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第一笔生意
卯时的鬼市,是没有人。
鬼市在卯时开的是“早集”。所谓早集,不是白天,是夜里最后一炷灯的时辰——天还没亮,井盖还没盖回去,街上的灯油还烧着底。这时候街上只有两种人:送货的,和收尸的。
叶凡却先来了一趟。
他在戌时就下了井。
怀里揣着那块枣木牌,袖子里蜷着骨十一。他把入市钱付了,接过灯,没有往街中段走,而是一路往北,走到街的尽头。
一
尽头那堵夯土墙还在。
二十七只断手,还钉在那儿,五指张开,掌心朝上,整整齐齐,腕骨朝墙,指尖朝外。
叶凡站在墙下,把灯举起来。
昨夜他只在远处看了一眼,今夜他看得很细。他一只一只看过去,从最左边看到最右边,看到第二十七只的时候,停住了。
那是他昨天记住的那一只。腕骨上除了铁签的眼儿,边上还有一个很小的圆孔——骨丝穿的孔。
渊底出来的骨。
“骨十一。”他低声说。
袖子里没有动静。
“骨十一。”
过了很久,它才出声,声音压得极低。
“我在。”
“你看这一排。”叶凡说,“昨夜你说,最右边那一只是你见过的。你再看看,还有没有。”
骨十一从袖子里探出一点。它的头骨只有核桃大,两个眼窝是空的,可它“看”东西不用眼睛。
它看得很慢。
看到一半的时候,它忽然停了。
“第二十只。”
叶凡把灯移过去。
第二十只比别的都小,指骨短,掌骨薄,看不出年纪。它的腕骨正中,铁签穿过;铁签边上,也有一个很小的圆孔。
“这也是?”
“这也是。”骨十一说,“而且它比最右边那只新。”
“新?”
“孔是新磨的。”骨十一说,“骨是老的,孔是新的。骨丝穿进去的时候,把它磨亮了。最右边那只亮了三百年,这只亮了不到三十年。”
叶凡站在墙下,没有说话。
也就是说:三百年前有一个从渊底出去,三十年前又有一个。
三十年前。
屠三从南边来,是三十年前。第七个有骨感的人往北去了,也是三十年前。
“叶凡。”骨十一忽然说。
“嗯。”
“有人在看你。”
叶凡没有回头。他把灯慢慢放低,让它照在地上,然后蹲下去,装作在看墙根的土。
“几个人?”
“一个。在街口那边,离你十七步。”骨十一说,“很轻。脚步很轻,身上没有骨味——他身上干净得不对。”
“干净得不对?”
“一个人身上总要有骨头的味。”骨十一说,“他没有。他身上只有布的味道,还有一点铁。”
叶凡蹲在那儿,假装把灯芯拨了拨。
他等了大概二十息。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转身往回走。
他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回头。
走过街口的时候,他闻到了那股味道。
布的味道,还有一点铁。
那味道贴在墙根上,人已经不在了。
叶凡没有停。
他一路走回街中段,进了温胖子那条小巷,在巷口的阴影里站住,等了半个时辰。
没有人跟来。
袖子里,骨十一说:“他没跟。”
“他不用跟。”叶凡说,“他只要知道我去了哪儿。”
“明天他还来吗?”
“来。”叶凡说,“明天我让他看个够。”
二
温胖子站在街口,裹着他那件赭色袍子,看见叶凡来了,把手里的账本一合。
“你确定?”他说,“你今天要做的这一手,整个鬼市都得得罪。”
“他们本来就不认得我。”叶凡说。
“他们会认得你。”
“那就认得。”
温胖子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木牌——不是昨夜那块枣木的,是一面很小的铜牌,比铜钱大一圈,上面刻着一个“温”字。
“拿着,挂在腰上。”他说,“这是‘温记’的牌。你今天在街上说的话,就算是我温记说的。”
叶凡接过来,没挂,塞进怀里。
“怎么?”温胖子问。
“我今天要说的话,你以后可能不敢认。”
温胖子笑了一下,没再劝。
他转身,冲街边两个伙计抬了抬下巴。
两个伙计从铺子里抬出一张长桌,摆在门前的街心。桌上什么都不摆,只摆了两样东西:一块木头,一把小锤。
木头是招牌——鬼市不讲招牌,讲规矩。摆木头,意思是“今日当街验货”。这是这一行的老规矩:谁摆木头,谁就当着整条街的面验货,验错一次,从此不许再开店。三十年没人摆过。
摆锤子的意思是:验错了,自己敲碎自己的手。
叶凡看着桌上那两样东西。
“三十年没人摆过?”他问,“上一次是谁?”
温胖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答,只是往街角那边瞥了一眼。
叶凡顺着看过去。
街角蹲着那个疯老头。天还没亮,他已经蹲在那儿了,怀里抱着那小堆碎骨,一根一根地捡,捡起来,看一眼,扔回去。
“他?”
温胖子点了点头。
“十九年前。”他说,“他摆了三天。第三天下午收的摊。第四天,他就成了那样。”
“他验错了什么?”
“没人知道。”温胖子说,“他从来不说。他只说要,或者不要——哦,不对,那是老秦。他不说,他什么都不说。”
叶凡看着街角那个老头。
老头捡起一根碎骨,凑到眼前,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放回地上。
“摆木头有三条。”温胖子把声音压低,“你记着。第一,摆了不许收——只要木头在桌上,你就得验到散集,中途收摊,等于认输。第二,不许换人——木头是你摆的,从头到尾只能你一个人上手。第三,不许验自家的货。”
“锤子呢?”
“验错了,当众敲。”温胖子说,“敲左手小指。这行里最不值钱的一根骨就是它——三块灵石都卖不上。所以敲它,算是给这条街一个交代。”
他把那把小锤往桌上一放。
锤子很小,木柄,铁头,头是圆的,磨得很亮。
“这把锤子,”温胖子说,“十九年前就是这把。”
三
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了。
人来了。
先是不远处几个摊主,站得远远地看;然后是往来的送货人,推着独轮车,停下来;再然后,是闲人。鬼市不多闲人,可今天有。到辰时之前,铺子门前的街上,已经站了近百号人。
一个尖下巴的瘦子挤在最前面,就是昨夜卖假血骨的那个。他抱着胳膊,脸上写满了看热闹的得意。
“温老板。”他喊,“这位是谁啊?昨儿个在街上说我的货是假的,今儿个就摆起木头来了?”
温胖子不理他,只冲叶凡点了下头。
叶凡往前一步,站在桌后。
“我叫叶凡。”他说,“从今天起,这条街上的骨,我先看,后买。我看过的,错了算我的。”
“凭什么?”瘦子笑。
“凭你昨晚那根血骨。”叶凡看着他,“你说那根骨头是活取的,可它是药水泡的。你说它三百年,可它三个月。你说它值八十,可它连五块都不值。”
“——你把它举起来大家看看。”
瘦子的脸,红了又白。
人群里起了一阵很低的笑。
瘦子——这条街上的人都叫他钱老四——站在原地,笑也不是,骂也不是。他身后有人推了他一把,他踉跄了一下,回头骂了一句,人群笑得更响了。
“今天,”叶凡说,“你们谁手里的货,想验,就端上来。我不要钱,我只要一样。”
“什么?”有人问。
“我看完说‘真’的,”叶凡说,“你们别卖假价;我说‘假’的,你们别卖真价。”
“就这个?”
“就这个。”
人群里安静了一下。
然后有人笑起来:“那你不是说,全街的价都得按你嘴里那两个字走?”
“不是按我走。”叶凡说,“按货走。货是真的,就该卖真价;货是假的,就该卖假价。这条街现在的毛病是——假的卖真价,真的反倒卖不出去了。我今天就改这一样。”
这句话说完,人群里安静了很久。
站在后排的几个摊主,互相看了一眼,都没吭声。
温胖子在桌边站着,脸上的肉一动不动。可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慢慢攥成了拳。
四
第一件货端上来,是一根兽脊。
叶凡没有上手。他隔着两步,看了那根骨头三息,说了一句话:
“真的。七成新,是虎类,取自水边。这头兽死的时候在跑——脊椎第三节的偏斜是往前压的,不是后仰的。真货。值四十。”
端货的人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你怎么知道它是在跑?”
“骨节上的压痕。”叶凡说,“兽跑的时候,脊骨是往下压的;兽被人按住砍的时候,脊骨是往上顶的。你这根第三节的压痕偏下,所以它是自己跑着死的。跑着死的东西,骨里有‘急’味,炼出来的东西提神。这根值四十,你要是只卖三十,我教你一句话:你亏了。”
那人抱着自己的兽脊,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狠狠地点了下头,挤出人群去了。
第二件是一根人指骨。叶凡看了一眼:“假的。药水退过色,但指甲根那一圈没染匀。”
第三件是一小袋骨粉。叶凡说:“半真。里头掺了石灰,掺了一半。你们别买。”
第四件端上来的时候,街上已经排起了队。
那是一只脚骨。
很小,小得能托在一只手掌里。趾骨五根,跖骨五根,跟骨一枚,全都还在,用一根细绳串着,串成了一个完整的脚掌的形状。
端上来的人是个老妇人,穿得很干净,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她把脚骨放在桌上,一句话没说。
叶凡看了一眼。
他没有上手。
街上的笑声低了下去。所有人都看着他。
过了很久,叶凡开口。
“这副我验不了。”
人群“嗡”地一声。
“刚才不是说十根都能验?”有人喊。
“我说的是骨材。”叶凡说,“这个不是骨材。”
“那是什么?”
叶凡抬起眼,看着那个老妇人。
“这是谁的孙子?”
老妇人的手抖了一下。
街上彻底安静了。
叶凡的声音很平,可他说的每一个字,街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到七岁。”他说,“骨龄六岁半。死因是饿——饿得很匀,有人一天两顿喂着,喂了很久,然后忽然停了。停了以后,他又活了七八天。这七八天里,没有人进过那间屋子。”
他把那根细绳轻轻提起来,让那只小脚在灯下转了半圈。
“跟骨上有压痕。”他说,“是常年坐着的压痕。这个孩子腿脚不好,走不了路,所以一直是坐着的,坐着等。等到最后也没等到人推门。”
他把脚骨放回桌上,摆得和原来一样正。
“这个我不验。”他说,“因为这个不是货。谁要买,我不拦;可谁买了,我从此不看他第二眼。”
老妇人站在桌前,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很干,一滴眼泪也没有。
她把那只小脚骨收起来,用一块很旧的布包好,抱在怀里,转身往人群外面走。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道。
走到半途,她停了一下,回过头。
“小哥。”她说。
“嗯。”
“他叫什么名字,我不能说。”老妇人说,“这条街上的规矩,说了名字,他就要被记上册子。记了册子,他就捞不出来了。”
她说完,就走了。
叶凡站在桌后,站了很久。
温胖子在旁边,声音很低:“你刚才那一下,比验十根真货都狠。”
“我不是狠。”叶凡说。
“那是什么?”
“我昨天在一个木匣里见过他哥哥。”
五
第五件是一段木。
不是骨,是一段黑木头,被雷劈过的样子,木头中间嵌着一根白的东西。
“雷击木里取出来的骨!”端货的人大声说,“天雷打下来,把一头畜生劈死了,骨头烧进了木头里!这种骨最辟邪,做牌子戴着,百邪不侵!八十块!”
叶凡看了一眼。
“假的。”
“你怎么——”
“雷击木是有的。”叶凡说,“可雷劈不死骨。雷打下来,皮肉先焦,骨是最后才坏的——而且坏也不是烧进木头里,是炸开,碎成渣。你这根‘嵌’得太完整了。”
他伸手,在木头上按了一下。
“你这是凿了个槽,把骨头塞进去,再用胶封上。胶是松香胶,遇热会软。你要是不信,把它搁在灯上烤一烤,一会儿它就掉出来了。”
那人张了张嘴,抱着木头走了。
第六件是一颗牙。
只有一颗,很大,牙根很长,牙冠磨得平平的。
叶凡拿起来,捏在指间,闭了一下眼。
“真的。”他说,“这颗牙是硬生生磨平的。不是老了磨的,是人自己磨的——他在活着的时候,用石头磨自己的牙,磨了很多年。”
街上静了。
“他为什么磨?”有人问。
“因为他想咬。”叶凡说,“这人活着的时候,有一件事他咬不动,他就一直磨,磨到牙冠都平了。这颗牙上有‘狠’味——我闻过一次,在底下。这种牙炼器最好,炼出来是凶器。”
“值多少?”
叶凡想了想。
“不好定价。”他说,“因为这种东西不该论块卖。你留着吧,这颗牙将来有人会来找你,到时候别贱卖。”
那人捧着自己的牙,像是捧着什么烫手的东西,慢慢退了出去。
第七件验到一半,人群已经挤满了半条街,连对面的铺子都把门板摘了。
第八件是一整副人骨。
用一辆小推车推来的,整副骨用铜丝串好,挂在架子上,站得笔直。摊主是个中年人,脸上有麻子,站在骨架旁边,很得意。
“来历清楚,无怨气,宜做傀儡!”他吆喝,“三百块,不讲价!”
叶凡围着那副骨架走了一圈。
他走得很慢。他从头骨走到趾骨,从左边走到右边,走了两遍。
然后他在骨架的左腿前停住了。
“这副,”他说,“是拼的。”
麻脸一愣:“什么叫拼的?”
“头骨是五十岁往上的男人,牙都掉了六颗;盆骨是女人的,生过孩子;左腿骨这一根——”叶凡伸出手,指尖点在胫骨中段,“是个二十上下的小伙子,而且这不是死人的骨。”
街上“哗”地一声。
“你放屁!”麻脸涨红了脸。
“这根胫骨,”叶凡说,“死不到七天。”
他把手指挪开半寸。
“骨缝里还有髓。髓是活的,一挤就出油。死了七天以内,髓不干;过了七天,髓就缩了。你这根骨上的髓是满的——而且它还没凉透。”
他抬起眼。
“这根骨是七天前从活人身上取下来的。”
街上炸了。
有人后退了一步,有人骂了一声,更多的人往前挤。麻脸站在那儿,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忽然一脚踹翻了自己的推车,转身就跑。
人群让开一条缝,让他跑了。
可跑出去不到十步,他被两个人按住了。
那两个人不是摊主,也不是送货的。他们穿得很平常,动作却快得不像话。一个人按住麻脸的肩,另一个人从他怀里搜出一块木牌,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然后他们把麻脸拖走了。从始至终,一句话都没说。
街上安静下来。
温胖子站在叶凡身侧,声音压得极低:“那是北头的人。”
“北头?”
“屠三的人。”温胖子说,“这条街上,别人不能动手。只有他们能。”
叶凡看着那两个人拖着麻脸消失在街角。
“他们为什么只拖走人?”他问,“不拖骨?”
温胖子沉默了一下。
“因为骨是‘上头’的。”他说,“人是谁的都行。”
六
第九件端上来的时候,街上忽然安静了。
不是那种看热闹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的脖子都往同一个方向转过去,然后集体闭嘴——的安静。
从北头过来一个人。
他不推车,不挑担,也不吆喝。他穿着一身很干净的灰布衣裳,袖口扎着,手里捧着一个蓝布包。他走到桌前,把布包放在桌上,一层一层揭开。
布包里是一根骨。
一整根人的股骨。很长,从头到尾完整无缺,颜色发黑——不是那种被土浸的黑,是从里往外透出来的黑,像是一块烧了很久的炭,黑得发亮。
街上没有一个人出声。
叶凡看着那根骨。
他先看那个人。
灰布衣裳,袖口扎着,手很稳,指甲缝里没有泥。他放完布包,退了半步,站定,两手垂在身侧,不说话,也不看叶凡,只看桌面。
叶凡再看那根骨。
他闻到了。
那股味道一进来,他整个人往后退了小半步——不是怕,是身体自己退的。
恨。
不是普通的恨。是那种被压制了很久、压到骨头里、压到每一道骨纹里都沁透了、压到已经学会不出声的恨。它不冲,不烫,不刺;它就那么慢慢地往外渗,渗得整根骨头发亮。
三百年的恨。
袖子里,骨十一的声音变了。
“别上手。”
叶凡没动。
“叶凡,别上手。”
“怎么了?”
“这根骨,我认得。”骨十一说,“它在底下待过。它不是从渊底来的——它是被送到渊底,又从渊底捞出来的。它身上有骨丝穿过的孔,你看见那一头那个小眼儿没有?”
叶凡看见了。
股骨头那一端,有一个很小的圆孔,边缘发亮。
“这根骨在底下被钉过。”骨十一说,“钉了很久,然后被人起下来,洗过,又卖出去。它恨了三百年,一天都没散。”
街上的人越挤越紧。
钱老四在人群里喊了一声:“温老板!这回怎么说?北头的货,敢不敢验?”
温胖子的额头上有汗。
他压低声音,凑到叶凡耳边:“这是局中局。你说是假的,北头明天就能让全街知道温记眼瞎;你说是真的,这根黑骨就得按真价挂出去——可谁敢买?买了就是买一屋子怨气回家。这根骨头,就是个死结。”
叶凡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把那根股骨拿了起来。
骨很沉。比同样长短的骨沉得多。
他把它横放在桌上,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然后他说:
“真的。”
街上“嗡”地炸开。
钱老四的脸僵住了。温胖子的手在桌下攥紧了。
叶凡没有停。
“这根骨是真的。”他说,“成年男子,四十岁上下,死的时候是被钉住的——你们看这一头的小孔,那是穿骨丝留下的。他在底下被钉了很久,起下来以后被人洗过。洗不掉。它恨了三百年,一天都没散。”
他把手指按在骨头中段,按了一会儿,抬起来。
灯下,他的指腹上有一层很淡的黑。
“你们看。”他说,“它会渗。”
街上鸦雀无声。
“这根骨值多少钱?”有人颤声问。
叶凡把手指擦干净。
“这根骨,”他说,“不能卖。”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我说过,真货挂真价,假货挂假价。”叶凡说,“这话我说到做到。可我昨天还跟温老板说过一句:我改的是‘假的卖真价’。今天我把这句话补全——”
他抬起眼,扫了一圈。
“不是所有真货,都能卖。”
街上静得可怕。
“这根骨是真的,所以它是真价。”叶凡说,“它的真价就是——它不该在这条街上。谁把它挂出去,谁就是把三百年的恨请回家。炼了它,炼出来的是凶器;配了它,配出来的是毒。你拿它做傀儡,傀儡第一个杀的就是你。”
他伸手,把那根骨往布包里放回去,一层一层包好,推到桌对面。
“拿走。”他说。
那个穿灰布衣裳的人,第一次抬起了眼。
他看了叶凡很久。他的眼睛很普通,眼白有点黄,眼角有一道很旧的疤。
然后他弯腰,把布包抱起来,转身走了。
从他来到他走,一共说了零个字。
人群让开一条道,看着他往北头去。
钱老四站在人群里,脸色发青。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缩着脖子走了。
温胖子站在叶凡身侧,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你刚才那一下,”他低声说,“我把十二年的家当都押在了你身上。”
“押对了。”叶凡说。
“你凭什么这么笃定?”
叶凡看着北头那个方向。
“因为我说了真话。”他说,“这条街上,说真话的人死得快。可他们今天没动我,说明他们还需要一个说真话的人。”
七
到第十件,事情开始不一样了。
端上来的是一个木盒。盒子很旧,木头是沉沉的紫檀色,角上磨得发亮。开盒的人是个高个子男人,袖子挽到肘,一只手扶盒,一只手把盒盖揭开。
盒里躺着一副骨。
不是一根,是一整副——但比人的小,比猫的大,形状细长,关节很多。骨头是乳白色的,白得不像骨头,像瓷。每一根都摆得很讲究,从头到尾,按顺序排着,中间用细麻线拴在一起,像有人把一件很贵的东西在盒子里重新装了一遍。
人群里“嗡”了一声。
“白骨天宫旧藏。”高个子说,声音不高不低,“三百年前天宫烧了,这盒东西是从骨库里抢出来的。名头我不多说,行家自己看。”
“多少?”有人问。
“一千八。”
那两个字报出来,街上静了一下。一千八百块灵石,够在鬼市买下三个铺子。
“——温老板要不要上手?”高个子说,“我知道你这儿今天新来了位眼力好的。”
他把“眼力好”三个字咬得很清楚。
叶凡看着他。
这是一个局。他看得很清楚:这副骨头太完整了,完整得不像被烧过;装得也太讲究,讲究得像是专门做给人看的。这是一个“名头局”——拿一个很大的名头,压住所有人的判断,等人抬价,抬到最热的时候,货主消失。
可还有一层。
这个高个子不是货主。
叶凡看他站的位置就看出来了:真正的货主抱盒子的时候,两只手都在盒子底下托着,因为怕摔;这个人是一只手扶着,一只手揭盖,重心在后面那只脚上——他随时准备把这盒子放下走人。
而且他身上没有“肉疼”的味。
一千八百块的东西,货主捧着的时候手会抖。这个人手不抖。
“我看。”
叶凡伸出手。
他没有碰最上面那几根“好骨”,而是一根一根往下摸。摸到第三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摸到第七根的时候,他的手在盒底顿住了。
他把那根骨头拿起来。
那根骨头跟盒里其他的都不一样——它小得多,不是这副“兽骨”的任何一部分,是单独的、弯的一小截,颜色也比别的深。它是被人随手塞在盒子夹层里,压在麻线下面的。
叶凡把它拿在手里,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有一个很浅的刻痕,磨得快没了。
他把骨头凑近灯下。灯油的光很暗,可他还是看清了——那个刻痕,是一个数字。
“九”。
叶凡的手,没有抖。
袖子里,骨十一动了。
它一动,叶凡就感觉到了——那是一种很细微的、骨头在布料里摩擦的动静,只有他能分辨出来。
“叶凡。”它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是号。”
“我知道。”
“那是九号。”
“我知道。”
“你身上那根,也是九号。”
叶凡没有答。
他把那根骨头放回盒子里,放得很稳,然后抬起眼,看着高个子。
“假的。”他说。
街上“哄”地一声。
“你说什么?”高个子脸上的笑淡了。
“我说假的。”叶凡的声音很平静,“这一盒‘天宫旧藏’,是拼的。骨是三种兽的,接的时候用胶,胶不好,天热了会走。麻线是有心人自己拴的,因为真正的骨库入册,用的是铜签,不是麻线。你拿一千八来卖,值三十五。”
“你——”
“但我买。”
高个子愣住了。
“我说它假,我也买。”叶凡说,“三十块。你收不收?”
“你他妈——”
“三十五。”叶凡把盒盖合上,“你收,我把话说全;你不收,我把话说给街上所有人。”
高个子瞪着他,胸口很重地起伏了几下。
旁边有人笑:“收啊!三十五比零强。”
人群跟着笑起来。
高个子最后“哼”了一声,把盒子往桌上一推:“三十五就三十五。狗眼看人低的货。”
他把灵石收了,转身挤进人群,走了。
八
铺子里,灯重新点上了。
温胖子把门帘压好,转身看着坐在桌边的叶凡。那副“天宫旧藏”就摆在桌上,盒盖开着,里面那副拼起来的骨头摊了一半。
“三十五个灵石,买了一盒假货。”温胖子说,“你是真有本事。”
叶凡没理他。他把手伸进盒子里,从麻线底下,很小心地抽出那根骨。
“这个是假的。”他说,“其他都是假的。”
“那这个呢?”
“这个是丢的。”
叶凡把那根骨头放在灯下,把它背面转给温胖子看。
“你识字么?”
温胖子凑过去,眯着眼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直起腰。
“……这是个‘九’?”
“嗯。”
“天宫的编号?”
“嗯。”
“哪一号的?”
叶凡没有回答。他把那根骨头翻过来,用指腹轻轻蹭了一下刻痕的边缘。
他“听”见了一点东西。
不是声音——是那根骨头上还残着的一点“记”。管骨的人在上面刻这个号的时候,用的是很细的刀,刻了两回:第一回刻错了,刮掉,第二回刻对了。刻完他对着灯看了很久,很满意,然后把骨头放回架子。
刻错的那一下,他刮下来的那点骨粉,随手抹在了架子缝里,没有扫。
这一点“记”,三百年了,还在。
“温老板。”叶凡说,“你说鬼市是往北边送货的。”
“嗯。”
“发货的人,收的是哪几类货?”
温胖子看了他一眼,坐到对面,伸出一根手指:“三类。第一类,好骨——要的是‘干净’,能炼器的,能配药的。第二类,怪骨——比如长在人身上本来长不出来的东西,要的是‘奇’。第三类……”
他顿了一下。
“第三类是什么?”
“带号的。”
“带什么号?”
“我不知道。”温胖子说,“我只知道,凡是从北边递过来的单子,最后一条总是同一句话:带号的,翻倍。”
叶凡把骨头收进怀里。
“那我这三十五块,花得不亏。”
“你不是买货。”温胖子忽然说,“你是在钓鱼。”
“什么意思?”
“你今天当街摆了木头。”他说,“你验得准,街上所有人都看见了。可你偏偏在一盒假货里,挑了三十五个灵石,还把货主的脸打得那么响。”
他往前凑了一点,声音很低:
“你在等人来看你。”
叶凡把那根骨头压进怀里最里的那一层。
“我在等一个人。”他说,“他知道我是谁,我也得让他知道,我在找什么。”
温胖子沉默了。
“那个人是屠三?”
“不是屠三。”叶凡说,“屠三背后还有个递单子的人。”
他把那面温记的铜牌,从怀里摸出来,放在桌上。
“温老板。”他说,“这面牌,我今天没用上。你收回去。”
“为什么?”
“因为从明天开始,”叶凡说,“鬼市上不会再有人不知道我。你挂着我这块牌,容易连累你。”
温胖子看着那面铜牌,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牌推了回去。
“挂着吧。”他说,“我这铺子开了十二年,收了十二年的假货、烂货、没名没姓的破骨头。我今天头一回见有人把三十五个灵石当鱼饵,还钓得这么理直气壮。”
他把灯芯拨亮了一点。
“再说了——你要真能活着从北边那辆车的事里走出来,我这面牌,往后就值钱了。”
九
天亮得很快。
街上的灯一盏接一盏灭了,井口那一线天光从灰变白,早集该散了。可温记门前的那条队,一直没有散。
叶凡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他错了。
他把那副“天宫旧藏”搬到铺子里,还没坐稳,门帘就被人掀开了。
进来的是个很瘦的老头,抱着一个布卷,进门就要跪。
“温老板。”他说,“我这两根,是真的。”
温胖子赶紧拦:“你起来说话。”
“我不起来。”老头把布卷摊在地上,露出两根胫骨,“我这两根是二十年前从战场上收的,我压了二十年,卖不出去。这条街上的人都说,真货没味,假货有味。我这两根有‘狠’味,他们说我染的。”
叶凡蹲下去,看了一眼。
“是真的。”他说,“值六十。”
老头的肩膀塌了下去。他跪在那儿,抱着自己的两根骨头,哭了。
第二个进来的是个卖散件的妇人,第三个是个瘸腿的年轻人,第四个是个不敢进门的,把货放在门槛上就跑了。
到辰时末,温记的铺子里堆了四十七件货。
四十七件,全是真的。
温胖子一边验一边记账,记到后来手都抖了。他忽然抬起头,看着叶凡。
“你昨天说的那句话,”他说,“是真的。”
“哪一句?”
“‘真货都往温记跑。’”温胖子说,“这四十七件,我一件都没去收。是他们自己送来的。”
叶凡在铺子里走了一圈,把那四十七件看了一遍。
“分签。”他说。
“什么签?”
“黄签和白签。”叶凡说,“真货挂黄签,挂低价;假货挂白签,挂高价。黄签上写‘温记验’,白签上写‘温记存’。你要是嫌麻烦,签上就印两个字:真、假。”
温胖子的笔停住了。
“假货也挂温记的签?”
“挂。”叶凡说,“你要是不挂,他们明天就把白签撕了,当黄签卖。你挂了,他们反而不撕——撕了温记的签,就等于自己承认卖假。”
温胖子盯着桌上那支笔,看了很久,然后猛地一拍大腿。
“我明白了。”他说,“白签不是遮羞布,是绳子。”
“是绳子。”叶凡说,“你给他挂上白签,他以后就只敢卖白签价。你把他从‘骗’变成了‘明着卖假’——明着卖假的人,挣的是明钱,他不敢再往北头送好货。”
温胖子站起来,在铺子里来回走了两圈,越走越快。
“还有一条。”叶凡说。
“你说。”
“签不许撕。”叶凡说,“谁撕了温记的签,温记从此不收他的货,也不替他验。这条比前面两条都重要。”
温胖子停住了。
“为什么这条最重要?”
“因为前两条是做生意。”叶凡说,“第三条是立规矩。规矩立起来,你就不是中间人了——你是这条街的秤。”
温胖子看着他,忽然笑了。这一次他笑得眼睛都没了。
“我今年五十三。”他说,“我十三岁进这条街,给人搬货,搬了十年;二十三岁开了这间铺子,开了三十年。三十年里,我最怕的就是北头那几家。我每年给他们送三成,我管这叫‘平安钱’。”
他把账本合上。
“从今天起,”他说,“我不送了。”
叶凡看了他一眼。
“你会死。”
“我知道。”温胖子说,“可我活了五十三年,头一回知道自己的手是干什么用的。”
他把那面铜牌从桌上拿起来,塞回叶凡手里。
“这块牌,你今天要么挂上,要么扔了。”他说,“挂上,是跟我一起死;扔了,是你自己活。”
叶凡低头看着那面铜牌。
牌很小,铜色发暗,“温”字刻得很深,边缘被磨得发亮——被人摸了几十年。
他没有挂。
他把牌收进怀里,贴着那根刻着“九”的骨头,放在同一层。
“我不挂。”他说,“也不扔。”
十
散集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叶凡从井里爬上来,在镇上买了一把铁锹。
卖铁锹的铺子要三钱银子,他身上只剩一块灵石。他把灵石拿出来,铺主看了半天,说找不开。
最后是隔壁卖纸扎的老太太替他换的:一块灵石换了二两银子,老太太留了三钱,说这是“行市”。叶凡没还价。
他扛着铁锹,往镇北走。
乱坟岗在干沟边上,太阳一出来,土里的水汽就往上冒。昨天的那些坟包还在,木牌还是烂的,乌鸦在沟底跳。
他找到了那棵矮槐。
树很小,枝干歪着,树皮上刻着横杠。
叶凡站在树前,数了一遍。
四道。
昨天是三道。
他把铁锹放下来,伸手摸了摸那第四道刻痕。
刻痕很新,木茬还是白的,边上没有一点发黑的迹象——这说明它是今天刻的,最多不超过一天。
而且前头三道刻得都很浅,是拿小刀一下一下划出来的,每一道的两端都收得很慢;第四道不一样,它是两刀刻完的,入刀很重,收刀很急。
不是同一个人刻的。
叶凡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然后拿起铁锹,走到树下的坟前。
他开始挖。
第一锹下去,他就停住了。
土是松的。
不是“埋了三年的坟该有的那种实”。是松的,一锹下去几乎不带劲,土块散成渣,里面还夹着一小片没有烂干净的草根——草根是青的。
他蹲下去,用手把土拨开。
土分三层。最上面一层是旧土,压得很实,颜色发黑;中间一层是黄的,很松,是被人翻上来又填回去的;最下面一层才是原来的土。
有人在他之前挖过。
而且挖得很急——回填的时候没有压实,也没有把草皮铺回去。
叶凡继续往下挖。
挖到三尺的时候,锹尖碰到了东西。
他放下铁锹,用手。
先是布料——烂成了网,一碰就碎。然后是骨。
一副人的骨架,仰面躺着,头朝北。肋骨大部分还在,右边第五根的位置,空着。
叶凡的手,停在那处空缺上。
他一寸一寸地把土拨开,把整副骨架的上半身清出来。
右手还在。
那只手摆在胸前,五根手指弯着,做出一个攥东西的姿势。
无名指和小指的第二节,是断的——当年温胖子掰断的那两根,断口很旧,茬口发黄。
手指弯着,攥着。
手心里,什么都没有。
叶凡蹲在坑里,很久没有动。
袖子里,骨十一轻声说:“没了。”
“没了。”
“昨天还在。”
“昨天还在。”
叶凡把手从坑里收回来。他坐在坑沿上,看着那副空着的胸骨,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看土。
他绕着坑走了一圈,在坑的东边,找到了半个脚印。
只有半个——脚尖那半截,后跟那半被踩塌了。脚印很小,比他的脚小三分之一。
鞋底是千层底,纹路很清晰,一层一层,针脚很密。鞋是新的:鞋边还没有磨毛,纹路里没有一点旧泥。
穿新鞋的人,在这条街上不多。
叶凡把脚印的位置、深浅、朝向都记了下来:脚尖朝南,说明这个人是从北边过来的,挖完以后往南走——往镇子的方向。
他又绕了一圈,没有找到第二个脚印。
这个人很懂。他知道自己会留下脚印,所以只在湿的地方踩了一脚,之后都在干土和草上走。
可他还是留下了一样东西。
在坑的西北角,浮土里,叶凡捡到了一小截线头。
线很细,是丝的,颜色发暗,像是被抽出来的时候断在了土里。线头上打着一个很小的结——那个结打得很特别:绕两圈,从下面穿出来,再拉紧。
叶凡捏着那截线,看了很久。
这个结他见过。
第五章,柳家来接人的那天,柳如烟的轿帘缝里递出来一方纸;那方纸是用一根丝线扎着的,扎的结,就是这个样子。
他把线头收进怀里。
然后他把坑填了。
填得很仔细,一层一层压实,最后把草皮铺回去,又从沟里捧了水洒在上面。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矮槐下,抬手,在那第四道刻痕的旁边,用指甲划了一道很浅的印子。
不是横的,是竖的。
袖子里,骨十一问:“这是什么?”
“记号。”叶凡说,“第四道不是温老板刻的。我给他留个记号,让他明年一看就知道——今年有人来过了,不是我。”
“要是他看不见呢?”
“那我就回来告诉他。”
叶凡扛起铁锹,往镇子里走。
走出去十几步,他忽然停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棵矮槐。
四道横杠,一道竖印。
三年,四个人来过。
不对——三年来,温胖子每年一次,是三趟。第四趟是今天。
今天来的人不是温胖子。
那今天来的这个人,为什么不把整副骨架都带走?他只拿走了那根肋骨。
叶凡站在原地,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想了三遍。
答案只有一种。
这个人要的不是骨。
他要的是那一根。
十一
干沟底下有人。
叶凡扛着铁锹往回走,走到沟边的时候,看见沟底蹲着一个很旧的身影,正低头在地上捡东西。
是那个疯老头。
他不在街上了。他在沟底,蹲在一堆碎骨中间,一根一根地捡。那些碎骨是从乱坟岗深处那个坑里漫出来的——收尸的车天天往那儿倒,倒出来的渣顺着雨水往沟里淌,淌了十九年。
叶凡放下铁锹,下到沟底。
老头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捡。
叶凡在他旁边蹲下。
“老丈。”
老头不理他。
叶凡也不急。他伸手,从地上捡起一根碎骨,学着老头的样子,看了一眼,又放回地上。
他捡了七根,放了七根。
第八根捡起来的时候,老头忽然开口了。
“你不是捡。”他说。
“我不是捡。”
“你是在挑。”
“嗯。”
老头停下手,侧过头看他。
“挑什么?”
“挑一根咬得动的。”
老头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那种亮法很怪——像是有人在一间黑屋子里,把一盏快灭的灯拨了一下,火苗窜起来一瞬,又落回去。
他伸手,在自己怀里摸索了很久,摸出一样东西,放在膝盖前面的土上。
那是一根碎骨。
很短,只有两寸,是一截什么骨头的中间一段,两头都断得很难看。骨头发黄,表面有一层很厚的包浆——被人摸了几十年才会有的那种亮。
叶凡拿起来。
他把那根碎骨凑到眼前。
骨面上有一个印。
不是刻的,是咬的——两排很小的牙印,一上一下,咬得很深,深到把骨面压出了一圈凹。牙印不大,比寻常人的牙小一圈。
袖子里,骨十一忽然说:“这不是人的牙。”
“我知道。”叶凡在心里说,“咬得很齐,人咬不出这么齐的。”
“这是骨的牙。”骨十一说,“一副骨咬的。它自己把自己合上了。”
叶凡抬起眼:“老丈,这根骨,你咬过?”
老头咧嘴笑了,露出半口牙。
“我咬过。”他说,“我咬了三天。第一天我咬不动,第二天我牙出血了,第三天我的牙崩了半颗。”
他张开嘴,让叶凡看。他左边下面的第一颗臼齿,确实是缺了半颗。
“你为什么咬它?”
老头没有立刻答。
他低下头,继续捡他的碎骨,捡了五六根,才慢吞吞地说:
“因为我想知道它是什么。”
“它是什么?”
“我不知道。”老头说,“所以我疯了。”
叶凡握着那根碎骨,没有说话。
沟底很静。风从沟这头吹到那头,把碎骨堆里的一层灰吹起来,又落下。
“这条街上出过七个。”老头忽然说,“五个死了,一个疯了,一个走了。”
叶凡的手,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
老头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伸出手,从叶凡手里把那根碎骨拿回去,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土,又塞回叶凡手里。
“给你。”他说。
“给我干什么?”
“你有一天会咬它。”老头说,“你要是咬得动,你就是第八个。”
“咬得动怎么样,咬不动怎么样?”
老头已经站起来,抱着他的那小堆碎骨,往沟的另一头走。
走出七八步,他回过头,喊了一句。
声音不大,可叶凡听得清清楚楚。
“咬不动的人,才活得长!”
他喊完,哈哈笑了两声,蹒跚着走了。
叶凡蹲在沟底,把那根带牙印的碎骨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袖子里,骨十一说:“你要咬吗?”
“不咬。”
“为什么?”
“因为我怕咬得动。”
他把碎骨收进怀里——和那根刻着“九”的骨头、那面铜牌、那块一寸见方的铜片,放在同一层。
然后他扛起铁锹,爬上沟,往镇子里走。
天已经黑了。井盖该开了。
十二
那一天的戌时,鬼市还开着的时候,铺子门口来了一顶轿子。
不是鬼市里那种独轮车,也不是骡车——是轿子。八个人抬,轿身是黑的,帘子是黑的,轿角上挂着八个小铃,一路过来,街上的人自动让开。
八个抬轿的人走得很齐,脚步落在同一个点上,铃却一声不响。
叶凡站在铺子里,透过门帘的缝往外看。
街上原本很吵。这一刻,整条街安静得能听见灯芯。
轿子停在温记门口。
帘子掀起一角,里面的人没有下来,只伸出一只手,把一只很小的木盒放在门槛上。
那只手很白,白得像没沾过太阳。
叶凡盯着那只手。
手很瘦,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腕从黑袖子里伸出来,露出一小截,那一小截的肤色和手背一样白。
那只手放好盒子,收了回去,动作很慢,慢得不像是怕被人看见,倒像是故意让人看清。
然后帘子落下,轿子抬走了,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说话。
温胖子僵在门里,连气都不敢出。
等轿子走远,他才弯腰,把那只木盒捡起来。
盒子很轻。他把它放在桌上,和叶凡一起看。
盒子里没有骨头。
只有一张纸条,和一枚很小的黑玉。
纸条上只写了四个字:
三日后,来。
叶凡把纸条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纸很薄,边缘有毛——不是裁出来的,是撕的。纸上没有墨香,只有一点很淡的、说不上来的味道。
“这是谁送来的?”温胖子问,声音有点发紧。
“屠三。”叶凡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条街上,能让八个人抬着轿子进来、铃还不响的,只有一家。”
他把那枚黑玉捏在指间,转了一圈。
黑玉很小,比指甲大一点,正面光素,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图案——不是字,是一只手。
一只张开的手,五指朝上,掌心朝外。
叶凡的手,停在半空。
袖子里,骨十一开始抖。
不是那种说话时的轻微摩擦,是真的抖——它的骨头在他袖子里“咯咯”地碰,像一个人冷得厉害时牙齿打架。
“骨十一。”
它没有答。
“骨十一。”叶凡又叫了一声。
过了很久,它的声音才出来。那个声音叶凡从来没听过——它一直是贫嘴的、碎的、什么事都要插一句的;此刻它说话的样子,像是在把每一个字从很深的地方拖出来。
“这只手,”它说,“我认得。”
“你见过?”
“我在底下待了三百年。”骨十一说,“三百年里,进过骨库的活人,一共四个。第一个是建库的人,第二个是来修库的,第三个是来偷的。”
“第四个呢?”
“第四个不必进去。”骨十一说,“他是收库的。”
叶凡的呼吸慢了下来。
“收号的?”
“底下管他叫收号的。”骨十一说,“他不常来。他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很短的刀——短得像一根钉子。他走到架子前,敲一下,那根骨就退一寸;敲九下,退成一根指头那么长。退回去的骨是软的,所以他用皮口袋装。”
叶凡闭了一下眼。
渊底。第八处骨坡。那个短刀的白手人。
他当时隔着骨堆看见过:那人敲到第九根的时候停了手,把那根骨托起来看了很久,又放回架子,说了半句话——
这根……
后半句被一眼钉住,没说出来。骨十一说,说出来他就得死。
“他长什么样?”叶凡问。
“我不知道。”骨十一说,“我从来没见过他的脸。我只看过他的手。”
“为什么只看过手?”
“因为他只伸手。”骨十一说,“他从来不整个人走进来。他站在架子那头,把手伸过来。三百年,我只看见过这一只手。”
叶凡把黑玉翻过来,让灯照在背面那只刻出来的手上。
五指朝上,掌心朝外。
“温老板。”他说,“你见过一个人,手很白,白得不像沾过太阳,很多年前,拿一把短刀,敲断过八根骨头么?”
温胖子摇头。他摇得很用力。
“我没见过。”他说,“可我听过。”
“听过什么?”
“北边递单子的人。”温胖子咽了一口,“单子上除了‘带号的,翻倍’,还有一条规矩:货送到的时候,不许看收人的手。”
叶凡抬起眼。
“为什么?”
“不知道。”温胖子说,“我二十三年只接过两次北边的单子。两次都写着这一条。我照做了。第二次那回,我忍不住抬眼瞄了一下——”
他停住了。
“瞄到什么?”
温胖子的手在桌上慢慢搓着,像是要把什么搓掉。
“我什么都没瞄到。”他说,“我只看见袖子。黑袖子。袖子里面,是空的。”
十三
叶凡把黑玉收进怀里。
“三日后。”他说,“我去。”
温胖子猛地抬头:“你去?你知道三日后的‘来’,是去哪儿吗?”
“不知道。”
“那你怎么去?”
“到时候会有人带路。”叶凡说,“纸条上没写地方,是因为他们知道我知道。”
温胖子愣了一下:“你知道?”
“我在等他们来找我。”叶凡说,“他们来了,他们就输了半步。”
温胖子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塌下去半截。
“我算是明白了。”他说,“你昨天跟我说‘我不卖身,我跟你合伙’,我说你这种人活不过三个月。我今天改一句——你这种人,活不过三天。”
“那就三天。”叶凡说,“三天之内,你先把我要的那三件事办一件。”
“哪一件?”
“第一件。”叶凡说,“屠三跟北边做的到底是什么生意。货走哪条路,多久一趟,谁押车。”
温胖子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铺子最里侧,从供桌底下拖出一只很小的木箱,打开,从最底下抽出一卷纸。
纸很旧,卷得很紧。
他把纸在桌上摊开,用两只手压住两头。
“这是我十二年收的单子。”他说,“北边的单子,一共七张。你别看内容,你看落款。”
叶凡低头看。
七张纸,每一张的右下角,都盖着一个很小的印。
印上不是字,是一只鸟。
叶凡的手指,停在纸上。
——一只鸟。
后山药园,枯兰底下那只陶瓮,骨翁留下的皮卷旁边,压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刻着一个印,也是一只鸟。骨翁在皮卷上写的第二条是:莫信鸟印。那块木牌上的印是让你记住它,不是让你信它。
“这个印,”他说,“你见过几次?”
“七次。”温胖子说,“每张单子一次。十二年,七张。”
“最近的一张是什么时候?”
温胖子翻了翻:“三个月前。二月。”
叶凡的心跳,慢了半拍。
“二月十九?”
温胖子看着他,慢慢点了下头。
“……二月十九。”
铺子里安静下来。
叶凡盯着那七张纸,盯着那七个一模一样的鸟印,盯了很久。
原来,那副骨头被抬下山的同一天,这条街上就递了一张单子出去。
原来,他昏睡的那三天里,北边已经知道了一切。
“车。”他忽然说,“你说过,货上北去的车。车是什么车?”
温胖子把纸卷起来,塞回木箱。
“这条街上的人叫它‘骨车’。”他说,“一个月两趟,初一和十五走,走的是旱路,不走官道。押车的人我不认得,只知道他不会说话。”
“不会说话?”
“不是哑。”温胖子说,“是没有舌头。”
叶凡站在灯下,把这些一样一样地摞起来:八抬黑轿、不响的铃、白得像没沾过太阳的手、空的黑袖子、一只鸟的印、没有舌头的押车人、一月两趟的骨车。
他忽然问:“温老板,这条街上有几个铺子卖活人的东西?”
温胖子想了想:“明面上没有。暗地里有三家。”
“那三家,”叶凡说,“他们的货从哪儿来?”
温胖子没有立刻答。
他走到门边,把门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又放下。
“从底下来。”他说。
“底下?”
“这条街底下还有一层。”温胖子说,“我没下去过。可我知道有。因为有一次,货从下面送上来了——不是人送的,是自己上来的。”
叶凡站在原地。
疯老头说过同样的话:这条街底下还有一层,那层是“回”的,出去的骨最后都要回来。
收尸的矮个子也说过:碎骨坑底下是空的。
“温老板。”他说,“那三家铺子,在哪儿?”
“街北头,挨着三爷那几间门面。”温胖子说,“你要去?”
“现在不去。”叶凡说,“三日后见完人,我再去。”
他把那副“天宫旧藏”的盒子往桌里推了推,又把那根弯的小骨头从怀里取出来,放在灯下。
他把它转了半圈。
刻痕在背面,那是一个“九”。
他把骨头再转半圈,让灯从侧面斜着打过去。
刻痕的边上,还有东西。
叶凡把灯挪近了一点,几乎把眼贴在骨头上。
在“九”字的左下方,有一个更小的刻痕。它太浅了,浅得像是一道划痕,不像是字。
可它确实是字。
那是一个“还”。
叶凡握着那根骨头,坐在灯下,坐了很久。
袖子里,骨十一轻声说:“秦臻说过,他说他得还回去。”
“嗯。”
“他没还成。”
“他没还成。”
叶凡把骨头收进怀里,贴着那块一寸见方的铜片放好。
“三日后。”他说,“我去替他还。”
十四
接下来的两天,叶凡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问规矩。
“见三爷的规矩,三条。”温胖子伸出三根粗短的指头,“第一,不空手去。你得带一样东西,带什么都行,但不能什么都不带。空手上门,意思是‘我来要的’,那你就成了要账的。”
“第二呢?”
“第二,不坐他的车。”温胖子说,“他要是派车来接你,你别上。上了车,你就是货。”
“第三?”
温胖子把三根指头收起来,只剩一根。
“第三,不带自己的骨。”
叶凡的手,停在怀里。
“什么叫不带自己的骨?”
“我不知道为什么。”温胖子说,“我只知道这一条是二十年前就有的。街上的老人说,三爷那边有一种东西,能‘叫骨’。你身上带着骨进去,骨会先动,动完了,你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叶凡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身上有一根呢。”他说。
温胖子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身上有骨?”他终于说,“你是说——你身上带着一根不属于你的骨?”
“是。”
温胖子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坐了下去。
“两条路。”他说,“要么你把它留下,你空手去——可他们知道你身上有,你留不留都一样。要么你带着它去,让它动。”
“让它动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温胖子说,“见过的人没回来过。”
叶凡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想了很久。
“我带着。”他说。
“你疯了?”
“我带着。”叶凡说,“因为我要见的不是屠三。我要见的是那只手。那只手在底下敲过九下,敲到第九根的时候停了,说了半句话没敢说完。我要让它把那半句说完。”
温胖子没有再劝。
第二件事,是买东西。
叶凡在镇上买了三样:一把短刀,铁的,不是法器,七钱银子;一根麻绳,八尺长,搓得很紧;一张路引,是从纸扎铺那个老太太手里买的,写的是“青石镇陈七,往北贩皮货”。
老太太收了二钱银子,写完之后抬头看了他一眼。
“往北贩皮货的,”她说,“不带刀。”
“那带什么?”
“带棍。”老太太说,“皮货商走旱路,遇着的是狼,不是人。狼怕棍,不怕刀。”
叶凡把刀退了,换了一根枣木棍。
第三件事,是在第三天夜里做的。
他把骨十一从袖子里掏出来,放在温记的桌上。
“你留下。”他说。
骨十一在桌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它说:“我不留。”
“你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他认得骨。”叶凡说,“你在渊底待了三百年,你身上每一块都是从骨库里出来的。你一进去,他就知道你是什么。”
“那你是他的了?”骨十一说,“你身上那根,也是从骨库里出来的。”
“我知道。”叶凡说,“所以我才更要让它动。”
骨十一不再说话。
它在桌上蹲着,小小的骨架,核桃大的头骨,两个空的眼窝对着灯。
“你要是回不来,”它最后说,“我就把你吃了。”
“你吃不动我。”
“我等。”骨十一说,“我等到你软了为止。”
叶凡笑了一下。
他伸手,把它拿起来,走到铺子最里侧那个架子前,把它放在那个装着孩子的木匣旁边。
“在这儿待着。”他说,“这个匣子里是个六岁半的孩子,腿脚不好,一直坐着。你陪他说说话。”
“他不说话。”
“那就你说。”
叶凡转身,掀开门帘。
温胖子在后面叫住他。
“叶凡。”
叶凡回过头。
温胖子站在灯下,手里还捏着那把小锤——十九年前那把。他把它举起来,晃了晃。
“木头明天还摆着。”他说,“你回来的时候,要是看见锤子还在桌上,就说明我这一场没验错。”
“要是锤子不在了呢?”
温胖子笑了。
“那你就替我把它捡起来。”他说,“捡起来,接着摆。”
叶凡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他走出铺子,往井口走。
街上灯还亮着。他走到街中段的时候,下意识地往街角看了一眼。
疯老头不在。
他怀里揣着一根刻着“九”和“还”的骨头、一面不挂也不扔的铜牌、一块刻着“鹅耳”的铜片、一根骨咬出来的碎骨,和一张写着“青石镇陈七”的路引。
三天前的这个时辰,他还在落魂渊底下,蹲在一堆骨头里,数自己还能不能算是个人。
现在他往井口走,去见一只白得像没沾过太阳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