第三十二章 玄天宗来人
回程的第一天,叶凡就知道自己没算错。
他在骨坡上试过步子。真正上了路,感觉更明显——他每一步落下,路底下的石子会自己错开一点,把那一脚的力接走一半;等他抬脚,它们再合回去。
他走路的时候,脚下像是有一层很薄的水。不是他快,是路在让。
“三百里。”苏九歌在第一天日落时说,“按这个走法,四天到中州南域。”
“会审还有四天。”叶凡说。
“那是一天不剩。”
“一天不剩。”他说,“来得及。”
“来得及你是要做什么?”
“先回去,把该对的账对完。”
“什么账?”
“二百四十副骨。”他说,“师兄从北边运回来的那一批。他说对上了一百一十七个名字,抄本被烧了。名字他记得。”
“他记得一百一十七个?”
“他那种人,记得住。”叶凡说,“可我记得不止一百一十七个。”
苏九歌看了他一眼。
“你记什么?”
“我记骨。”叶凡说,“我在坑底站过一回。那一回,我能认出每一根骨是从哪儿来的。”
他把手伸出来,翻了个面。
“只要让我站到那批骨中间一趟,我就知道哪一副是青云宗的,哪一副是借印混进来的。”
“然后呢?”
“然后会审的时候,我说一声。”叶凡说,“我从北边带回来的东西,够把台上那九个人的脸打穿八个。”
“八个?”苏九歌问,“那还有一个呢?”
叶凡看着前面那条路。
“那一个我不打算打。”他说,“我打算问他。”
一
第一夜歇在一条干沟边上。
沟是旧的,底下没有水,只有一层被太阳晒裂的泥,裂纹有手指宽。三个人分了三个方向坐下:苏九歌在上风,温胖子在下风,陆平抱着膝盖坐在驴车旁边。
叶凡没有立刻坐。他站在沟沿上,低头看自己刚才走过来的那一段路。
月亮很好。
那一段路大约有二十丈。他走过来的时候是踩着走的,没有跑,也没有用力。可那二十丈的路面,跟别处不一样——路面上的石子都朝两边翻着,翻出去半寸,翻出一道一道很浅的扇面。像有人蹲在地上,拿两只手把东西往两边拨过一遍。
“你过来看。”他叫苏九歌。
苏九歌走过来,蹲下,看了很久。
“不是你踩的。”她说。
“我知道。我抬脚它就合回去了。”
“那这就是没合回去的。”苏九歌伸手,在那些翻开的石子上面悬了一下,没有碰,“你抬脚它合回去,合回去也要一息。这一息里它翻过一次——翻过的痕迹留着。”
她抬头看他。
“不是路在让你。”她说,“是你身上那三道纹在往外撑,撑到地上去了。撑到地上,地上的东西就得让开。”
叶凡蹲下来。
“那我走过的路,别人看得见。”
“看得见的人看得见。”苏九歌说,“认得的人才认得出这是一道什么痕。这条道上一天走一万个人,九千九百个只觉得这段路不好走。”
“剩下的那一个呢?”
“剩下的那一个会蹲下来看。”她说,“就像你现在这样。”
叶凡用手把那片石子抹平。
抹完他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
痕没了。可他知道,明天早上这段路面上的霜,会比别处薄一分。
薄一分,就够人看出来了。
二
火是温胖子生的。
他生火有个毛病:先把柴摆成方的,再点火;火着起来以后不许人挪柴。他说这是他爹教的——“火跟账一样,摆好了就是摆好了,中间动一下,后面全乱。”
陆平蹲在火边,拿一根炭条在地上划。
他划得很慢。一笔要停三次:落笔停一次,走到一半停一次,收的时候再停一次。
温胖子看不下去,捡了根树枝,在他旁边写了一个。
“陆。”他说,“左边这个耳朵旁先写。右边这个‘击’,先写上面两横,再写中间一竖到底,最后底下那一横——底横要长,长出来的那两截是托住上头的。”
陆平照着写了一遍。
写完他看着地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这是我。”他说。
“是你。”
“我站过两个时辰。”陆平说,“台上那些人喊我,喊的是数。”
“喊数不是喊你。”叶凡在火那边说。
“我知道。”陆平说,“苏姑娘跟我说过,数是别人给的,名字得有人叫。”
他把炭条捏紧了一点。
“可我现在会写了。”
“会写是一回事。”温胖子说,“会写还得会认。你明天早上起来,还认得这两个字么?”
陆平低下头,没说话。他伸出手指,在自己写的那个“平”字上头,沿着笔画描了一遍。
描到最后一横的时候,他停住了。
“认得。”他说,“我描一遍就认得。”
叶凡看着他。
火光里,那个蹲着的年轻人背很弯,肩膀很窄。他描那个字描得很用力,像是在描一件会被风吹走的东西。
“描一遍不够。”叶凡说。
陆平抬头。
“那要描几遍?”
“描到你不描也认得。”
陆平想了想,又低下头,把那两个字擦了,重新写。
这一遍他没有停三次。停了两次。
三
第二天上午,路上遇着一支往南的车队。
九辆车。车上盖着青布,布上压着石头,压得很仔细,四个角各压一块。押车的是十一个人,走在车两边,脚下很快。
温胖子一见就熟。他提着缰绳迎上去,跟领头的那个拱手,说了两句,那人也拱手。
两人笑了一通。温胖子回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可那笑只挂到嘴角,没到眼睛里。
“骨行的老熟人。”他低声说,“姓乔,行里排行第六。这条道他走了十九年。”
“车上什么?”
“骨。”温胖子说,“补库的。”
“补谁的库?”
温胖子看了叶凡一眼。
“青云宗。”
叶凡握着缰绳的手没有动。
“青云宗的骨堂,上个月少了多少?”
“这个我不知道。”温胖子说,“可他说了句闲话。”
“什么闲话?”
“他说:‘这趟好,一趟顶三趟。’”温胖子挠了挠头,“我当时还恭喜他。”
叶凡跳下车。
“我去看看。”
苏九歌在车上说了一句:“别掀。”
已经晚了。
叶凡走到第三辆车旁边,把压在角上那块石头挪开,掀起青布的一角。
底下是骨。
整副整副的,头朝里脚朝外,一具压一具,压得很规矩。骨是白的,白得发干,上头没有土,也没有血——洗过,也晾过。
他伸手,把最上面那一具翻过来。
翻的是左边锁骨下面那一片。
骨葬印就烧在那儿。
叶凡看了两息,把骨放回去。他往下又摸了两具,摸到第二层靠左第三具的时候,手停住了。
那一具的印,跟上面两具不一样。
他把青布放下来,把石头压回原位,走回驴车边。
“怎么样?”温胖子问。
“三具。”叶凡说,“我看的那三具里,两具是真的。”
苏九歌的脸色变了。
“第三具呢?”
“印口朝外,只转了两转。”叶凡说。
他把手伸出来,用指甲在自己掌心画了一个很小的圈。
“宗门烧骨葬印是七百年的老规矩:印口朝内,三转,末锋回钩。后烧的那些,印口朝外,只转两转。”
“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叶凡说,“第三辆车,第二层,靠左第三具。”
四
苏九歌翻开本子,开始记。
她记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纸上洇开一小块墨。
“你说他们‘补库’。”她说,“上个月少的是二百四十副。这一趟九辆车,一车装多少?”
“不知道。”温胖子说,“可乔老六那句闲话,我越想越不对。”
“哪儿不对?”
“一趟顶三趟。”温胖子说,“要是一趟真拉了三趟的货,那他得高兴成什么样?可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笑。”
叶凡在旁边接了一句:
“一趟顶三趟,不是说一趟拉了三趟的货。”
温胖子张了张嘴。
“那是什么意思?”
“是说这一趟里头,有三趟的数是假的。”叶凡说,“货是真的,数是假的。二百四十副那个窟窿,他们打算用八十副真骨、一百六十副假数去填。”
温胖子的脸白了。
“填数做什么?骨堂少多少,是他们自己数的。”
“自己数的才能改。”叶凡说,“骨堂少了二百四十副,这件事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他们要是不说,谁也不知道少过。可他们说了——他们报上去了。”
他抬起头。
“报上去就得有人来查。查的时候,库里得有那么多具骨在那儿摆着。摆够二百四十,这件事就过去了。”
苏九歌把笔放下。
“那多出来的一百六十具,从哪儿来?”
叶凡没有答。
他回头看了一眼北边。
“从北边来。”他说,“北边有的骨头,比南边多。”
温胖子抖了一下。
“叶爷,”他说,“我做了十九年骨行生意,我最怕的就是这句话。”
五
第二天晌午,他们在路边的一家车马店停下。
店很小,只有三间土房,门口埋着几根拴马桩。店里坐了两桌人,都是往南去的行商,脸晒得又红又干,一边喝水一边骂路。
骂的是北边那条官道。一个人说,过了第三道枯河,路上开始起沙,沙子往鞋里灌,一天能灌半斤。另一个说,那算什么,最要命的是水,走一天见不着一口井,见着了也是死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绿。
第三个人一直没说话。他喝完了水,把碗一放,说了一句:“你们说的都不算。最要命的是——路上死人没人收。”
那两桌静了一静。
“上个月我走第三道枯河,路边躺着三个。我没敢看脸,我看的是鞋。三双鞋都还在脚上。”
“鞋在脚上怎么了?”
“鞋在脚上,说明没人扒。”那人说,“路上死的人,第一样没的是鞋。鞋都没人要,说明那一段路上,连捡鞋的人都不走。”
叶凡在门外的阴影里坐着,把一顶斗笠压低了。
苏九歌坐在他左边半臂的地方,斗笠也压着。温胖子进店里去了——他说他要问问有没有热的,顺便听两句。陆平蹲在拴马桩旁边守着驴。
叶凡喝了半碗水,把碗放在脚边。
他坐着的时候在数东西。
他数的是店门口那几根拴马桩。六根。左边三根被绳子磨得发亮,右边三根还是毛的——说明客人习惯往左边拴。他又数屋檐底下的燕子窝,三个,两个是旧的,一个是今年新垒的,新垒的那个歪。
他数这些没有用。他只是停不下来。
从坑里出来以后,“数”这件事在他身上变了个样子:原先是他要去数,现在是他睡着了也在数,数完了自己知道,知道了又忘不掉。
苏九歌说过一句:“你身上有三道纹,每一道都在找位子。位子空着,它就找东西填。你数东西,是它填的一种。”
他问过:“填满了会怎么样?”
苏九歌没答。
六
半下午,路上来了一支车队。
三辆车。
车是乌木的,车轮包着铁。前面的车上插着一面旗——旗是白的,上面没有字,只画了一座山。那座山的山顶是断的,断口很平,像被人削了一刀。
叶凡看着那面旗。
风很小。小风里,一面旗应该是垂的——垂着的旗会顺着旗杆往下卷,卷成一个筒。可这一面没有。
它一直是平的。
叶凡看了三息才看出来:那面旗没有旗套。它不是穿在杆上的,是直接钉死在杆上的,上下各三颗钉。
“玄天宗。”苏九歌低声说。
“你怎么认得?”
“旗。”她说,“十三域里,只有玄天宗的旗不套。他们的说法是——旗是给人看的;旗要是自己会动,看的人就要猜,猜就猜不准。所以他们把旗钉死。”
她停了一下。
“药王谷每三年往他们那儿送一次丹。玄天宗在十三域里排第四。整个中州南域,是他们家的后院。”
“排第四,前面三个是谁?”
“前三个不排。”苏九歌说,“上三宗不进这个单子。能进单子的,都是从第四起。”
叶凡“嗯”了一声。
他又看了一眼那座被削平顶的山。
削得很平。平得不像山,像一样东西被人从上头按下去,按掉了上面那一截。
七
车队在店门口停下。
下来的第一个人,穿着灰衣,三十来岁,走路很快。
他先绕车看了一遍轮子。
不是看,是数。他从第一辆车的左前轮开始,弯腰,用手在轮沿上摸一下,站起来,走到下一个。四个轮子摸完,他去第二辆车。
三辆车,十二个轮子。
摸到第九个的时候,他停了一息,回头往店里看了一眼。
那一眼扫过店门,扫过拴马桩,扫过叶凡,扫过陆平,最后回到轮子上。
叶凡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那个灰衣人直起身,转头对店里喊了一声。店里立刻跑出两个人,把马牵走、把水抬来,动作快得像练过的。
第二个人是从中间那辆车上下来的。
那人二十七八岁。个子高,肩很平,穿一身很素的白。他没有戴任何佩饰,只有腰上悬着一样东西——一块很小的、薄薄的玉牌,牌面上刻着一个字。
他站在太阳底下,眯着眼看了看天,然后看向店里。
叶凡看着他下车。
那个人下车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他先伸一只脚落地,落稳了,再把另一只脚收下来并齐,然后才直起身。整个过程里,他的两只手一直是空的、垂着的。
叶凡想起在骨兵坊见过的一种骨:那种骨放在架子上,架子要是一晃,它不跟着晃——它先把自己稳住,稳住了再动。
“这张脸,我在哪儿听过。”苏九歌把声音压得更低,“谢临。玄天宗这一辈的少主。”
“厉害吗?”
“二十六岁化神。”苏九歌说,“他不厉害在这儿。他厉害在——他这人讲规矩,讲到别人受不了。玄天宗门里那本《宗规》,他自己抄过三遍。”
“讲规矩的人不好打交道。”
“不好打的不是这个。”苏九歌说,“不好打的是——他讲的是他自己的规矩。你觉得你在讲理,他觉得你在坏例。”
叶凡没说话。他把斗笠往下压了压。
八
店里那两桌行商已经起立了,一个个往外退。
谢临走进店里,径直坐到最里面那张桌前。
叶凡在这之前一直没看懂那张桌有什么好。
他现在懂了:那是全店唯一一张背靠墙、脸朝门的桌。坐在那儿,看得见门,看得见两桌客人,也看得见柜台后头店家的手。
谢临坐下来,把玉牌解下来放在桌上。
叶凡的视线落在那块玉牌上。
隔着二十步,他只能看见一个字的上半——三横,加一竖。再往下,被桌沿挡住了。
三横一竖。
他把那一笔一画记在心里,没有再盯着看。
“老板。”谢临说。
店家跑过来,弯着腰。
“热水一碗,不要茶。”谢临说,“再拿一张纸。”
店家很快把纸和热水端来。
谢临把水碗放在面前,没有喝。
叶凡看见了。水端上来的时候,店里只有那两桌行商;后来进来了三个人——一个赶车的、一个牵驴的,还有一个坐在门外的。
水是在那之后才凉的。
谢临没喝。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支很细的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字很小,很整齐。写完,他把纸推给旁边那个灰衣下属。
“到了中州南域的渡口,贴在驿墙上。”他说。
“是。”
那个灰衣下属接过纸,走到店门口,展开看了一眼太阳,把纸上的墨吹干。
他吹的时候,纸面朝着店门。
叶凡隔着二十步,看清了那几行字。
九
纸的最上面画着一个很小的像——是个女子的侧影。侧影画得很淡,看不出五官。
下面写着三行。
寻人 女 二十余 白衣
玄天宗追捕 活口 重赏
报信者不问来历
叶凡的呼吸停了一息。
苏九歌在他旁边,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手背。
她按得很用力,指头掐进他的手背里。
叶凡没有动。
他看的是那张纸的纸边。
纸的切口不齐。齐的切口是刀裁的,一刀下去,四面都光。这一张的一边翘着极薄的一层,那层薄得几乎看不见,只在太阳斜着照过来的时候才显出一线白。
那是三层纸。
上层写字,中层藏东西,下层备份。
他在柳家的契堂里见过一模一样的纸。
“你看什么?”苏九歌压着嗓子问。
“纸。”叶凡说,“这是契纸。”
苏九歌的手在他手背上收紧了一下。
“玄天宗拿契纸写告示?”
“玄天宗有契库。”叶凡说,“契库里出来的纸,都是这个。”
他停了一息。
“他们不是拿它当告示写。他们拿它当契写。”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一张贴出去以后,”叶凡说,“谁看了、谁报了,谁的名字就落在上头了。”
十
谢临站起来。
那碗热水他一口没动。
他把玉牌挂回腰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
他就停在那儿,看着门口的叶凡。
“你斗笠戴得低。”他说。
叶凡没有抬头。
“太阳大。”
“太阳在那边。”谢临抬了抬下巴,指了指西边,“你这边是背阴。”
叶凡没说话。
谢临看着他,看了三息。他没有走近,也没有喝问。他就站在那儿,像在核对一件很小的、必须核对的事。
“你在这一路上,有没有见过一个穿白衣的女修。”他说,“二十来岁,个子高,走路很直。”
叶凡把水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这一路上人多。”他说,“见过的白衣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她不一样。”谢临说,“她手腕上有一道很细的旧疤。她要是走过,你会回头看她一次。”
叶凡放下碗。
“那大概是见过的。”他说。
谢临的眼睛很快地动了一下。
“什么时候?”
“前天,北边来的一队商队里。”叶凡说,“跟车走。走了一段,往东边岔路去了。”
“哪个岔路?”
“过第三道枯河的那个岔口。”
谢临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你有赏。”叶凡说。
谢临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
“你没有说实话。”他说。
“那就算了。”叶凡把碗放下,站起来,“赏我不要了。”
他往外走了三步。
“站住。”
叶凡停住,但没有回头。
谢临没有追。
“我这次来,是去青云宗监审。”他在后头说,“会审的日子定在三天后。你往南走的方向,跟他们顺路。”
“我路过。”
“路过也好。”谢临说,“青云宗这一场会审,审的是一个把自己骨头挖出来的弟子。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巧得让人不舒服。”
叶凡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谢临的脸在阳光底下很干净,一点情绪都没有。
“你要是顺路,”他说,“可以一起走。”
“谢了。”叶凡说,“我走得慢。”
他走出去,出了店门,拐上土路。
十一
他走到第三步的时候,背后的声音又来了。
“你走了很远的路。”谢临说,“鞋底是干净的。”
叶凡停住。
他没有回头,只是把脚从地上抬起来一点,自己看了一眼。
鞋底是干净的。
一千二百里,从天罡域的北边一路走回来,走过沙、走过泥、走过第三道枯河那一段起沙的路。鞋帮上全是灰,可鞋底——鞋底上那层泥是浮的,走两步就掉,掉完了底下那层是干净的。
因为他踩下去的时候,地上的东西先让开了。让开了,就沾不上。
“中州南域这四百里,”谢临在后面说,“没有一条路是干净的。”
叶凡把脚放下。
他还是没有回头。
“你会上台吗?”
叶凡沉默了两息。
“会。”
“那我在台上等你。”谢临说。
叶凡走出去。
这一次背后没有声音了。
走出半里,他才把斗笠掀起来,回头看了一眼。
店门口那三辆车已经走了。土路上留着三道很深的车辙,辙里的土被压得很实,实得发亮。
叶凡蹲下来,看那三道辙。
看了很久。
“看什么?”苏九歌问。
“看他的车。”叶凡说,“三辆车,乌木的,包铁。这样的车,空车压出来的辙是浅的,重载压出来的辙是深的。你看这三道。”
苏九歌低头看。
三道辙,一样深。
一样深的意思是:三辆车装的东西一样重。
“三辆车装一样重的东西。”叶凡站起来,“少主坐中间。左右两辆车装的什么,能跟人一样重?”
十二
“你为什么说前天?”苏九歌问。
路上风大,她把斗笠压低了些。
“因为他信了一半。”叶凡说,“他要是全信,就会立刻派人去那个岔口。他要是全不信,就当场动手了。他现在一半一半——他会自己去那个岔口看一眼。”
“他会自己去?”
“他不会自己去。”叶凡说,“他会派人。派人要一天。”
“那能拖多久?”
“一天。”叶凡说,“一天够我上台。”
苏九歌走了一会儿,忽然说:
“你给他指的是东边。”
“东边。”
“那个岔口往东,是羊肠。”她说,“羊肠以东有一条废弃的漕道。顺着漕道走七天,能到一座废驿;过了废驿往北,就是玄阴山的外门地界。”
叶凡点了点头。
“我知道。”
“你知道还往那儿指?”
“他们往东走,就不会往南追我们。”叶凡说,“还有一件——”
他停了一下。
“他们到了那个岔口,会发现没有人。可他们也会发现另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那根钉着无字薄骨的木桩。”叶凡说,“那根桩子在那儿至少三十年了。三十年里,路过的人里头,有几个会停下来看它一眼?”
苏九歌的脸色变了一点。
她明白他的意思了。
玄天宗的人到了岔口,看见那根桩子,会停下来。停下来的人会伸手摸那片骨。
摸过以后,他们会往北走。
往北走,就不是一天了。
“你算过。”苏九歌说。
“我算过。”叶凡说,“我算的是:他们往东,我就有一天半。他们要是往北,我就有三天。”
“哪一种都行?”
“哪一种都行。”叶凡说,“因为我只要一天。”
十三
温胖子在店里待到最后才出来。
他出来的时候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不是害怕,是那种看明白了什么、又后悔看明白的表情。
“叶爷。”他压着嗓子,“我听见两句话。”
“说。”
“第一句,是那个灰衣的跟店家结账。他把银子放在柜台上,没有递到店家手里。”温胖子说,“店家伸手接,他手一缩,银子就搁那儿了。店家自己拿的。”
“第二句呢?”
“他对店家说了一句话。”温胖子说,“他说:‘我们少主的东西,不许有人碰。碰过了,不必还,也不必赔。’”
叶凡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碰过了不必还,也不必赔。”他说。
“是。”温胖子咽了一口,“这话我听着,后脖颈子发凉。‘不必还、不必赔’——那是说碰的人已经不在了,还不上也赔不起。”
苏九歌在旁边开口了。
“玄天宗出远门,随员分两种。”她说,“一种叫执律,管动手;一种叫执录,管动笔。”
“怎么分?”
“执律随身带的是刀,走路的时候先扫人,进门先看门。”苏九歌说,“执录随身带的是木匣,匣里是一本册子,他们管它叫‘录’。一路走,一路记,回去存档。”
“记什么?”
“记他看见的、听见的,还有他没听见的。”苏九歌说,“没听见的,就空一行。”
叶凡的脚步慢了一下。
“今天跟着他的那个人,”他说,“走路先数轮子,进门先扫人。这是执律的走法。”
“可他手里拿的是纸,不是刀。”苏九歌说,“所以我猜,他两个都带了。”
十四
第二夜,他们歇在一个高出路面两丈的土坡上。
坡上没有树,只有一片很矮的荒草。风从北边下来,吹得草一伏一起。
叶凡没有睡。他坐在坡沿上,看着东边。
苏九歌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问。
过了大约一炷香,东边出现了火把。
一串,五六个,走得很快。火把在夜里走,看着比实际上快——因为火光会跳,跳的时候人眼会觉得它在跑。
叶凡看了半炷香。
火把一直往东,没有拐。
“去了。”他说。
“几个人?”
“五个。”叶凡说,“留了三十一个。”
“他们要多久才回得来?”
“到岔口一天,找半天,回来一天。”叶凡说,“一天半。”
苏九歌把斗笠摘下来,放在膝盖上。
“你只有一天。”
“我有一天半。”叶凡说,“他回不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台上了。”
他说完这句,忽然又不说话了。
苏九歌等了一会儿。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他问我的那一句。”叶凡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有赏。”
“他信了吗?”
“他不信。”叶凡说,“他要是信,他就不会站住问第二句。他问第二句,是因为他想知道的不是我为什么告诉他,是——我为什么挑这个时候告诉他。”
苏九歌看着他。
“那为什么?”
叶凡没有立刻答。
风把草吹得往南倒了一片。
“因为他站得太稳了。”叶凡最后说,“一个站得那么稳的人,你推他,推不动。你只能让他自己去一个地方。他去了,他就站不稳了。”
十五
第三天上午,他们过了第七个渡口。
驿墙在渡口东边,是一堵三丈长的黄土墙。墙上常年贴着东西:有寻人的,有通缉的,有卖马的,还有药铺的方子。贴不下了就往上盖,盖不住了就撕。
叶凡在墙前停下。
玄天宗那张告示贴在最中间,贴得端端正正,四角都压了浆糊。浆糊还是湿的。
它旁边贴着另一张。
那张是旧的。纸发黄,边卷了,下头被人撕走一截,撕口毛毛的。剩下的半截上,只有一行墨:
……可取·活口加三成
苏九歌站在他旁边,也看见了。
两张纸并排贴在一堵墙上。一张新的,一张旧的;一张找的是人,一张找的是骨。
“这堵墙上贴过多少张?”叶凡问。
“不知道。”苏九歌说。
“数得清吗?”
苏九歌看了他一眼。
“你身上有三道纹。”她说,“你现在连墙上的纸也要数?”
“我不是要数。”叶凡说,“我是要知道,这两张纸为什么会贴在一块儿。”
“贴在一块儿有什么讲究?”
“有。”叶凡说,“这张旧的是三天前贴的——你看浆糊印,它那块印还没干透就被雨淋过一次,淋了以后边上起了一圈毛。三天前下过雨。”
苏九歌抬头看天。
“三天前确实下过。”
“玄天宗那张是今天早上贴的。”叶凡说,“贴的人挑了最中间那块地方。墙上有的是空处,他为什么偏要贴在它旁边?”
“也许那儿正空着。”
“正空着的地方不止那一块。”叶凡说,“他把两张找人的纸贴在一起,是想让人看见的时候一起看见。”
他伸手,把那张旧纸撕了下来。
撕得很轻,纸没有破。
他把纸折了两折,塞进怀里,跟那块木头放在一起。
“撕它做什么?”
“血骨楼的榜撕了,楼里会送一张单子过来。”叶凡说,“我不知道这堵墙撕了会送什么。我要看看它送不送。”
苏九歌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是看见它送了,”她说,“你就知道这堵墙后面有人。”
“有人就有人。”叶凡说,“我要的不是躲开他,我要的是他先看我一眼。”
十六
第三天开始,路上的人多起来了。
一开始是零星几个,后来成队。
有一队七个人,穿一样的灰,背一样的箱子——那是十三域里小门派派来看会审的。还有一队是商旅,车上拉着席子和干粮,说是去做生意的,可他们走的方向跟青云宗一模一样。
“会审是许人看的?”叶凡问。
“许。”苏九歌说,“而且要人多。《宗规》里写:公断于众。”
“众是哪些人?”
“同域的门派,各派两个人。药王谷今年轮到我。”她说,“还有一种人是自己来的——来看热闹的,来看仇人下台的,也有来看自己能不能捡点什么的。”
中午在一口井边打水的时候,有两个从北边下来的散修认出了苏九歌。
“药王谷的苏姑娘。”其中一个说,“三年前在天罡域,你给过一个孩子解契。”
苏九歌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那人又看了叶凡一眼。
“这位是——”
“同行的。”苏九歌说。
那人“哦”了一声,笑了一下,笑得很短。他打完水就走了,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次。
叶凡把水桶提起来。
“他认出我了。”
“认出一半。”苏九歌说,“你瘦了,也黑了。三年前你不是这个样子。”
“三年前我什么样子?”
苏九歌想了想。
“三年前你站在那儿,别人看你的第一眼是骨头。”她说,“现在别人看你的第一眼是脸。”
“哪个更糟?”
“现在这个更糟。”她说,“看骨头的人,心里先有数;看脸的人,心里先有疑。数能算,疑算不了。”
叶凡把水桶放上车。
“那我就让他看骨头。”他说。
十七
第三天午后,路上过了一队骑马的。
七匹马,马上的人穿青,腰上挂着牌子——不是骨牌,是木牌。牌子很小,一面刻着“青云”,另一面是空的。
“那是宗门的巡山队。”苏九歌说。
“巡山队跑到这儿来做什么?”
“接人。”她说,“会审之前,山门要清路。清路的意思是:从山门口往下三十里,路上不许有闲人。”
叶凡看着那七匹马跑过去。
“清路是清闲人。”他说,“那我不是闲人。”
苏九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过了半晌,她说:
“你这句话,我记下来。”
“记下来做什么?”
“明天你上台,”苏九歌说,“他们要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不是青云宗的人,你早被除名了,你没有资格站在台上。”
“然后呢?”
“然后你就说这一句。”她说,“你说:清路清的是闲人,我不是闲人。”
叶凡笑了一下。
他很少笑。这一笑很短,短得像没笑过。温胖子在旁边看见了,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半块——另外半块还在,因为叶凡笑完立刻又说了一句:
“我不说。”
“为什么不说?”
“因为这句话是给他们台阶的。”叶凡说,“我要是说这句,他们就顺势问:那你是什么人?我答不上来。答不上来,我站的那个位置还是他们给的。”
“那你打算说什么?”
叶凡看着前面那条路。
“我什么都不说。”他说,“我先把二百四十副骨抬上来。”
十八
第三天夜里,他们在枯河边上的一个废渡口歇脚。
渡口废了有些年头。石阶还在,从岸上一直砌到水里,砌到第九级就没了——再往下被水冲塌了,塌下来的石头横在水里,长出一层黑苔。拴船的那根石柱断在半截,断口很旧,旧得跟旁边的石头一个颜色。
温胖子是后半夜到的。
他的驴车走得慢,反倒比他们早到——因为他走的是运骨的车道。车道上没有人查,也没有人问,更没有人拦下来跟他说话,所以他走得顺。
他从车上跳下来,一脸汗,连水都没喝,先蹲下来,拿手在地上划。
“我打听到四件事。”他说。
“你昨天说三件。”
“昨天是昨天。”温胖子说,“今天又听到一件。”
“那就一件一件来。”叶凡说。
温胖子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先说哪一桩?”
“先说近的。”
十九
“第一件。”温胖子在土上画了个圈,“玄天宗这次来了三十七个人,领头的是少主。他们的车今天下午过了渡口,往青云宗去了。”
“三十七。”叶凡说。
“三十七。”温胖子点头,“我数了两遍。前头开道的十一个,中间九个,后头十七个——押车的、牵马的、扛箱子的。”
“你怎么数得这么清?”
“因为他们住店。”温胖子说,“他们提前三天就有人来订宿,订了三家店,一共三十六间。”
叶凡抬起眼。
“三十六间。”
“三十六间。”温胖子说,“我当时就跟店伙计说,你们三十七个人,怎么只订三十六间?伙计说,那位不住店里。”
“哪一位?”
“不知道。”温胖子说,“伙计说,订房的人交钱的时候说了一句:‘我们那位睡车上。’”
叶凡没有说话。
苏九歌在旁边开口了。
“三十七个人,三十六张床。”她说,“多出来的那一个,不需要床。”
“那不是更省事?”温胖子说,“三十七个人挤一挤,一间能睡四个,用不着三十六间。”
“省事的人会挤。”叶凡说,“这个人不是省事。”
他看着地上那个圈。
“他是不睡。”
温胖子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还有一样。”他说,“他们扛了箱子。”
“几口?”
“我数着是九口。”温胖子说,“可我侄子说,扛箱子的有十一个人。九口箱子十一个人抬——”
“——有两口是两个人抬的。”叶凡说。
温胖子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对,两口大的。”
叶凡把这件事记下了:三辆车装的一样重,九口箱子,两口要两个人抬。
装的一样重的东西,九口。
二十
“第二件。”温胖子在土上又画了个圈,“柳家那位姑娘,一个月前到的玄天宗。”
叶凡的心跳了一下,面上没有动。
“她不是被送去的。”温胖子说,“她是自己走进去的。进门的时候,玄天宗的人拿她当客人待。”
“客人?”
“客人。”温胖子说,“我那个在玄天宗外院做杂役的远房侄子说的——他们管她住的院子叫‘东客舍’。那是玄天宗待客的地方,一年用不了三回。”
“然后呢?”
“然后她进了一趟契库。”
叶凡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契库是随便进的?”
“不是随便进的。”温胖子说,“可她进去了。我侄子说,那天夜里,契库那边亮了一盏灯,亮了半个时辰。亮灯的意思是有人在里头翻东西。”
“翻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温胖子说,“翻完她出来,手上拿着一片撕碎的骨契。”
“撕的是谁的?”
温胖子抬起头。
“玄天宗少主的。”他说,“那张契压在契库最里头,据说压了十七年。”
苏九歌在旁边慢慢地坐下来。
“十七年。”她说,“她今年二十三。”
“对。”温胖子说,“她六岁那年,被写进过一张契里。写契的人是玄天宗,受托人是她自己。契上写的是什么,没人知道——她把那张契撕了。”
“撕完她跑了?”
“撕完她跑了。”温胖子说,“玄天宗发了海捕。活口。三天之内,告示已经贴到第七个渡口了。”
二十一
叶凡没有立刻说话。
他在心里算:二十三减十七,是六。
六岁那年,她被写进一张契;六岁到二十三岁,中间十七年,那张契一直压在契库最里头。
压在最里头。
“契库”这两个字他听过一回,是在柳家的契堂里。柳家的契挂在墙上,从三尺挂到一丈,九尺以上的取不下来——挂上去就再没人能取。玄天宗的契不挂,放在库里,压在最里头那一格。
挂着的取不下来,压着的翻不出来。
两家的做法不同,意思是一样的:这两样东西,都不是留给活人看的。
“她怎么知道那张契在哪儿?”他问。
温胖子摇头。
“这个我侄子不知道。”
“我猜她不是知道。”叶凡说,“我猜她是找。”
“找了多久?”
“一个月。”叶凡说,“她在东客舍住一个月,是在找。”
苏九歌接了一句:
“一个月前,玄天宗待她如上宾。”她说,“上宾才能在库里走动。她不是偷进去的,她是走进去的——看了一个月,最后走进最里头那一格。”
她停了一下。
“一张契,两头的名字。一头是玄天宗,一头是个六岁的孩子。”
“那这张契是谁给她担的?”叶凡问。
没有人答。
河面上那一层薄薄的反光晃了一下。
叶凡想起柳家契堂里那个挂契的老妇人说过的话:一契三纸,一张挂着,一张给受益方,一张给担契的人。
担契的人不看自己的名字。
他把手按在自己胸口。
他身上担着两张,一张在青云宗,一张在别处。
那老妇人当时说了半句,另外半句她没说完:或者说,是她。
“叶爷?”温胖子在旁边叫了一声,“你怎么了?”
叶凡回过神。
“没事。”他说,“第三件呢?”
二十二
温胖子的脸色变了一下。
“第三件,是鬼市那边传过来的。”他说,“屠三死了。”
水面上那一层反光晃了一下。
“怎么死的?”
“骨榜上的名字兑现了。”温胖子说,“有人在北边的乱葬岗上找到他。整副骨都被人取走了,就剩一层皮包着。取骨的手法很干净——干净得像是自己躺好了让人取的。”
叶凡沉默了很久。
“尸首在哪儿?”
“还在岗上。”温胖子说,“没人敢收。鬼市那边传的话是:谁收,谁就是下一个。”
“谁取的?”
“不知道。”温胖子说,“他死之前,有人看见他黑轿停在北城门口,轿帘掀着。他坐在里头,跟人说话。”
“跟谁?”
温胖子摇了摇头。
“轿里没有第二个人。”他说,“他一个人对着空轿说话,说了一炷香。”
叶凡把头转过去,看着北边。
北边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二十三
“一炷香。”叶凡说。
“一炷香。”温胖子跟着念了一遍,“我听到这句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一个人对着空轿子,说一炷香的话,说什么?”
“他在数。”叶凡说。
温胖子愣住了。
“数什么?”
“我不知道。”叶凡说,“可他要是说话,说一炷香,说的一定是能数完的东西。屠三这辈子只会数一样东西。”
苏九歌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
“骨。”
“骨。”叶凡点头,“他数骨数了一辈子。他坐在自己的轿子里,对着一个空的座位,把一样东西从头数到尾,数了一炷香。”
他停了很久。
“还有一件事。”他说。
“什么?”
“你说取骨的手法很干净,干净得像是自己躺好了让人取的。”叶凡说,“屠三不是会躺好的人。”
“那怎么解释?”
“他应了。”叶凡说。
温胖子没听懂。
叶凡转过身来看着他。
“他在鬼市教过我一条规矩。”他说,“进了院子,谁叫你都别回头。”
“这条我听过。”温胖子说,“鬼市里人人都会背。”
“他教了别人一辈子别回头。”叶凡说,“他自己回头了。”
“回头了又怎么样?”
“回头了,取骨的人才不用撬。”叶凡说,“‘干净’这两个字,说的不是手法好。说的是他自己躺平的。”
火堆里有一根柴爆了一下,爆出一小蓬火星。
“他不是被取走的。”叶凡说,“他是还的。”
温胖子的嘴唇动了动。
“他还什么?”
“他还他兄弟那一份账。”叶凡说。
他抬起头,看着北边那一片黑。
“十一年前,他把第一辆车上的位置让了出来。那一辆车第九天掉进断桥,捞上来的骨是黑的。”
温胖子的手抖了一下。
叶凡接着说:
“他这十一年,一直在等有人来跟他算这一笔。我今天才算明白——他不是等,他是排着队。”
“排什么队?”
“骨榜上的名字会挪。”叶凡说,“挪到头上的那一个,就轮到了。”
二十四
苏九歌忽然问了一句:
“第四件呢?”
温胖子抹了一把脸。
“第四件是从我侄子那儿听来的,他自己也没看全。”他说,“玄天宗这次来,带了一只木匣。”
“木匣里是什么?”
“一本册子。”温胖子说,“他们管它叫‘录’。”
苏九歌抬起头。
“监审录。”她说。
“你听说过?”
“玄天宗三百年监审过四十一场。”苏九歌说,“每一场回去都要交一本录。录上记的是:哪一天、谁在场、谁说了什么、断的是什么。断完,双方画押,录带回去存档。”
她停了一下。
“三百年,四十一场,就有四十一本。”
“不对。”温胖子说,“我侄子说,那本册子很厚,厚得像一本账。四十一场一本就能装下?”
叶凡开口了。
“一本就够。”他说,“四十一场记在一本上。”
“那也太厚了。”
“厚的不是记下来的。”叶凡说,“厚的是没记下来的。”
苏九歌看着他。
“你说空行。”
“我说空行。”叶凡说,“我身上那本空册子,封皮上原本贴过签,签被揭走了。空册子不薄,因为它每一页都是为一样东西留着的。留着的东西没写上去,那一页就是空的;空页多了,册子就厚。”
他伸出手,在土上按了一下。
“四十一场,其中有几场是没有记的。”
“你怎么知道?”
“药王谷有一句老话。”苏九歌说,“三百年里,玄天宗的录只空过九行。”
叶凡的手停在土上。
“九行。”
“九行。”苏九歌说,“我一直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今天才知道——九行不是九个字,是九场。”
“我侄子说了最后一句。”温胖子说,“他说,那位二长老昨天夜里在灯下翻那本册子,翻到中间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停在哪一页?”
“不知道。”温胖子说,“可他停的地方,翻过去以后,后头全是一样的白纸。”
叶凡把手从土上收回来。
“白纸不是没写。”他说,“白纸是写着、被人擦掉了。”
他站起来,走到河边蹲下,洗了洗手。
洗完他没动,就蹲在那儿,看着水里那一点月光。
苏九歌走到他身后。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九这个数。”叶凡说。
“九。”
“九根骨,九道纹,九个人各拿一根,三十七把椅子缺第九号。”他说,“今天又多一个:三百年的录,空了九行。”
他把手指从水里抽出来。
“我以前以为九是一个数。”他说,“现在我知道,九是一个名字。”
“谁的名字?”
叶凡没有答。
二十五
第四天,传言已经跑到了车队前头。
中午在一处茶棚里,叶凡听见隔壁桌的人在说青云宗。
“十七个。”一个人说,“十七条罪状,一个人一条。”
“十七条罪状,一个人怎么对?”
“不对。”那人说,“听说要证武。”
叶凡端着碗,没抬头。
“证武是什么?”陆平在旁边小声问。
苏九歌替他答了。
“《宗规》里的一条。”她说,“两造各执一词,证据都摆不明白的时候,可以请证武。两造上台对,当着所有人的面,谁赢了谁就是直的。”
“打赢了就清白了?”
“打赢了就是直的。”苏九歌说,“‘直’不是清白。直是——这一场里,你站的那一处是对的。”
陆平想了一会儿。
“那不就跟台上一样。”他说。
叶凡看了他一眼。
陆平低下头,把碗里的水喝完了。
“这一条,最后一次用是什么时候?”叶凡问苏九歌。
“四百二十年前。”苏九歌说。
“为什么没人用?”
“因为请证武有一个条件。”她说,“两造的人数要对等。”
叶凡把碗放下。
“十七对一,不对等。”
“不对等。”苏九歌说,“所以他们不会让他一个人对十七条罪。”
“那他们对什么?”
苏九歌看着他。
“我猜,”她说,“他们会对十七条罪后头站着的人。十七条罪,十七条罪后面站着十七个人。台上要你一个人,对十七个人。”
茶棚里那桌人已经走了。
叶凡坐在那儿,用手指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敲。
敲到第七下,他停住。
“十七个人。”他说,“十七个人里,有几个是真想置我于死地的?”
“三个。”苏九歌说。
“哪三个?”
“不知道。”她说,“可我记得一条:上台的人,手都是抖的。抖的人里,三分是想赢,七分是怕输。想赢的那三个,你挡不住;怕输的那十四个——”
她停了一下。
“怕输的人,只要看见你不动,他们自己会退。”
二十六
第四天下午,路上有一片林子。
叶凡在林子里停下,把背上的布袋解下来。
苏九歌在旁边守着,温胖子去前头探路,陆平牵着驴。
叶凡把布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草上。
第一样,是一只旧骨匣,匣面上刻着一个“九”。
第二样,是一小块骨。一寸长,一头粗一头细,末端很平。
第三样,是一本册子。很薄,纸是黄的,边上一圈全是空的。
第四样,是一张纸。上面写着三个字。
他摆完,蹲在那儿看了很久。
苏九歌没有问那三个字是什么。她从头到尾没问过。
“你上台,”她说,“第一句说什么?”
“我不辩解。”
“那你要什么?”
“我要一样东西。”叶凡说,“骨堂里那二百四十副骨,全抬上来。”
苏九歌蹲下来,抬头看了看树,然后换了一种口气。
她把声音放慢,放平,放得一点起伏都没有:
“抬上来做什么?”
叶凡看了她一眼。
“抬上来,我当着所有人认一遍。”他说,“哪一副是青云宗的,哪一副不是。认错了,再定我的罪。”
“骨堂的骨,三个月前起过火。”苏九歌用那种平得没有起伏的声音说,“搬动的时候,号牌全乱了。”
“号牌乱了不碍事。”叶凡说,“我认骨,不认牌。”
“你凭什么认?”
“凭我刚从万骨窟回来。”
苏九歌不说话了。她看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她换回自己的声音。
“你这四句,我一句都挑不出错。”她说,“可你要知道,这四句里有一个坑。”
“什么坑?”
“你说了‘认’。”苏九歌说,“‘认’是要一样一样看的。看一样要多久?”
“一息。”叶凡说。
“二百四十副,一息一副,是两百四十息。”她说,“两百四十息是半个时辰。台上给你半个时辰吗?”
叶凡没有答。
苏九歌接着说:
“他不给你半个时辰,他给你三息。三息以后他说:你认不完,是你自己没本事;认不完就按原判定罪。”
叶凡把那本空册子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下。
“那我就不用半个时辰。”他说。
“多久?”
“我站在骨中间走一趟。”叶凡说,“走一趟,两百四十副就认完了。”
苏九歌皱起眉。
“走一趟怎么认?”
“我不一副一副看。”叶凡说,“我站在里头,让它们一起响。”
他说完这句,自己愣了一下。
这句话不是他想出来的。
这句话是从他嘴里自己出来的,像有人借了他的嘴。他想起在坑底的时候,那十四万根骨——他也没有一根一根看,他站在里头,它们一起应了他一声。
苏九歌看着他的脸,慢慢地把本子翻开。
她在最后一页添了一行。
“十月初十,回程第四天。他说:我站在里头,让它们一起响。”
写完,她想了想,在后面补了四个字。
“我不知道他怎么响。”
二十七
第四天夜里,青云宗山门外的那条长坡上,有人在等。
一共五个人,都穿着青云宗的内门弟子服。他们站在坡底一棵松树后面,身上没有灯。
叶凡走到离他们二十步的地方停下来。
“报名字。”
“陈砚。”最前面那个人说。
叶凡往前走了几步。
陈砚。断了一条右臂,在药园里守了三年,守到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废了的那位三师兄。
月光照下来,叶凡看清了他的袖子——右边那只袖子是空的,从肩膀往下垂着,用一根带子扎在腰上。三年前那条胳膊是齐的。
“你的手。”
“没了。”陈砚说,“去年冬天冻的,化了。”
“化了?”
“化了。”陈砚说,“不是烂,是化了。一天比一天软,软到最后摸上去像水。大夫说是骨头先走的,骨头走了,肉留不住。”
叶凡没有说话。
他伸手,在陈砚左边肩膀上按了一下。
按完他收回手。
“左边还好。”他说。
“左边还好。”
“你怎么在这儿?”
“大师兄让我在这儿等。”陈砚说,“从三天前开始,每天夜里都来。他说你会走小路。”
“他怎么知道我走小路?”
“他说你身上带着骨。”陈砚说,“带骨的人走正门,山门那道闸会响。”
二十八
“他在哪儿?”
“听松阁。”陈砚说,“今天下午放出来的。玄天宗的人到了以后,宗门里那些压他的帖子,一夜之间全散了。他现在能走动了,可还不能出山门。”
“他让你带什么话?”
陈砚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小块木头。半个巴掌大,很旧,边上磨得发亮。木头的一面上刻着一横,另一面上刻着两横。
“这是听松阁墙上那三道的木头。”陈砚说,“他今天早上把它剜下来,让我给你。”
“剜下来做什么?”
“他说墙上划了十八道,只剩三天。”陈砚说,“他不划了。他在等你自己走进来。”
叶凡把那块木头接过来,放在手心里。
木头很轻。三横,很浅。
他用拇指在上面摸了一遍。
摸到第二道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那三道不是一刀刻的。第一道很深,刻到底;第二道浅一点,收尾的地方偏了半分;第三道最浅,刻到一半就断了,断口是毛的。
刻这三道的手,一把比一把没力气。
“他用了三天?”
“三天。”陈砚说,“一天一道。”
“他划了十八道。”叶凡说,“划给谁看?”
“没人看。”陈砚说,“听松阁只有他一个人住。”
“那他划给自己看。”
“他自己说过一句。”陈砚顿了一下,“他说:‘划给自己看的东西,才不会骗人。’”
叶凡把木头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是光的,什么都没有。
他把木头塞进怀里,跟那本空册子放在一起。
二十九
陈砚还有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纸,纸卷得很细,用一根麻绳扎着。
“十七条。”他说,“我抄了一份。”
“你怎么抄到的?”
“执法堂抄文书,抄完要落一份在堂里备查。”陈砚说,“我替他们磨墨。磨墨的时候,眼睛是自己的。”
叶凡把纸接过来。
他没有立刻打开。
“这儿有灯吗?”
“不能有灯。”陈砚说,“坡上有巡夜的,一炷香过一趟。”
苏九歌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块巴掌一半大的青石板,板面上涂着一层药。她把板子递过去。
板子自己发着很弱的光,弱得只能照亮一尺。
叶凡把纸凑到那一尺光里。
十七条。
他看得很快。
第一条:弑师。去年九月十七夜,其师石怀山死于后山药园,颈骨折断,无外伤。
第二条:盗宗。骨堂、藏书阁、骨库三处,去年至今失窃骨册七卷,骨牌十九枚。
第三条:通敌。北地天罡域现身,与血骨楼往来。
第四条到第十六条,一条比一条细:某月某日,某人见其于某地;某物出于其手;某册曾在其处。
叶凡看到第十一条的时候停了一下。
第十一条写的是:二月十九,其私自出山,往北,逾期十七日方归。
二月十九。
那是他被支去北边的日子,也是他第一次看见老石的车队少一辆的日子。
十七日。
他把纸往下卷。
第十七条只有一行:
其私藏骨册一本,册中无字,来历不明。
叶凡的手停住了。
“他们知道我带着册子。”
“知道。”陈砚说,“这一条是三长老前天加的。”
“前天。”叶凡说,“前天我在哪儿?”
陈砚没有答。
苏九歌替他答了。
“前天你还在坑底。”她说,“他从北边拿不到你,就把这一条先写上去——写在纸上,纸上的东西先于人有。”
叶凡把纸卷起来,塞进怀里。
他抬头看了一眼山上。
“十七条。”他说,“十七条里,有多少是真的?”
“三条。”陈砚说。
“哪三条?”
“你去过北边。你身上有骨。你挖过自己的骨头。”陈砚说,“这三条是真的。剩下的十四条——”
他停了一下。
“剩下的十四条,是真的日子配上假的事。”
叶凡点了点头。
“这一手很熟。”他说。
“谁的手法?”
“改账的手法。”叶凡说,“柳家有一批契,被人改过六张。六张用的都是同一种手法:薄刀削掉一层,补蜡,再磨平。磨平以后,纸还是那张纸,字就不是那个字了。”
他把那卷纸在手里捏紧。
“改我这一份的人,”他说,“跟改柳家那六张的,是同一把刀。”
三十
“师兄。”叶凡抬起头,看着山上那一线灯火,“明天早上,什么规矩?”
“会审在演武台上。”陈砚说,“三长老已经安排了十七个人。”
“十七个做什么?”
“指证你。”
“然后呢?”
陈砚看着他。
“然后他会提议‘证武’。”他说,“你打赢了,就算你清白。”
“打不赢呢?”
“打不赢的不用埋。”陈砚说,“演武台底下就是落魂渊的支脉,掉下去,人跟骨一块儿没。”
叶凡点了点头。
他把布袋重新背上,把带子在胸前系好,系完用手压了一下。
“台上有几张椅子?”
“九张。”陈砚说,“北面一张是玄天宗的,东首一张三长老,西首一张大师兄。剩下六张,五位堂主加一位执法长老。”
“九个人里,有几个会开口?”
“两个。”陈砚说,“三长老和执法长老。堂主不开口,堂主只举手。”
“东首那位呢?”
“他会开口。”陈砚说,“他一开口,就是要定你。”
叶凡沉默了一息。
“举手的那五位,”他说,“什么时候举?”
“问到最后一条的时候举。”陈砚说,“十七条念完,执法长老问:谁有异议。有异议的站起来,没有异议的举手。”
“手举起来是定我?”
“举起来是定你。”
叶凡“嗯”了一声。
“举手用的是哪只手?”
陈砚愣了一下。
“右手。”
“五个堂主,右手。”叶凡说,“明天早上,你替我看一眼那五只右手上有没有东西。”
“什么东西?”
“什么都行。”叶凡说,“有一样就算一个。”
三十一
“从哪儿进?”叶凡问。
陈砚往旁边让了半步,抬手指向坡的另一侧。
“正门夜里落闸。”他说,“落了闸,闸上有铃,铃一响,巡夜的就来了。”
“那怎么进?”
“西门。”陈砚说,“西门是运骨的。”
叶凡停了一息。
“运骨的门什么时候开?”
“子时开半个时辰。”陈砚说,“骨车夜里进来,天亮之前出去。”
“我走那个门。”
陈砚看着他。
“那个门不查人。”他说,“那个门查的是车上盖没盖布、布上压没压石头。”
“我身上有骨。”叶凡说,“我也要盖布。”
苏九歌在旁边开口了。
“你要从运骨的门进自己的宗门。”她说。
“我三年前从正门出去的。”叶凡说,“那时候我没有骨。”
他顿了一下。
“现在有了。”
三十二
子时前,坡上起雾。
陈砚带路,五个人跟在后头,都不说话。绕过坡底那一片松林,山门西侧的墙根下,有一道很矮的门。
门是两扇的,木头很厚,门钉是铁的,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门楣上没有字,只有一块磨平了的石板。
守门的是个老卒。
他坐在门洞里的一条矮凳上,身边放着一盏灯,灯罩是纸糊的,糊得发黄。他正在打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陈砚上去说了两句。
老卒没有看陈砚。他把灯端起来,往叶凡这边照了照。
照的不是脸。
他照的是叶凡背上那个布袋,从上到下照了一遍,照到布袋底下鼓出来的那一块,停住。
老卒把灯放下。
“布呢?”他说。
叶凡解下布袋,抖开一块青布盖上。
“石头呢?”
陈砚从旁边捡了四块石头,四面各压一块。
老卒站起来,走到布袋边上,伸手在青布外面按了一下。
按完他缩回手。
“又回来了。”他说。
叶凡看着他。
“你认得我?”
“我不认人。”老卒说,“我按了二十七年。”
他坐回矮凳上,把手放在膝盖上。
“按到今年,我按过的东西里头,有三十七样是活的。”
叶凡站在原地没动。
“活的?”
“活的按上去不一样。”老卒说,“死的按上去是硬的,按下去它顶你一下。活的按上去是软的——不是肉软,是它自己会让你一寸。你按到那一寸,就知道它知道你来了。”
他抬起眼,看了叶凡一下。
“今儿这个是第三十八样。”
叶凡沉默了两息。
“你数过。”
“我数过。”老卒说,“我这二十七年只做这一件事,我不数这个数什么。”
他把灯挪了挪,挪到照不着自己脸的地方。
“进来的没有一样是空手出去的。”他说。
陈砚在旁边低声说:“走吧。”
叶凡弯下腰,把布袋背起来,从那道矮门里走了进去。
三十三
进了门,是一条上山的碎石路。
叶凡走了十几步,停下来等陈砚。
“还有一件事。”陈砚说。
“说。”
“大长老不见了。”他说,“三天前他从后山出去,再没回来。守渊人的那三间土屋,门开着,灯还亮着。屋里的桌子上,摆着一本空册子。”
叶凡站在原地。
“空册子。”
“空的。”陈砚说,“我一页一页翻过。纸是黄的,边上一圈全是空的——跟你那本一样。”
“我那本在他那儿?”
“不是你那本。”陈砚说,“是另一本。桌上摆着的那本,比你这本厚。”
叶凡抬起头。
“守渊人呢?”
“守渊人住在第二间。”陈砚说,“他今年八十一,眼睛坏了三年。我问他大长老什么时候走的,他说他没听见走。”
“没听见走?”
“他说大长老来的时候有脚步声。”陈砚说,“走的时候没有。”
叶凡沉默了两息。
“灯还亮着。”他说。
“亮着。”
“亮着说明什么?”
陈砚想了想。
“说明他没打算走远。”他说,“也说明他屋里那样东西还等着人回来看。”
叶凡摇头。
“灯亮着,说明他不想让那间屋子黑。”他说,“屋子黑了,那本册子就没人看得见了。”
他把这句话说完,自己也停了一下。
停完,他接着往山上走。
三十四
上山的路叶凡走了三年。
现在走起来,脚下每一块石头的顺序都还在:第七级那块缺了一角,第十八级往左歪,第二十六级上头有一道不知道多少年的划痕。
他一边走一边数。
数到第四十级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不是数错了,是他忽然想起自己在路上说过的一句话:我数不准的每一处,都站着一个人。
第四十级这儿站着谁?
他没想出来。
越往上,灯越多。
青云宗夜里向来只有几处灯:山门、执法堂、丹房。今天从半山腰往上,一路都挂着。挂灯的不是弟子——是外头来的人自己带的灯,挂在树上、挂在石栏上、挂在他们歇脚的地方。
“来了多少人?”叶凡问。
“昨天到的三百多。”陈砚说,“今天还在来。”
“看会审的?”
“看会审的。”陈砚说,“还有一种是来看你的。”
“看我什么?”
陈砚看了他一眼。
“看你明天站在什么位置上。”
苏九歌在后面接了一句:
“台上那个位置,是三长老给你留的。”
“他知道我会来?”
“他从三个月前就在等你来。”苏九歌说,“他给你留的不是一张椅子。他给你留的是台面正中那一圈旧痕——”
她停了一下。
“三百年来,站在那个圈里的人,没有一个走出去过。”
叶凡没有说话。
他继续往上走。
走到能看见演武台的那个拐角,他停住。
台在半山腰的谷口上,四面是黑的,只有四角的石柱上挂着灯。灯很暗,照不出台面,只照出四根柱子的轮廓。
他看了一炷香。
“陈砚。”他说。
“在。”
“明天卯时三刻开?”
“卯时三刻。”
“我还有一个时辰。”叶凡说,“我要去一个地方。”
“哪儿?”
“骨堂。”
“骨堂夜里锁着。”陈砚说,“锁着还有两个人守。”
“我不进去。”叶凡说,“我在门口。我要知道今天夜里,有没有车从那条路上出去。”
陈砚明白了。
“你怕他们把骨换掉。”
“我不怕他们换。”叶凡说,“我怕他们换得不够早。”
陈砚没听懂。
叶凡抬手指了指那一片黑里的骨堂方向。
“他们要是今晚换,说明他们知道我明天要认。他们要是今晚不换,说明他们不知道。”
他把手放下。
“这两种,我都要知道。”
风从那道山门里吹下来,带着一点很淡的、草药的苦味。
“走吧。”他说,“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