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骨落人间
三百年前,九天之上的白骨天宫塌了。
没有人知道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后世宗门的典籍里只留下八个字,笔迹潦草,像是写在逃命的路上——天降骨劫,九主尽殁。
幸存的老修士们私下说得更明白些:不是天罚,是有人下棋。棋盘是九州,棋子是骨主,那只落子的手,从来不在人间。
一
白骨天宫的最后一夜,殿中灯火明如白昼。
九根至尊骨悬在高台之上,各自映着一方天地:一根映海,一根映雪,一根映着连绵的刀兵与血色山河。九位骨主立于骨下,衣袂飞扬,气机相连,那是修真界三百年来最盛的一幕。
他们本该在这一夜,一起踏出最后一步。
可就在钟声响到第九下时,天穹裂开了一道细如发丝的缝。
没有雷,没有云。只有一线金光,从缝里垂落,安静得像一根线穿过了水面。
金光落在九根骨上,将九片天地搅成了一团模糊的墨。有位骨主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脚下的影子多出了一条尾巴,那尾巴细细长长,末端连着天。
他愣了一瞬,笑了出来,笑声发颤:"原来我们九个,从头到尾……都是被人摆在这儿的子儿。"
话音未落,他的脊背从内向外裂开,骨纹亮起,像有谁在骨头上用朱笔勾走了他的名字。
那一夜,八位骨主死了。第九位活了下来,活得很不体面。
二
他叫不上自己的名字了。
他从天宫的废墟里爬出来的时候,半边身子已经化成了白骨,可他知道自己还不能死——因为天宫最深处的封魔井里,有一个东西正一下一下地撞着井盖。
那东西是混沌道种。三千年前吞掉整个上古天庭的凶物,后来被碾成了种子大小,封在这里。八位骨主死时,封禁裂了,它醒了。
"开门。"井底传来声音。那声音不阴不阳,不急不躁,像一个耐心极好的客人,"外面的,你身上有九分之一的东西是我的。你开开门,我把你补全。"
第九位骨主坐在井边,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手,从自己胸口里,把最后一根至尊骨挖了出来。
没有惨叫,没有血腥,只有骨头离体时"咔"的一声轻响,像有人掰断了一根干柴。他把那根骨塞进了井口,骨头一落地就开始生长,长成一道锁——锁上刻着九个字,是他这辈子最后写下的东西:此物不出,人间不落子。
然后他退开,退出天宫,退出那座正在下沉的仙山,一直退到人间最南边一条不见底的峡谷边上。他坐在那里等着身体彻底变成白骨。变成骨头之前,他想了一件很小的事:二十年前,他也有过妻子,也可能有过孩子。
他又想:姓叶的不该都是这个下场。
想到这儿,他觉得自己大概是记起来了什么,便笑了一下,纵身跳了下去。
峡谷深三千丈,崖壁上刻着三个早已被风雨磨平的字——落魂渊。
三
那九根骨,终究没有全留在天上。
一根被雷劈中,落在东海,压出一座岛;一根混着雪落进北域,三百年后长成了一棵通体透明的树;一根坠进十万人烟里的集市,被一个卖猪肉的当成磨刀石,磨了整整十年。
还有一根,落在了中州南域,青云山下。
那一年的雨下得很大。山道泥泞,赶车的商队骂着天走,没人注意到路边沟里有个瘦得像根柴的小男孩,正蹲在泥水里捡东西。
他捡到了一块骨。
骨头不大,灰白色,一边破了口。破口里透出一点极淡的光,像夜里隔着窗纸看见的一盏灯。男孩用袖子把泥擦干净,捧在手心里看,眼睛亮得很。
他那时当然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他只知道,这是他这辈子见过的第一样贵东西。
商队的女人在车上喊他:"叶家小子,走了!"
男孩把这块骨塞进怀里,抹了把脸上的雨,跑向了那辆车。他的鞋在泥里陷了两次,第二次鞋掉了,他也没回头捡。
村口有块旧木牌,被雨水泡得发黑,上面刻着两个字:青石。男孩跑过去的时候,风把木牌吹得晃了晃。
村里人后来常说,那年的雨不一样。雨水冲下来的东西不一样,冲走的东西也不一样。
四
同一年,青云山上多了一个孩子。
他是被青云宗一位姓顾的执事从山门外捡回来的。执事心善,见这孩子手里的骨头有些古怪,怕他被邪修盯上,就把他带回了山门,取名入册,做了个扫地的杂役。
孩子在杂役房里学会了写字。他第一个学会的字是"叶",因为村里人都叫他叶家的;第二个是"凡"——执事说,凡人也能修行,凡人不该认命。
所以他就叫叶凡。
十五岁那年,他第一次握剑。宗门的长老们说这孩子的气机怪,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像一口井,看不见底。
十六岁那年,他在演武场上与青云宗大师兄顾长风对了一招,输了半招,却让场上所有人安静了一炷香。
十七岁筑基,十九岁结丹在望。
青云宗上下都说,三百年了,宗门总算出了个人物。
没人知道,那个"人物"的胸口,藏着一块从雨沟里捡来的碎骨。更没人知道,那块骨在这十几年里,已经悄悄长进了他的骨缝。
夜里他偶尔会做梦。梦里有一口井,井里有个声音,一下一下地敲。
那声音很客气:
"还有七年。"
五
而落魂渊底,黑暗里有什么东西睁开了眼。
它没有眼。它只是把三百年积攒的一点点意识,慢慢挪到了那道骨头锁的旁边,隔着锁,望着上方那一点看不清的天光。
它想:外面的那个,长得应该很像我了。
天外,那道三百年前曾穿过天穹的裂缝还在。裂缝的这边是九州,那边是一片谁也看不见的夜空。夜空之下摆着一张棋盘,棋盘上空无一人。
棋盘上已经落了八子,其中五子已经变黑,另外三子还亮着。
很久之后,有人说了一句很轻的话。那声音不属于人间的任何一种语言,却能叫人听明白意思:
"第九子,还没长成。"
说完,棋盘上落了空。风从人间吹上来,把棋子的影子吹得晃了晃,像九根骨头在夜里轻轻碰响。
—— 序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