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黑市骨材
青云宗往下走四十里,是青石镇。
镇上的人不叫它青石镇,叫它“鬼市”。
鬼市什么时候开的,谁也说不清。说法是三百年前白骨天宫塌了以后,天宫里的东西流出来,被有心人收了,一年一年地在青石镇底下交易,慢慢就成了一条街。街在地底下,白天不开,入夜之后,镇东头那口老井的井盖会被挪开,人从井里下去。
叶凡迈过界碑的时候,天刚亮。
他在碑座上坐了小半个时辰,把最后一口气喘匀。四十里夜路,他跑得不算快——从山上一路下来,两条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膝盖里那点热,是渊底吃出来的;可热归热,跑完这一夜,他还是觉得骨头缝里发虚,像有人把他的骨髓换成了沙子。
袖子里,骨十一动了动。
“到了没有?”它闷声问。
“到了。”
“那你怎么不走了?”
“歇一会儿。”
骨十一“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它在他袖子里蜷着,只有一拃长,被他拆得只剩一副小小的骨架——从第二层门往上,它就开始一块一块地掉,掉到最后叶凡把它揣进了袖子,再不许它自己走。这一路它很听话,听话得让叶凡心里发毛。
天光把界碑照出来。碑上刻着三个字,刻得很深,笔画里有土。
叶凡伸手摸了摸,摸到一手湿。
是露水。四月的清晨,露水很重。
他把手在袍子上擦了擦,站起来,往镇子里走。
一
青石镇白天是个很正常的镇子。
一条主街,两排铺面,青石板路被车辙压出两道浅沟。街口有棵老槐树,槐树底下有个茶摊,摊主是个瘸腿老头,天不亮就支起了炉子。
叶凡在茶摊前站了一下,摸了摸怀里那两块灵石,没进去。
他沿着主街慢慢走了一遍,把这条街看清楚了。
街上有棺材铺,两家。有纸扎铺,一家,门口挂着还没上色的童男童女,纸脸白得发青。有寿衣店、有杠房、有专做“路引”的小摊——所谓路引,不是官府那种,是给死人写的:写上姓名、籍贯、生卒,烧了以后说是阴间好认路。还有三家旅店,招牌上都写着“清水”“净房”,可门口拴着的马,一匹也没有。
一条街上,所有的生意都围着死人转。
可这条街上,没有一家卖骨。
叶凡站在纸扎铺对面,看了很久。他数了数:主街上二十七家铺面,二十三家做的是死人的买卖,另外四家是饭馆、铁匠、杂货、药铺。药铺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接骨”——他多看了一眼,那两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被磨得只剩一半:“……不接旧伤”。
他走进药铺。
药铺里没人坐堂,只有个伙计在柜上打瞌睡。叶凡问了一句:“掌柜的呢?”
伙计掀起眼皮,打量他一眼:“你身上有伤?”
“没有。”
“那你不找掌柜。”伙计说完又闭上了眼,“要买药自己看,柜上有牌子。”
叶凡没买药。他退出来,站在檐下,抬头看了看天。
袖子里,骨十一小声说:“这条街上的活人,比死人少。”
“你怎么知道?”
“闻的。”骨十一说,“我闻见底下有很多老的。老得很规矩,一根一根码着。上面这些活的,都慌。”
叶凡没接话。
他往镇东头走。
镇东头有一个很大的空场,场上摊着晒干的谷子,谷子边上蹲着几只鸡。空场正中,是那口老井。
井很普通。井台是青石的,被绳子磨出十几道深浅不一的沟;井口上架着辘轳,辘轳上的绳子是新换的;井盖上压着一块石头,石头有磨盘那么大。
井边坐着个老妇人在择菜。
叶凡走过去,在离井三步的地方站住了。
老妇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喝水?”她问。
“不渴。”叶凡说。
“那不喝水你站这儿干什么?”
叶凡看了她一眼,没答,转身走了。
他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老妇人还在择菜,择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挑。可她的菜篮子边上,放着一根很短的木棍,木棍一头削尖了。
叶凡记住了那根木棍。
他明白了一件事:这口井不是没人看着。看着它的人,就坐在井边择菜。
二
他在镇外的一片乱坟岗里,等到了天黑。
乱坟岗在镇子北边,挨着一条干沟。坟包都很矮,插的木牌大多已经烂了。叶凡挑了个背风的土坡坐下,把袖子里的骨十一掏出来,放在膝盖上。
“你饿不饿?”他问。
“我不吃这个。”骨十一说。
“那你吃什么?”
骨十一想了想:“我什么都不吃。我是骨头。”它顿了顿,“不过你要是能弄点人身上掉下来的……指甲也行,头发不行。”
叶凡在坟包之间走了一圈,捡了三根骨头回来。
都是兽骨。一根是羊的腿骨,被野狗啃过;一根不知道是什么,断口很旧;第三根细得像筷子,是鸟的。
他把那根羊腿骨拿在手里,闭上眼。
咬下去的时候,他心里默念第二遍那两个字——别急着吃,先问一句:这东西是从谁身上来的。
羊的骨很淡,淡得几乎没有味道。他咽下去,感觉到那点热从喉咙往下走,走到胸口,散了。
外面的骨是往上走的。
这是出渊以后他发现的第二件事:在渊底,吃进去的骨往下坠,坠进丹田那片荒地里,像石头沉进水;在外头,吃进去的骨往上走,走到胸口,走到喉咙,走到牙根,最后走回骨头缝里——像有人从里头往外,一点一点地把他重新填起来。
他吃完三根,睁开眼。
骨十一蹲在他膝盖上,一直没说话。
“你怎么不吃?”
“我不吃兽的。”骨十一说,“我当了四十一年管库的,我吃惯了人的。”
叶凡看了它一眼。
“你到了底下,别乱张嘴。”他说,“这里不是渊底。”
“我知道。”骨十一说。
它跳了两下,跳进他的袖子里,缩成一团。
天黑透了。
叶凡站起来,往镇东头走。
这一回,他没有在井边站住。
井盖已经被挪开了。那块磨盘大的石头被推到一边,井口敞着,从里面透出一线很暗的、发青的光。井台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收钱,一个发灯。
收钱的是个瘦高个,面前摆着一只小木匣。发灯的是个女人,怀里抱着一堆很小的油灯,灯里那点青油,和街上点的是一个颜色。
叶凡排在队伍里。他前面是个挑担子的,后面是个裹着斗篷的,看不清脸。
轮到他的时候,瘦高个伸手:“入市钱,一块。”
“一块什么?”
瘦高个抬眼看了他一下:“你要是第一次来,我告诉你:一块灵石,或者一两银子。灵石更好,银子也行,别拿铜钱。”
叶凡摸出一块灵石,放在木匣里。
女人递给他一盏灯。
灯很小,一个小陶碗,碗里一汪青油,一根灯草。灯碗底下有个很浅的凹槽,正好卡住三根手指。
“灯不许吹灭。”女人说,“灭了你就得摸黑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为什么?”
女人没答。她已经去招呼下一个了。
叶凡捧着灯,走到井边。
井壁上钉着一排铁蹬,一直往下。他数了数,数到第三十几个的时候放弃了——太黑,看不见底。
他踩着铁蹬往下爬。
爬到大约二十蹬的地方,他停了一下。
井壁的石头上,有刻痕。
很浅,很密,横着一道一道,从上往下排。他把灯举近了一点,看清楚了:那是一排一排的横杠,每排五道,四五二十……像有人在数数。
他数了数最上面那几排,数到第十七排的时候,手开始发凉。
三百道。
三百道横杠,一道一年。最上面那几道很浅很旧,被水汽泡得几乎看不见;越往下越新,最新的一道,刻得又深又急,边上还留着凿子打滑的痕迹。
袖子里,骨十一轻轻“嘶”了一声。
“怎么了?”
“没事。”骨十一说,“我闻见底下了。”
三
井底是一条街。
街是挖出来的,顶上支着木梁,梁上挂着一排排灯笼,灯笼里点的不是烛,是某种发青的油,光很暗,照不亮整条街,只能照出一块一块晃动的影子。
街两边是摊子。摊子上卖的全是骨头。
叶凡站在街口,看了一会儿。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从前在青云宗,他以为“骨材”是炼丹的辅料、是布阵的引子,是些零碎的、值不了几块灵石的东西。他错了。
在这条街的两侧,一根人的指骨,标价三块灵石;一根完整的兽脊,标价四十块;一整副人骨,标价三百块,还写明“来历清楚、无怨气、宜做傀儡”。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三百块,一整副人骨。一根指骨三块。一副人骨二百零六根,按根算,能卖六百多。
整副比散件便宜一半。
为什么?
他往前走了几步,蹲在一个卖散件的摊子前,随手拿起一根尺骨。
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正打哈欠,看见他上手,眼皮抬了抬:“三块。”
“这根怎么算的?”
“尺骨三块,桡骨两块五。”老头说,“你要是不懂,我教教你:长骨论根,短骨论两,扁骨论块。手上的骨头最贵,脚上的最贱,脊梁居中。头骨论个,一百二起。”
“那整副呢?”
“整副三百。”
“整副不是更全吗,怎么更便宜?”
老头笑了,露出半口黄牙。
“小兄弟,你没听懂那四个字。”他说。
“哪四个字?”
“来历清楚。”
老头把那根尺骨从他手里抽回去,摆正:“散件为什么贵?因为散件你得一根一根去收,收的每一根,来历都不一样。有的出在战场,有的出在牢里,有的出在荒年——荒年的最好,那种骨头上带‘饿’味,炼出来的东西最有劲。”
“那整副的来历更清楚,不是更好?”
“整副的来历清楚,是因为它是洗过的。”老头压低声音,“洗过你懂不懂?一整副收来,泡三个月,泡掉怨气,再晒,再上蜡,串成一副,摆在门后头当傀儡使——这种货,干净是干净,可它没味了。没味的骨,值钱吗?”
叶凡明白了。
这条街上,骨头按“味”定价。
有味的贵,没味的贱。三百块卖的不是一副人,是一副洗干净的、不会半夜叫的、可以摆在门后的傀儡。
他把那根尺骨放下,站起来。
“看什么看?”旁边一个摊主瞥了他一眼,“看货就出价,不出价别挡道。”
叶凡收回目光,顺着人流往下走。
他没有钱。他今晚来,是来找一副骨头的——断骨那夜,从后山抬下去的那副骨头。他问了陆昭,陆昭没答,笑了一声,抬手让执法队上。他跑了,跑了四十里,一直跑到天亮。
他不确定那副骨头是不是在这条街上。可他有种说不清的直觉——就在这儿。因为骨十一说过一句话:这种货,三百年来只往一个地方流。
袖子里,骨十一又动了。
它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贴着布料才能听见。
“往前走。”它说。
“怎么了?”
“这条街上的骨,死得太客气了。”
叶凡没听懂:“什么叫客气?”
骨十一想了一会儿,选了个词:“被教过。”
“教?”
“渊底那些,死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恨的就是恨的,怕的就是怕的,悔的能蹲在水缸边上哭一晚上。”骨十一说,“这里的,全是平的。恨也平,怕也平,哭也平。平的骨头,不是死了以后平的,是死之前就被人弄平的。”
叶凡停住脚步。
“死之前?”
“有人教过它们怎么死。”骨十一说,“这个手法我认得。三百年前底下也用过一阵子,后来不用了——太慢。教一副骨,少则三月,多则三年。”
“谁教?”
骨十一没答。它过了很久才说:“我只知道,教出来的骨,不认人。”
叶凡往前走。
他走到街中段的时候,忽然闻到了一股味道。
那味道不是从哪个摊子上来的,是从整条街的北头飘过来的,很淡,混在青油烟里,压在底下。
那是一股“静”。
不是没有声音的那种静。是那种——你知道它一直在那儿,它也知道你知道,可它不动,也不说话,就那么待着——的静。
他停下,往北头看。
北头的灯很少。街越往北越窄,两边的摊子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剩几家大门面,门面不挂灯,门口站着人。再往北,街就到头了,到头的地方有一堵墙。
那堵墙上,钉着一排手。
叶凡眯起眼。
太远,看不清。他只看见那排东西是横的,一排,很整齐,一直排到墙角。
他把灯举高了一点。
“别看。”骨十一忽然说。
“为什么?”
“看了,他们会知道你看了。”
叶凡把灯放下。
他往南走了两步,装作在看一个摊子上的兽脊,心里却把北头那个方向,牢牢记住了。
四
走到街中段,他停住了。
前面围了一圈人,中间一个摊子,摊子上摆着一根骨头。
那根骨头不大,一掌长,弯的,颜色比周围的骨材都深,是那种被血浸透又干了、反复浸透过很多次的暗褐色。摊主是个尖下巴的瘦子,正唾沫横飞:
“诸位行家都看清了!‘血骨’!从死人身上取下来的,取的时候人还活着——你们知道活着取骨是什么成色?骨气全锁在里头,一点没漏!炼丹的、炼器的,你们听我说,这根骨头,少说值八十块——”
“八十?”人群里有人哼了一声,“上次你同样的话,卖的是四十。”
“上次那根成色差!”瘦子立刻接,“这一根,你上手就知道了,温的!三百年的货,摸上去还是温的!”
叶凡站在人群外面,看了看那根骨头。
他看得不太清。他往人缝里挤了挤,挤到第三排,离摊子五步远。
然后他闻到了。
那根骨头,是干的。
不是“放了太久干了”的那种干——它就是一根普通的、被人用药水泡过、染过色的骨头,染了一层褐,做了个旧。里面空得很干净,连一点死前的“绷”都没有。
袖子里,骨十一“嗤”了一声。
“这是什么?”它说,“这是猪的。”
“猪的?”
“猪的后腿,靠上那一截,弯的那个。”骨十一说得很笃定,“我管了四十一年库,猪骨我蒙着眼都认得。人身上没有这样长的弯骨,除非是肋——可肋是扁的,这根是圆的。”
叶凡没说话。
他又闻了闻,把那层药味拨开。
药味底下,果然有一点很闷的、腻的味道。不是血,是油。是那种常年吃泔水、骨头里都浸着油腥的味。
“八十块。”瘦子还在喊。
“我出二十。”人群里有人说。
叶凡在人群外面,忽然开口:
“这根是假的。”
街上一静。
所有人都回过头来看他。瘦子脸上的笑也僵了一下,随即堆得更高:“这位小兄弟,话可不能乱说。”
“你拿药水泡的。”叶凡站在原处,没有进来,“泡了两天,用炭火反复烤过。骨头缝里的药味还在,一闻就闻得出。你把它搁在灯下,里头是空的——真正的血骨,掰开以后,断口那圈是亮的。”
瘦子的脸,慢慢垮了下来。
人群里有人“哦”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一点看热闹的意思,也带着一点被坑过的火气。
“你哪儿来的?”瘦子往前走了一步,“你懂什么骨材?你身上的袍子值几块灵石?”
“我不懂骨材。”叶凡说,“我懂骨头。”
“有本事你自己上手——”
“上手也行。”
叶凡挤进人群,走到摊前。
他伸出手。他没有用力,也没有“吃”,只是把那根骨头拿起来,掂了掂。
然后他很自然地,把它放回摊上,又顺手拿起摊子边上摆着的、标价五块的一根小指骨,在手里转了一下。
那根指骨,是真的。
它里面有一点很淡的“等”的味道——一个人死的时候,还在等谁。
叶凡捏着那根指骨,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那点味道摊开,一层一层地闻。
等,是很清楚的一个等。不是等死,不是等天亮,不是等一个人回心转意。是等门响。
那根指骨的第一节,内侧有一道很浅的压痕。压痕不是绳子勒的,是硬物硌的——一个人用手死死抠住一样东西,抠了很多天,骨头被硌出印子。
抠的是什么?
门框。
“这根不是你的。”叶凡说。
瘦子愣了:“什么?”
“这根指骨,你是从别处收的。”叶凡把它放回去,“这上面有味道,是一个女人。她死的时候在等人,等了三天。这骨头在别人手里放了很久,又转了几手,才到你这儿。”
他顿了顿。
“她死的时候,手抠着门框。”
人群里,忽然有一个人不笑了。
叶凡没看是谁。他把那根指骨摆回原处,摆得和刚才一样正,然后转身就走。
人群里先是没人说话。然后,一个很粗的声音从后面笑了一声。
“有意思。”
五
叫他的人,是个胖子。
胖得是真的胖,穿一件半旧的赭色锦袍,腰间吊着三串玉佩。他靠在一根木柱上,手里捏着一小把瓜子,一边磕一边看叶凡,眼睛眯成两条缝。
“小兄弟。”他说,“你刚才那手,是偷师哪一家的?”
“没有师父。”
“那更厉害了。”胖子把瓜子壳吐掉,“我姓温,这条街上都叫我温胖子。做一个行当——鉴骨。”
“鉴骨?”
“帮人看货。”温胖子直了直腰,“这条街上,十根骨头里有六根是假的。买方不敢买,卖方卖不掉。我做中间人,收两成。”
他上下打量了叶凡一眼。
“你刚才那一下,我在旁边看了。你连碰都没怎么碰,就闻出来了。”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小兄弟,你是……‘骨感’?”
叶凡没有回答。
温胖子也不急。他退开半步,从袖子里摸出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旁边的木箱盖上。
“我做个小买卖,你别嫌烦。”他说,“三样东西,你随手看,看对了,我请你喝酒;看错一样,你今天在这条街上说的所有话,我替你圆。”
第一样:一根臂骨,尺骨,成年男子的,断口整齐。
第二样:一块玉,玉里嵌着一截极细的骨,像发丝。
第三样,是他自己的手。他把右手摊开,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叶凡先看第一样。
他拿起来,掂了一下,闭眼。
“三十年往上。”他说,“埋过,挖出来以后又放了很久,至少十年。死因不是病,是砸的——后脑着地那一下,整个颅底震开了,所以这根臂骨上有震纹。这人三十岁上下,干过重活,右手比左手粗。他不是被杀的,是塌方压死的。”
温胖子的眉毛动了一下。
叶凡放下臂骨,拿起那块玉。
他捏着玉看了很久。
“这截骨不是人的。”
“哦?”
“是鸟的。翅骨,很小的鸟,比麻雀还小。”叶凡说,“而且它不是嵌进去的,它是活的——不,它死了,可它被塞进去的时候还带着髓。做这块玉的人不懂,玉里不能封湿骨,封了会裂。你看这背面,已经有一道裂了。”
温胖子把玉收回去,塞进袖子,一句话没说。
叶凡看向那只摊开的手。
胖子的右手很白,指头粗短,掌心有薄茧——那是常年拨算盘磨的。五根指头,长短均匀,看不出什么。
叶凡看了三息。
“无名指。”他说。
温胖子笑了。
“哪一年的事?”
“十年上下。”叶凡说,“这根手指的第二節不是你的。接的时候你还年轻,骨没长死,接得很正;可接骨的那个人手不稳,接歪了半分,所以你握拳的时候,这根指头会比别的短一丝。你平时不握拳。”
温胖子慢慢把手收回去,搓了搓。
他看了叶凡很久,忽然说:“我无名指这一节,是从哪儿来的?”
叶凡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它不是你的。它是别人的,而且那个人死的时候,手指是张开的。”
温胖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比刚才响。
“好。”他说,“真好。”
他把三样东西都收起来,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小兄弟,你知不知道,‘骨感’这两个字,在这条街上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三百年,这条街上出过七个有骨感的人。”温胖子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往街角那边点了点,“五个死了,一个疯了。”
叶凡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街角蹲着一个老头,衣衫破得看不出颜色,正蹲在地上捡东西。他捡得很慢,捡起来看一眼,又扔回去,再捡下一根。他身边堆着一小堆骨头,全是碎的。
“他疯了多少年了?”
“十九年。”温胖子说,“他疯之前是这条街上最好的一手,比我强。后来他接了一单,接完第三天,就成这样了。他现在每天蹲在那儿捡,捡起来,看一眼,扔回去。捡了十九年。”
“他接的什么?”
“没人知道。”温胖子说,“他不说。问他,他就笑,笑完接着捡。”
叶凡看着那个老头。
老头捡起一根碎骨,凑到眼前看。他的手抖得很厉害,那根骨在他手里晃。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把它放回地上,又去捡下一根。
“那第七个呢?”叶凡问,“你说五个死了,一个疯了。”
温胖子的脸色变了变。
他没立刻答。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街边一个卖杂骨的摊子前,随手摸了摸摊上的一根兽脊,又放下。
“第七个,”他说,“走了。”
“去哪儿了?”
“往北。”温胖子说,“三十年前,往北去了。再没回来。”
叶凡站在原地,没再问。
袖子里,骨十一极轻地“咔”了一声,像是牙齿碰了一下。
六
温胖子很自然地换了个话头。
“你今晚来,是买还是卖?”
“找人。”
“找什么人?”
叶凡看着他,沉默了一下:
“找一副骨头。”
“什么样的骨头?”
“被人从青云宗后山抬走的。”叶凡说,“三个月前,断骨夜。抬下来的那副骨头,从死人身上取出来的,取的时候人还活着。”
温胖子的手,停住了。
那一小把瓜子还攥在他手心里,他忘了磕。他往街两边看了一眼,又往北头那几间大门面看了一眼,然后冲叶凡招了招手,转身往街边的一条小巷里走。
“跟我来。”
七
小巷尽头是间铺子。
铺子很小,门帘是旧棉布。里面摆着几排木架,架上是标着号的木匣,匣子上有封条。
叶凡进门的时候,先把架子扫了一遍。
匣子按字头排:甲、乙、丙、丁。每个字头下面是一串数字,用墨写在匣盖一角,字很小,笔迹却很硬。甲字头最多,占了整整两面墙;丁字头最少,只有七个。
“甲是兽。”温胖子把门帘放下,点灯,“乙是杂件,人手人脚、零碎的。丙是整副。丁——”他停了一下,“丁是不上架的。”
“不上架为什么摆着?”
“摆着,是等着人来取。”温胖子说,“丁字头的货,不卖,只过手。今天进,明天走,中间在我这儿睡一夜。我收一夜的保管钱,一两银子。”
他搬了两只凳子,自己一只,让叶凡一只。
叶凡坐下之前,先走到架子前,看那些封条。
封条是黄的,很薄,上面盖着一个小小的红印。印上是什么字,看不清——被压得太浅。他注意到,有些匣子的封条是完整的,有些是断的,还有些根本没封,只用一根麻绳系着。
“规矩我讲一遍,你记着。”温胖子在他背后说,“封条全的,是待验;封条断的,是验过了;没封只系绳的,是退回去的。”
“退回给谁?”
温胖子笑了笑:“退回给‘上头’。”
“上头是谁?”
“上头就是上头。”温胖子说,“这条街上的人,都不问上头是谁。你问了,明天井口就少一个人下来。”
叶凡没再问。
他坐下来。
温胖子在灯下把手洗了洗——用一块很旧的布擦的,擦得很仔细,一根一根指头地擦。擦完,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副眼镜戴上。
玳瑁框,镜片很厚。他戴上以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那双眯着的眼睛被放大了一圈,从两条缝变成两颗很亮的珠子。
“这副眼镜不是我的。”他忽然说。
叶凡看着他。
“是我老搭档的。”温胖子说,“他走了以后,我戴上了。我戴了三年,戴习惯了。别人看着我戴眼镜,就以为我也跟他一样,上手就能看穿。其实我上手只能看穿五根里的一根。”
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三年前这条街上有人说我招摇。我没理。我戴这个,不是招摇。”
“那是什么?”
温胖子没答。他往前倾了倾身,声音低下来。
“说你的事。”
八
“三个月前,有一批货进街。”他说,“不多——四件。送货的人穿的是青云宗的执法服,走的是后门。”
叶凡的呼吸沉了一下。
“四件里,”温胖子说,“三件是旧货,收了就收了。但有一样,我当时留了心。”
“什么?”
“一根人的肋骨。”
叶凡的手,在膝上握紧了。
“送来的那天,我的老搭档上手看了一眼,看完之后,把他那副新买的玳瑁眼镜摘了,说他不做这单了。”
“为什么?”
“他说那根骨头,是‘活取’的。”温胖子说,“取的时候那人还在喘。他还说,那根骨头上没有怨气。”
“没有怨气不是好事?”
“是怪事。”温胖子看着他,“你想想,一个人被人活活挖了骨头,能没怨气?除非——”
“除非他是自己愿意的。”
温胖子摊开手:“他愿意,那怨气往哪去?所以那根骨头很干净,干净得我那个老搭档不敢接。他干了三十年,说这是他见过最干净的一根。”
叶凡坐在凳子上,很久没有说话。
灯芯“啪”地爆了一下。
袖子里,骨十一忽然说话了。它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问他,”它说,“问他那根骨头,是左边的还是右边的。”
叶凡抬起眼。
“那根骨头,”他说,“是左边的还是右边的?”
温胖子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看着叶凡,脸上的肉慢慢松下来。
“右边。”他说,“第五根,靠下。你怎么知道要问这个?”
“肋分左右。”叶凡说,“左边的护心,右边的护肝。护心的那根,取的时候人死得快;护肝的那根,人死得慢。慢的那根,怨气重。你说它没有怨气……”
他停住了。
温胖子替他说下去:“……所以它只能是右边,而且只能是护肝的那几根里的一根。左边取一根,人当场就没了;右边取一根,人还能喘三天。”
屋子里静下来。
叶凡坐在那儿,感觉到自己胸口那块地方,凉了一片。
他知道那三天的样子。
他昏过三天。昏之前,他听见岑九数到第七息;昏过去以后,有人在他床边坐了很久;第三天他醒过来,柳如烟已经“好了”。
石怀山说过一句话:修不回来了。
“那三件旧货是什么?”他忽然问。
温胖子翻了翻账本,翻到一页,把灯笼挪近。
“一副兽脊,貂的,四十块。”他念,“一只左手,连腕,人骨,成色一般,三十五块。一罐骨灰,没标,二十块。”
“那只左手。”叶凡说,“多大?”
温胖子又看了一眼:“账上写的是‘成年男,中等’。”
“那只手现在还在吗?”
温胖子摇头:“走了。跟那根肋骨同一夜走的,一起抬走的。”
叶凡闭上眼。
袖子里,骨十一没说话。
它在他的袖子里,僵着。
过了很久,它才用那种极低的声音说:“那只手,我要是能见一面就好了。”
“为什么?”
“渊底下缺手的很多。”骨十一说,“可缺了手还能自己爬出来的,只有我一个。”
九
叶凡睁开眼。
“那根骨头现在在哪儿?”他问。
“卖掉了。”温胖子说,“当天夜里就卖了,没经我的手,是街北头‘三爷’的人直接抬走的。”
“三爷?”
“血手屠三。”温胖子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了一半,“这条街实际上的东家。他不做小生意,专收好货,收来是往北边送的。”
叶凡的手指在膝上停住了。
屠三这两个字,他听得懂。
二月十九那天上山的七个人里,有一个就是屠三。雇来的散修,金丹二层,脸上从左边眉毛到右边嘴角横着一道旧疤。他不骑马,也不坐车,就在队伍侧后四五步的地方走,脚下的声音很轻。
那天在崖上,也是他第一个说“这地方不对”。
“他不是本地人。”叶凡说。
温胖子抬起眼:“你认得他?”
“见过一面。”
“那你比我强。”温胖子说,“我在这条街上二十三年,只见过他四回。第一回是我刚来的那年,他站在北头那堵墙下面,看了我很久,没说话。第二回是他收了我一单货,给了我十块灵石,一句话没说。第三回,是他的人抬走了那根肋骨。第四回……”
“第四回怎么了?”
“第四回,是他从这条街上走出去。”温胖子说,“往北。那是三年前。”
叶凡坐在灯下,慢慢把这几句话对上了。
三年前,屠三往北去了一趟。三十年前,第七个有骨感的人也往北去了,再没回来。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这条街?”
“三十年前。”温胖子说,“从南边来。南边有个地方,出了一件大事,那一带的人死了大半。他是从那边过来的,过来的时候手上就有那道疤了。”
南边。
叶凡忽然想起第四章碑前屠三说过的一段旧事——西南,编号的骨屋,一排一排的木门,每扇门上钉着一个号。
他没接这个话。他把话头拉回来。
“送去哪儿?”
温胖子没有答。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灯下的木桌上,很慢地画了一个圈。
圈不大,画得很圆。画完,他在圈里点了三个点,三个点分得很开。
然后他把手收了回去。
“你不知道?”叶凡问。
“我知道。”温胖子说,“但我不说。说了,我明天就没了。”
叶凡看着桌上那个圈。
圈的位置,被灯照着,油光发亮。三个点,一个在上,一个在左,一个在右下。
他把这三个点的位置,记在心里。
袖子里,骨十一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叶凡。”它说。
“嗯。”
“你身上那块铜片,拿出来。”
叶凡的手,停在了胸前。
那块一寸见方的铜片,从第五章起就贴着他的胸口。正面是三横三竖的格子,中间那一格,方方正正,手掌大小;背面刻着两个字——鹅耳。
他没拿出来。
“怎么了?”他在心里问。
“那三个点。”骨十一说,“我没看见,可我闻到了。你画在桌上的那三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味道,我认得。”
“哪个?”
“靠上那个。”骨十一说,“那地方三百年前不叫地名。底下管它叫‘渡’。”
叶凡的呼吸,慢了半拍。
十
温胖子已经把桌上的圈擦了。
他搓了搓手,又变回了那副生意人的样子。
“不过我劝你一句,小兄弟——你别去找三爷。”他说,“你要找的那根骨头,已经上了北去的车。你追不上的。你要是身上还有点力气,不如留下来,跟我做点买卖。你这样的人,在这条街上,一块灵石的本钱,能挣出十块。”
叶凡站起来。
他没有答话,只是把温胖子桌上那盏灯端起来,往架子那头照了照。
灯举得很稳。他沿着架子一面一面照过去,照到丁字头那一排的时候停了一下,又照到最里侧。
最里侧,有一个木匣的封条是断的。
匣子很小,比书大不了多少。
“那个匣子里,”叶凡说,“装的是个孩子。”
温胖子的表情变了。
他猛地抬头,盯着叶凡,然后顺着灯光看向那个匣子。他什么都没说,可他放在膝上的两只手,慢慢攥成了拳。
“你怎么看出来的?”
“闻的。”叶凡说,“骨龄不到七岁,六岁上下。死因是饿。”
温胖子的喉结动了一下。
“饿得很干净。”叶凡继续说,声音很平,“不是丢在路边那种饿。是有人一直喂着,喂得很匀,一天两顿,喂了很久,然后在某一天忽然停了。停了以后,这孩子又活了七八天才死。这七八天里,没有人进来过。”
他把灯举得更高了一点,让光落在匣子的封条断口上。
“封条是三天前断的。”他说,“验的人是你。验完之后你没有退回上头,你把它留下来了。”
温胖子坐在凳子上,很久没动。
然后他叹了一口气,把眼镜摘了下来。
摘了眼镜以后,他又变回了那个眯着眼的胖子。
“买方说太小,做不了傀儡。”他说,“退回来了。退回来的时候,上头说了一句:处置了。”
“处置是什么意思?”
“磨成粉,掺进别的料里卖掉。”温胖子说,“这条街上有三家专做这个的。掺了人骨粉的料,炼出来的丹更‘润’,卖得好。上头说,小孩子的骨粉最好,最润。”
叶凡没有说话。
他把灯举着,照着那个小匣子,照了很久。
袖子里,骨十一说:“你刚才闻到的那个‘等’,是这个孩子吗?”
“不是。”叶凡在心里答,“这个是饿。它不恨。它到最后都在等着有人推门。”
他把灯放回桌上。
“别打开。”他说,“那副骨头还小,别从匣子里翻出来。”
温胖子愣了一下:“什么?”
“翻出来就容易散。”叶凡说,“小孩子的骨头没长死,一散就拼不回去了。你要留就整匣留着,别动。”
温胖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行。”他说,“我不动。”
叶凡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十一
街上的灯,已经收了一半。
叶凡站在巷口,抬头看那条从井口漏下来的、很细的一线夜色。
那线夜色是灰的,说明天快亮了。鬼市要收了。
他不能追北去的车。他现在连坐车都费劲。他身上有两块灵石,一副空丹田,和一颗正在慢慢长开的种子。
他需要先在这条街上活下来。
他往北走了几步。
不是去北头那几间大门面,是往街的尽头。灯一盏一盏灭了,摊子一家一家收了,人越来越少,青油烟的味道越来越淡,露出底下那股很旧的土腥。
走到尽头,他站住了。
那是一堵墙。
墙是夯土的,被水汽泡得发黑。墙上钉着一排手。
不是整只手,是半只——从腕骨那里切下来的,掌骨、指骨都在,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一排,横着,钉得很整齐。腕骨朝墙,指尖朝外,每一只之间的距离都一样。钉的是一根很细的铁签,从腕骨正中穿过去,钉进夯土里。
叶凡数了数。
二十七只。
袖子里,骨十一没有说话。
它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骨十一。”叶凡低声叫它。
过了很久,它才出声。
“我在数。”
“数什么?”
“数这二十七只里,有几只是我见过的。”
叶凡的心,沉了一下。
“几只?”
“一只。”骨十一说,“最右边那一只。”
叶凡的目光移到最右边。
那一只比别的都旧,颜色发灰,指骨细,掌骨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五指张着,掌心朝上。
“你认得它?”
“我认得那个孔。”骨十一说,“你看它腕骨中间那个眼儿——不是铁签钉出来的那个,是旁边那个小的。那个小的是骨丝穿的。”
叶凡把灯举近了一点。
腕骨中央,铁签穿过去的地方,边上确实还有一个很小的孔。孔很圆,边缘发亮,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磨过几百年的样子。
渊底。
那是渊壁上钉骨用的孔。骨丝穿过关节,把骨钉进石头,头北脚南,三百年没有一个东西爬出去过。
“它出去了。”叶凡说。
“它出去了。”骨十一说,“出去以后被人切了手,钉在这面墙上。”
叶凡站在墙下,仰头看着那排手。
掌心朝上,五指张开。
这个姿势,他在渊底睡熟的时候做过。骨十一绕着他走了一圈,看见的就是这个姿势。
“这是什么?”他问,“欠账的?”
骨十一还没答,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别看了。”
叶凡回过头。
是那个疯老头。
他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街对面的墙根下,怀里抱着那小堆碎骨。他没有看叶凡,他在看地上,一边看一边说话,声音很含糊,像是在自言自语。
“看一眼,”他说,“看一眼就记一笔。”
叶凡走过去,蹲下。
“记什么?”
老头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浑浊,可眼白是干净的。他看了叶凡一眼,忽然咧嘴笑了。
“记手啊。”他说,“这条街上赊账的,不还,就留一只手。留了手,账就销了。”
“销了以后呢?”
“销了以后,人就可以接着赊。”老头伸出两只手比划了一下,笑得更开心了,“有的人留了两只,两只都留完了,就留脚。”
叶凡看着他。
“老丈。”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老头的笑容,忽然收了。
他低下头,把怀里的碎骨抱紧了一点,然后一根一根地往外拿。他拿得很慢,拿了三根,摆在膝盖前面,又放回一根,再拿一根。
“我叫什么名字,”他说,“我不能说。”
“为什么?”
“说了,我就得接单了。”老头说,“我不接单。我接单就要看,我看了就要说,我说了就要死。”
叶凡蹲在那儿,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老头忽然凑近了一点。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你要找的,”他说,“不在街上。”
叶凡的背,僵住了。
“在哪儿?”
老头伸出一只手,指了指地。
“底下。”他说,“这条街底下还有一层。那层我不敢去。那层……那层是‘回’的。”
“什么叫回的?”
老头把手收回去,重新开始捡他的碎骨。
“出去的骨,”他说,“最后都要回来。”
叶凡还想再问,老头已经不说话了。
他蹲在地上,一根一根地捡,捡起来看一眼,又扔回去。捡到天快亮,抱着他的小堆碎骨,站起来,蹒跚着走了。
叶凡站在原地。
袖子里,骨十一说:“他不是疯了。”
“那是什么?”
“他是看见了。”骨十一说,“看见了以后,他把自己弄成这样。弄成这样,就没人再找他看。”
叶凡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又看了一眼那排手。
最右边那只,指尖朝外,掌心朝上。
他在心里,把它记住了。
十二
他想起温胖子最后那句话:一块灵石的本钱,能挣出十块。
他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不是想这句话,是在想另一件事。
这条街上十根骨头六根是假的。买方不敢买,卖方卖不掉。温胖子做中间人,收两成。他上手只能看穿五根,剩下的那根靠命。
可真正的问题不在“看穿”。
真正的问题是:这条街上,谁说了算?
不是摊主。摊主自报真假,买方信的是行家。谁能定真假,谁就能定价。温胖子定了二十三年的价,所以他活了二十三年,有铺子、有架子、有三串玉佩。
那三爷呢?三爷为什么不自己定价?
因为三爷不做小生意。三爷收好货,往北送。他收的是“已经定过价”的东西——他不需要自己定价,他只需要这条街一直能定出价来。
所以这条街的规矩,是三爷留着的。
叶凡把这一层想通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街上最后几盏灯灭了,收尸的推着车过来,从街这头推到那头,把摊子上没收完的碎骨扫进车里。
他转过身,往回走,走回温胖子那间铺子。
他掀开门帘的时候,温胖子正坐在灯下算账。胖子抬起头,看见是他,眉毛动了一下。
“想通了?”
“我不卖身。”叶凡说,“我跟你合伙,做一件事。”
“什么事?”
“这条街上,假骨材有多少?”叶凡问。
温胖子愣了一下:“我方才说了,十根里六根。”
“你能看出几根?”
“上手能看出五根。”温胖子说得很实在,“剩下的那根,得靠命。”
叶凡在他对面坐下。
“我能看出十根。”
温胖子手里的笔,停了。
“你先别急着信我。”叶凡说,“我先把这件事讲清楚——我要做的,不是当街揭穿谁。”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点了第一下。
“第一,揭穿没用。你今天揭穿钱老四,明天他换一根接着卖。这条街上的人被揭穿了三百回,假骨还是有六成。”
第二下。
“第二,这条街的价是谁定的?是你。你定了二十三年。买方信的不是摊主,是你。所以真货假货,不是摊主说了算,是你说了算。”
第三下。
“第三,我们不揭穿,我们重定价。”
温胖子眯着眼,一动不动。
“真货挂低价。”叶凡说,“假货挂高价。”
温胖子的手抖了一下:“你疯了?”
“没疯。”叶凡说,“你想想这条街上的买方都是谁。一是炼丹的,二是炼器的,三是买回去当傀儡的。这三类要的都是真货——假傀儡走两步就散了。所以真货是刚需,真货走得快。”
“走得快为什么要挂低价?”
“因为真货少。”叶凡说,“十根里只有四根是真的。你挂低价,一夜卖光,第二天全街都知道:温记的低价货是真的。到那时候,谁手里有真货,都会来找你——因为你这儿卖得快,不压货。”
温胖子张了张嘴。
“那假货呢?”
“假货挂高价。”叶凡说,“你别笑——买假货的人,从来不是因为认不出来。有的是替人办事,要个面子;有的是要送礼,送的是价签,不是骨头;还有一种,是买回去充门面,摆在厅里。这种人,你越贵他越买。”
他停了一下。
“三天以后,这条街会变成一个样子:所有真货都往你这儿跑,所有假货都往你这儿挂。买方只认温记。到那一天,你就是这条街上唯一一个说了算的人。”
灯下面,温胖子看了他很久。
“我说了算,”他慢慢地说,“然后呢?”
“然后,”叶凡说,“你告诉我三件事。”
他一根一根地伸手指。
“第一,血手屠三跟北边做的到底是什么生意。货走哪条路,多久一趟,谁押车。”
“第二,北去的那趟车,停在哪儿换马。”
“第三——”他停了一下,“你那个老搭档,埋在哪儿。”
温胖子的脸,沉了下来。
“第三条你要来干什么?”
“我要去看一眼。”
“看什么?”
“看他手里那根骨头,”叶凡说,“还在不在。”
十三
温胖子把笔放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他伸手把桌上的眼镜拿起来,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又戴上。戴上以后,他坐在灯下,看着叶凡。
“他叫秦臻。”他说,“外号秦一眼。这条街上的人不喊他名字,喊他一眼,是因为他上手只看一眼,看完只说三个字:要,或者不要。三十年,他从没说过第四个字。”
“为什么不解释?”
“他说解释是要说给人听的。”温胖子说,“这条街上,隔墙有耳;这地底下,隔土也有耳。他说的话要是被听去了,他就活不长。所以他只说要,或者不要。”
叶凡听着。
“那天夜里,四件货送到后门。”温胖子说,“秦臻上手。他先看的不是那根肋骨,是另外三件——兽脊看了一眼,不要;左手看了一眼,不要;骨灰罐连盖子都没开,不要。”
“然后呢?”
“然后他拿起那根肋骨。”
温胖子的声音慢了下来,像是在一句一句地往回捞。
“他捏着那根骨头,捏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说了第一句话——他说:这根骨,是温的。”
“屋里没生火,”温胖子说,“那是二月,后门开着,风往里灌。他手里那根骨头,是温的。”
叶凡没有出声。
“第二句话,他说:这不是取下来的,是让出来的。”
温胖子抬起眼,看着叶凡。
“我当时没听懂。我问他,什么叫让出来的。他没答我。他只是把那根骨头举起来,对着灯看。”
“然后呢?”
“然后那根骨头,”温胖子咽了一口,“往他胸口贴了一下。”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灯芯。
“你亲眼看见的?”
“我亲眼看见的。”温胖子说,“骨头在他手里,自己动了一下。不是滑,不是掉。是像一根针找磁石那样,往他胸口那边偏了一下。我发誓我看得清清楚楚。”
叶凡的手指,在膝上收拢。
袖子里,骨十一的呼吸声——它本来没有呼吸,可它此刻发出的那个声音,像是在吸气。
“秦臻把骨头放下。”温胖子说,“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这副眼镜摘了下来。那是他新买的,买了不到一个月,花了他十二块灵石。他摘下来,放在桌上,说:我不做这单。”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可他临走的时候,回头跟我说了一句别的。”
“什么?”
温胖子学着他当时的口气,把声音压得很扁。
“他说:老温,这不是货。”
他停了一下。
“这是主。”
十四
他说完这三个字,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叶凡坐在灯下,一动不动。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很稳,可他手心里全是汗。
不是取下来的,是让出来的。
那天在石室里,岑九数到第七息,刀进去了。他昏过去之前,最后听见的是自己骨头被掰开的声音——不,他听见的不是那个。他听见的是骨里那个声音说的那一句:
我不是被他们拿走的。是我自己走的。
叶凡抬起头:“那后来呢?”
“第二天,他照常上街。”温胖子说,“什么都没说,跟往常一样,接单、看货、说要或者不要。我看他脸色不对,问他,他不理我。”
“第三天下午,他往北头去了一趟。”
温胖子说到这里,喉结动了一下。
“北头那几间大门面,不是谁都能去的。他去了半个时辰,回来的时候,袖子里鼓着一块。脸白得像纸。”
“你问了?”
“我问了。”温胖子说,“我说老秦,你袖子里是什么。他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得还回去。”
叶凡的手指,慢慢收进掌心。
“还到哪儿去?”
“我不知道。”温胖子说,“他没说。那天夜里,他就死了。”
“第三天夜里。”温胖子说,“他死了。”
叶凡抬起头。
“他住在街北头一家小楼里,二楼。平时住店的人不多,他那层就他一个人。当天夜里,楼下的人听见‘咚’的一声,出来看,看见他躺在院子里的地上。”
“从楼上掉下来的?”
“从窗子里扔出来的。”温胖子说,“可问题是——他那个房间的窗子,是从里头插上的。我第二天上去看过,插销好好的,还插着。”
叶凡的呼吸慢了下来。
“屋里没有人。门是从里头顶住的,顶门的棍子还在。窗子插着。可他人在院子里,脖子断了。”
“那根骨头呢?”
“在他手里。”温胖子说,“攥着。我掰过,掰不开。掰到最后,我把他两根手指掰断了,才把骨头拿出来。”
“拿出来以后呢?”
温胖子沉默了一会儿。
“我又放回去了。”他说。
叶凡看着他。
“我本来想交给上头。”温胖子说,“我拿着那根骨头,在街口站了半个时辰,等到天亮。天快亮的时候,我想明白了:我要是交上去,下一个从窗子里扔出来的就是我。”
“所以你把它放回去了。”
“我放回他手里。”温胖子说,“我把他手指头摆好,弄成攥着的样,然后我去报了官——报给这条街的官。我说秦臻是自己掉下去的。他们来看了一眼,记了一笔,走了。”
“埋在哪儿?”
温胖子抬起手,指了指头顶。
“镇北,乱坟岗。”他说,“第十七排,最靠沟边。没有碑,边上有一棵矮槐。我每年去一趟,去的时候带一壶酒,带一副纸扎的眼镜。”
叶凡闭了一下眼。
镇北乱坟岗。他白天在那里坐了半天,还在那儿吃了三根兽骨。
他坐在别人坟头上吃了顿饭。
“你要去看,”温胖子说,“你要挖吗?”
“挖。”
“挖出来以后,你要发现它烂了呢?”
叶凡睁开眼。
“烂了,那就是一根普通的骨。”他说,“我会把它放回去,把土填平,给你磕一个头。”
“要是不烂呢?”
“不烂,”叶凡说,“我就知道三年前那趟北去的车上,装的到底是什么了。”
温胖子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有点苦。
“你知道吗,”他慢慢地说,“像你这种人,在这条街上,一般活不过三个月。”
“我知道。”
“知道你还干?”
“我有个朋友,”叶凡说,“他把自己拆了,送我上来。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别急着回青云,有人在那里等我死。”
他把那两块灵石放在桌上。
“我现在没别的意思。我就想活着,把该还的还了。”
温胖子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两块灵石。
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伸手把灵石收了,从抽屉里摸出一块旧木牌,推到叶凡面前。
木牌是枣木的,巴掌长,正面刻着一个“温”字,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温记·乙字三号。
“行。”他说,“明天卯时,街口见。”
“丑话说在前面——我这个人,认钱不认人。你要是死了,我不给你收尸。”
叶凡把那块木牌收进怀里,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温胖子一眼。
“温老板。”
“嗯?”
他想问的还是那句,可话到嘴边,忽然变了。
“那根肋骨,”他说,“你掰他手指的时候,它有没有咬你?”
温胖子的手,停在桌上。
他抬起头,眯着的眼睛在镜片后面睁大了一点。
过了很久,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叶凡说,“我只是想,你为什么又放回去了。”
温胖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低下头,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用那块很旧的布,一根一根地擦自己的手指。
“咬了。”他最后说,“在我虎口这儿,咬了一口。不深,出了点血。三天以后,这个口子还张着,一点没合。三个月以后,它才长好。”
他抬起手,把虎口给叶凡看。
灯光下,那块皮肤上有一道很浅的白痕。
“长好以后,”温胖子说,“我在这儿按一下,是不疼的。”
叶凡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十五
他往井口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鬼市的灯全灭了,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收尸的推着车从他身边过去,车轱辘碾过石板,发出很闷的响。
车上堆着碎骨,堆得冒尖,上面盖着一块黑布。
叶凡让开半步,让车过去。
车过去了。他站在原地,忽然开口叫住了推车的那个人。
“老哥。”
推车的人停下来,回头看他。是个很矮的中年人,脸上一层灰。
“这些骨头,”叶凡问,“你推到哪儿去?”
“北边。”矮个子说,“镇北乱坟岗,有个坑,倒进去,填土。”
“每天都倒?”
“每天都倒。”矮个子说,“这条街一天出多少碎骨你知道吗?三百斤。倒不完的,就掺进料里卖掉。”
叶凡点了点头。
他看着那辆车往井口的方向推过去,忽然又问了一句。
“倒了以后,坑会不会满?”
矮个子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不会。”他说,“那个坑,从来没满过。”
“为什么?”
矮个子已经把车推走了,声音飘过来。
“底下标着呢。”他说,“那坑底下,是空的。”
叶凡站在空无一人的街上,站了很久。
袖子里,骨十一轻轻地说:“听见没有?”
“听见了。”
“他说那个坑底下是空的。”
“听见了。”
“叶凡。”骨十一说,“这条街底下还有一层。刚才那个疯子也说,底下还有一层。”
“我知道。”
“你要下去吗?”
叶凡抬头,看着井口那一线已经发白的天光。
“先不。”他说,“先把该挣的钱挣了。”
他踩着铁蹬往上爬。
爬到第二十蹬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井壁上的那些刻痕。
三百道横杠,一道一年。
最底下那一道,刻得又深又急,边上还留着凿子打滑的痕迹。
那是三百年前,天宫塌的那一年。
他把手收回来,继续往上爬。
爬出井口的时候,天光大亮。井台上没有人,老井的井盖已经盖回去了,那块磨盘大的石头重新压在上面,压得严严实实。
老妇人不在了。择菜的篮子也不在了。
只有井台边上,掉了几片菜叶。
叶凡弯腰,把那几片菜叶捡起来,放在井台上,摆成一堆。
然后他往镇北走。
他在乱坟岗里找到了那棵矮槐。
树很小,枝干歪着,树皮被人刻过——刻的是一道一道的横杠,一共三道。三道很浅的横杠,边上还有一小块被火烧过的黑。
纸扎眼镜烧过的痕迹。
叶凡在坟前蹲下。
他没有挖。他伸手,把掌根按在土上。
土很凉,很实。
他闭上眼,把那一层一层压下去:青油烟、土腥、腐叶、旧骨、水气。
再往下。
再往下。
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在离地面三尺深的地方,有一根骨头。
那根骨头是弯的,一掌长,躺在一副胸骨的右侧,第五根,靠下。
它没有烂。
而且它——
叶凡的呼吸,停在喉咙里。
那根骨头,往他掌心的方向,偏了一下。
像一根针,找到了磁石。
叶凡把手收了回来。
他坐在坟前,坐了很久,直到日头偏西,把矮槐的影子拉得老长。
袖子里,骨十一终于开口:“你找到它了。”
“嗯。”
“那你为什么不挖?”
叶凡抬起头,看着那道歪着的树干。
树干上刻着三道很浅的横杠。一年一道,三年。
“温胖子说,它上了北去的车。”他说。
“它没上。”骨十一说。
“它没上。”叶凡重复了一遍,“它一直在这儿。三尺土底下,陪着一个掰不开手指头的死人,躺了三年。”
他站起来,把土上的落叶拂开,重新盖好。
“那个人下午去北头偷了它回来。”他说,“他说他得还回去。当天夜里,他就从一扇从里头插着的窗子里,被扔了出去。”
“他还没来得及还。”骨十一说。
“他还没来得及还。”
叶凡蹲下身,在那块土上,很轻地按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往镇子里走。
天快黑了。井盖该开了。
他怀里揣着一块枣木牌,牌上刻着“温”字。卯时,他要在街口摆一张长桌,桌上放一块木头和一把小锤,对着整条街说一句:这块货,是假的。
而在那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得先去问一问,那个从窗子里扔出秦臻的东西——这三年,是不是一直在看着这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