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至尊骨之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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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拍卖会

第二卷 · 铸 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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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七那天,天没亮就起了雾。

雾从塔那边过来,贴着地面铺,铺到外院的墙根就停住了。停得很齐,像有人用尺子划了一道线。

叶凡在通铺上睁开眼的时候,那道线还在。

他伸手到怀里,摸出那枚木牌。

牌很薄,很轻。

正面一个“七”。

背面一行小字:初七,三层。

他把牌攥在手心里,很久没有松开。

老栓的呼噜在隔壁停了一下。

“瘆得慌。”老栓哑着嗓子说,“雾肯在这儿停,说明它认得这个门槛。”

“什么意思?”

“意思是它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老栓说,“它是从里头往外走。”

一

血骨楼的拍卖会,每旬一场。

地方在三层的大庭。

从外院到三层大庭,要穿过骨市、过两道查验、爬两段石阶。每段石阶的转角处站着两个不说话的人。

他们不搜身。

他们只是把手往前一伸。

“这是看什么?”叶凡第一次跟着外人上楼的时候问过。

“看手。”前头那个老矿工头也不回地说。

“手有什么可看?”

“看你的茧。”老矿工说,“茧长在哪个位置,干过什么活就清清楚楚。这楼里有句话——人可以换名字,手换不了。”

二

大庭很宽。

宽到站在门口的第一个感觉不是大,而是声音走得慢——你说一句话,要等将近一息,才能听见自己的回声从最那头回来。

大庭的正中是一块圆台。

圆台比周围的地面矮一尺。

据说是为了让台上的人看起来不那么大。

圆台四周摆着一圈乌木椅。椅背上钉着号牌。

一号到三十六号。

椅圈之外,是一条半人高的石栏。石栏用整石凿出来,接缝处抹了一层很薄的黑灰,摸上去发腻。

石栏外头,才是站着的人。

叶凡挤在廊柱后头。

他左边是个卖骨粉的,右边是个断了半只耳朵的老矿工。两个人都不说话,眼睛盯着台上。

今天的椅子坐了三十一把。

空的五把分别是:九号、十七号、二十三号、三十一号、三十六号。

叶凡数到一半的时候停住了。

因为他想起了坊里那条不许——

不许数。

他又想到丙字坊那些屋外的木牌。

前十五间记的是屋子,第十六间以后是留白。

“数什么。”身边的老矿工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叶凡侧过头。

老矿工没有看他,还是盯着台上。

“数着数着,就有人来看你数的什么了。”他说。

三

廊下站票,一个骨券一天。

站着看,看得见台,看不见号牌上的手。

这话是那位老矿工说的。

他姓吴,别人叫他吴半耳。他在这条廊下站了十一年。

“十一年来没人觉得吃亏。”吴半耳说,“因为坐着的那些人,手是不能乱动的。谁的手动重了,第二天就有人替他补上这笔钱。”

“你是说,他们的价是给别人看的?”

“我是说,”吴半耳慢吞吞地说,“他们的手是自己长的,胳膊不一定。”

叶凡转过头。

老矿工的下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那剩下的半只耳朵。

“这三十六张椅子,不是谁有钱谁坐。”他说,“是楼里定好的。谁第几次来,坐第几号,年年重排。今年排号的人换了,九号、十七、二十三、三十一、三十六就一直空着。”

“为什么不补人?”

“因为补不上。”吴半耳终于转过来看他一眼,“这五个号,是有名字的。”

他说完这句就闭了嘴。

四

叶凡把目光从台上收回来,往椅子那边看。

九号椅是空的。

椅背上钉着铜牌,牌上的漆磨得只剩一线。这一把离他不远,隔着石栏,也就三步。

椅面上放着一样东西。

很小。

是一枚木簪。

短,只比一根筷子长一点。簪身没有雕花,通体发黑,只有簪头磨得很亮——那种亮,是被人用手指常年搓出来的。

叶凡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见过这样的木簪。

不是为了看花样。

是因为柳如烟头上,一直插着这样的一根。

“那上头不能碰。”

吴半耳忽然开口。

老矿工仍旧盯着台上,眼皮都没有抬。

“碰了会怎样。”

“不知道。”吴半耳说,“十一年了,那把椅子上换过三十一样东西。有三样被人碰过。”

“那三个碰了的人呢。”

老矿工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话很多。”他说。

五

台上的人开始说话了。

六

主持拍卖的是个中年人。

他穿一件藏青的长衫,站在圆台边上,手里握着一把木尺。

木尺不长,一尺二寸,通体发黑,看不出是什么木质。

“木尺三响。”吴半耳低声解说,“一响开场,二响应价,三响落定。”

“三响之后呢?”

“三响之后,东西就不是东西了。”

台上的人把木尺在掌心里磕了一下。

“嗒。”

第一响。

大庭里的嘈杂像被一刀切断。

“血骨楼庚字第三十一场。”台上的人说,“规矩照旧。三样不许:不许作假,不许拖账,不许退货。今日台上六件,中间不停。”

他抬起手。

“第一件。”

七

四个抬匠从侧门上来。

他们抬着一样东西,上面盖着一块红布。红布很旧,边角已经起毛,可洗得很干净。

布落在圆台边上。

布一掀,台下起了一阵很轻的“哦”。

那是一具整骨。

比人高半个头,站着。肩上的骨接了两根横骨,像多长了一副翅架子。骨面很亮,亮得能照见圆台边上那盏油灯。

“甲字坊出,第三十七号。”台上的人说。

叶凡的目光停在那个数字上。

第三十七号。

甲字坊里也有第三十七号。

那是全坊唯一不晃的架子。

一炉丹也是三十七粒。

老陶说的那句话——每三十七人,许其一自出。

郝六刷过的那三十七具,在十一年前那个人的第三天,一起站了起来。

“注过三缕魄。”台上的人接着说,“能走、能站、能听令。试过十招,断过一根,已补。起价八十张骨券。”

“八十。”

“八十五。”

“九十。”

“一百二。”

举牌的人都在椅上坐着。

他们举牌的手法很有意思:不举手,只把牌子往前推一寸。推得越轻,价越狠。

叶凡看着他们。

他想起楼梯转角那些伸出来的手。

椅上的人往前推一寸,上面的人就记一笔。

最后成交在一百六十张。

台上的人敲了一下木尺。

“一百六十,成交。”

那具骨被抬下去。

抬走的时候,它转过脸来。

叶凡看见了它眼眶里的东西。

不是光。

是一点很淡的红。

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可它确实在那里,像一小滴化不开的血。

“看见了吧。”吴半耳说。

“那是什么?”

“三缕魄。”老矿工说,“注魄注得多了,魄自己会往眼眶里挤。挤到最后,就成了这个。”

“会不会疼?”

吴半耳看了他一眼。

“你这个问题,”他说,“十一年前我也问过。”

八

第二件、第三件上来的都是骨材。

第二件是一批打捆的小骨,六百根,草绳扎着,捆得很紧。买主是十四号椅。

第三件是一整副巨兽的脊梁,从颈椎到尾椎,一共九节。台上的人特意加了一句:“这副脊,配车。”

“配车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一副完整到了能自己走的程度。”吴半耳说,“楼里给它配一辆车,是为了让它拖。它自己不知道自己在拖什么。”

最后这副脊被三号椅买走。

台上的人敲了两下木尺。

“两下。”叶凡说。

“两下是中间不停。”吴半耳说,“台上可以连着报下一件。”

“那三下呢?”

“三下是落。”

“如果一直敲两下呢?”

老矿工沉默了一下。

“有一场敲过一次。”他说,“那年是第二十三场。那一天第六件没上来,因为台上没人敢报。”

叶凡转过头。

“为什么不敢报?”

吴半耳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那剩下的半只耳朵,往台的方向偏了偏。

台上已经在报第五件了。

九

廊下忽然安静了一下。

安静是从人多的那一头开始的,一路传到廊柱后头。像有人沿着这条廊洒了一把冷水。

“第四件。”台上的人说。

叶凡抬起眼。

第四件是活的。

一个男人被两个人架上台。

他三十来岁,头发很长,用一根绳子扎着。脚上戴着镣,镣很沉,走一步,铁在地上拖一声。

他脸上没有伤。

甚至可以说很干净。

“南边来的,筑基后期,骨相上上品。”台上的人说,“身上无旧病。骨龄三十一。起价三百张骨券。可议价,可分期。买主若愿担转运,楼里可以包送到家。”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

“包送到家,那不就是送到坟里。”

笑的人不止一个。

可举牌的也不少。

叶凡站在廊柱后头看着他。

那个人也往廊下看。

他的眼睛从站着的人身上一个一个扫过去,扫得很快。

不是为了找谁。是把这些人当作一排东西看了一遍。

扫到叶凡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头转了回去。

“三百五。”

“三百八。”

“四百。”

台上的人把木尺抬起来。

“还有没有?”

没有人应。

“四百,一次——”

叶凡把右手举起来。

“四百五。”

廊下的人都回过头来看他。

十

台上的人也往下看了一眼。

主持的人笑了笑。

“廊下的?廊下不参拍。”

“我有券。”叶凡说。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叠骨券。

那是他这些天洗骨攒下来的。一张一张,边角磨得很软。

一共四十一张。

他把那叠券举起来。

“这里四十一张。”他说,“剩下的,我记账。”

台上台下,静了两息。

然后有人笑了。

这一次笑得很大声。

主持的人也在笑,笑得手里的木尺都在抖。

“记账?”他说,“小子,你知道这儿是哪儿吗?”

“血骨楼。”叶凡说,“记账的东西,你们这儿有。”

他把那叠券放回怀里,然后抽出另一张纸。

一张很旧的、软的、边上起了毛的纸。

——血骨楼的骨账凭据。

那天在黑环的鬼市里,他买到过一盒假货。假货的夹层里,除了那块刻着“九”的记账骨,还有这一张。

他一直留着。

留的时候说不上为什么。

今天忽然觉得,那时候的手,替他想明白了。

主持的人脸上的笑,慢慢地卡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台上那张纸。

纸是斜着举起来的,举得不高,可角度刚好——刚好让大庭里任何一双眼睛,都能把上面那枚旧印记看个清楚。

印记很小。

可它是楼里自己的。

十一

“这张凭据,”主持的人说,“是从哪里来的?”

“鬼市。”

“鬼市的哪一坊?”

“西头第三个摊子。”叶凡说,“摊主第二天连摊带箱子一起没了。地上只留下一个方形的箱印。”

主持的人沉默了一下。

他抬起眼,往大庭上方看了一眼。

叶凡顺着他的目光抬了抬头。

大庭的四壁很高。高处的柱子之间有一圈内廊,那是三层的内圈。

内廊上没有灯。

所以看不清那里有没有人。

可主持的人显然是看见了。

“四百五。”有人在上头报了一声。

声音很平。

平得不带一点起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沿着墙滚下来。

主持的人立刻直起腰,两手交叠,往上躬身。

“四百五,三楼应了。”

“四百六。”叶凡说。

上头的内廊没有声音了。

过了很久。

久到叶凡以为那上面根本没有人。

主持的人才慢慢直起身。

他把木尺往桌上一放。

木尺没有响。

他改用拳头,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

“四百六,成交。”他说,“台下这位,上台领人。”

十二

那个男人被架到叶凡面前。

“解开。”

架人的两个护院看了主持的一眼。

主持的人耸了耸肩。

镣就解开了。

男人站着,看着叶凡。他的眼睛很静。

“你买我做什么?”

“买你走。”

“走哪儿?”

“哪儿都行。”叶凡把那张旧凭据折好,收进怀里,“北门出去,一直往南。别在天罡域回头。”

男人看了他很久。

“你不认识我。”

“不认识。”

“那你花四百六。”

“你的骨相上上品。”叶凡说,“再往上摆两场,你就成名字了。”

那个男人忽然笑了一下。

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一道很浅的褶。

“我叫陆平。”他说,“筑基的平。”

“走吧。”

陆平没有立刻动。

他抬起两只手腕,看了看那两道被镣磨出来的红痕。

“我欠债。”他说。

“我知道。”

“楼里卖我的钱,不入我口袋。”

“我知道。”

“那我欠的债呢。”陆平抬起头,“债主是南边的人。他们找不着我,会找我家里。”

叶凡沉默了一下。

他伸手进怀里,把剩下的东西全摸出来。

四十一张券,一张凭据。

凭据已经押了出去。

他把四十一张里的三十张抽出来,塞进陆平手里。

“回去还债。”他说,“剩下的路,你自己想办法。”

陆平低头看手里的那一叠。

“你把钱都给我了。”

“不全。”叶凡说,“还剩一点。”

陆平终于转过身。

他往侧门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回过头来看了叶凡一眼。

“四百六这笔账,我记着。”他说,“总有一天能还。”

“最好是还不上。”叶凡说。

陆平愣了一下。

“还不上,说明你活着。”

十三

主持的人在侧门口等着他。

木尺已经不在他手上了。他把它夹在腋下,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看上去像个刚下值的账房。

“这位兄弟。”他先开了口。

“姓周。”叶凡说。

“周兄弟。”主持的人笑了笑,“这张凭据是真的。”

“我从不拿假的出来。”

“我也不是说你假。”他往前走了半步,“我是想告诉你——这张纸,它值钱,但它不是钱。”

叶凡看着他。

“什么意思。”

“意思是,”主持的人抬起手,指了指纸的下角,“你看见那一行小字没有。”

叶凡把纸翻了过来。

下角有一行极小极小的字。字是印上去的,墨色比别的字浅。

上面写着:

“认人。”

“认人不认票。”主持的人说,“楼里的东西,只认当时写上去的那个名字。名字不是你的。”

“名字是谁的。”

“查不出来。”主持的人说,“因为写上去的那一天,这个名字就被盖了一道。”

他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往下垂了垂。

“我今天留了。”他说,“不是因为票的面子,是因为上面有人想看看,你把手伸进怀里的时候,摸出来的是第几张。”

叶凡抬起眼。

“上面是谁。”

主持的人笑了笑。

“这话我也问过。”他说,“问完以后,我就在这台上站了十一年。”

他转过身。

“还有一句。”

“你说。”

“你今天买的这个人,是活人。”主持的人没有回头,“楼里卖活人有两种卖法。一种是卖他的材,一种是卖他的名。”

“我买的哪一种。”

“你买的是第三种。”他说,“你把他的名字买没了。”

十四

第五件上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大庭里点起了更多的骨灯。青白的光从四面照下来,把圆台照得像一块放在案板上的骨头。

“第五件。”主持的人说。

抬上来的东西很小。

小到只用一只托盘。

托盘尽头,摆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匣子。

乌木的。巴掌大小,四角包银,银色发黑。

叶凡的手在袖子里猛地攥紧了。

他见过这只匣子。

在牟家的旧库里。黑衣人把它放在台面上,说“打开”,他没打开。

后来匣子被收走。

现在它躺在这里。

“寄拍。”主持的人说得很平淡,“寄的人不要钱,只有一个要求:楼里每一场都要把它摆出来一次。”

“摆出来做什么?”有人在下头问。

“看。”

“看谁买?”

“看谁敢买。”

大庭里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

叶凡的心跳得很厉害。

他站在廊柱后面,眼睛死死盯着那只匣子。

不是因为它值钱。

是因为他知道,里面大概什么都没有。

“第五件,空匣一只。”主持的人抬起木尺,“起价五百张骨券。”

“空的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也打开过。”主持的人说,“打开以后是空的。今年开了十一场,十一场都是空的。”

没有人举牌。

台上的人等了一会儿。

等得比别的拍品长得多。

“五百,一次。”

“五百,两次。”

叶凡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没有举手。

他想起了那一天在旧库里,黑衣人说过的那句话——

打开的人,要先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去。

“流拍。”主持的人放下木尺,“收回去。”

托盘被端走。

端的时候,那只匣子在盘子里轻轻挪了半寸。

自己挪的。

十五

叶凡盯着那只匣子被端走的方向,看了很久。

“这匣子我见过。”吴半耳忽然说。

“三次。”

“你数得很清楚。”

“因为我只在这里站着,别的事没有。”老矿工说,“第一次是七年前,第二次四年前,第三次是今天。”

“它每次都被端上来?”

“每次。每次都在第五件。”

叶凡转过头。

“为什么总在第五件。”

“因为第五件是替补的空当。”吴半耳说,“楼里规矩,一场六件。第六件是压轴的,值钱。第四件是活物,来人看的。第五件是空的。”

“空的?”

“第五件从来都是跑堂的。哪一场量大,哪一场把它挪一挪。唯独这一件,从来没挪过。”

老矿工抬起手,用指关节揉了揉那半只耳朵。

“还有一样。”他说,“你刚才盯着它看的时候,它在盘子里挪了半寸。”

“我看见了。”

“你看见的是这一次。”吴半耳说,“前两次也一样。第一次挪的方向是这个方向,第二次也是。”

他抬起手指了指。

指的不是台上,也不是台下。

指的是他站着的地方。

十六

第六件上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

这一次上来的东西很大。

是一长排木箱。

二十口,摆满了整个圆台。

箱盖打开,里面是一捆一捆的骨,草绳扎着,用白纸贴着编号。

廊下的吴半耳往那排箱子看了一眼,低声骂了一句。

“整批的。”他说,“又是整批的。”

“整批的都是什么?”

“死人。”老矿工说,“一整宗门的死人。这种货最便宜,因为买主少——骨上带着宗门的印,不好出手。”

叶凡往前站了半步。

他刚好站在廊柱的边缘。

从这个角度,他能把二十口箱子边上贴着的白纸,一张一张看过去。

白纸很小。

每张上面写一个数。第一个是一,最后一个是二百四十。

“二百四十副。”台上的人说,“南边来的。整批不拆。起价一千二百张骨券。”

“一千二。”

“一千三。”

叫价的人很少。

台下的椅子已经空了小半,剩下的人大多在看戏。

叶凡没有听价钱。

他在看那些草绳。

每一捆的扎法都一样:绕两圈,在正面打一个横向的结,多余的那一截留三寸。

这个扎法他认得。

在青云宗,秋冬时节骨田起垄,取出来的荒骨,就是这样扎的。

他在骨田做过一年杂役。

那时候教他扎的老头姓什么,他已经忘了。

可那只手绕两圈、留三寸的动作,刻得太深。

“一千五。”

“一千六。”

叶凡的呼吸慢了下来。

他胸口那枚玉,忽然凉了一下。

很轻。

轻到几乎察觉不到。

可他察觉到了。

十七

叫到一千五的时候,坐在七号椅上的人站起来了。

那是个年轻人。

二十七八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腰上系一根旧腰带。

他站起来以后,没有立刻叫价。

他走到石栏边,往台上那排木箱看了很久。

看得那么久,久到台上的人都有些不耐烦。

“七号椅,要不要?”

“要。”年轻人说。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稳。

“两千。”

大庭里安静下来。

“……两千。”主持的人重复了一遍,“还有人加吗?”

“两千一。”三楼内廊。

“三千。”年轻人说。

“三千一。”

“五千。”

廊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三楼沉默了很久。

“……五千,成交。”主持的人说,“这一批,归七号椅。”

年轻人从怀里摸出三只锦囊,放在石栏上。

锦囊一解开,里面的东西倒出来,是灵石。

堆在台面上,亮闪闪的一小堆。

然后把锦囊拿开。

那三只锦囊的布底,都绣着同一个记号。

一朵云,云底下一道横线。

——青云宗。

叶凡站在廊柱后头。

他的两只手都攥住了柱子。

他认得那个背影。

肩膀到腰那一线收得很利。

站着的时候重心压在后脚。

右手自然下垂,虎口微微朝内。

那是练剑练到骨里的人才会有的姿态。

十九岁那年,他在宗门比试里被人按在地上。

刀要落到脸上的时候,有个人从斜里挡了一剑。

那一剑不算漂亮。胳膊上留了一道口子,血滴在他脸上。

那个人转过身,站在他面前,说:

“起来。”

是顾长风。

十八

那一年的事,叶凡记得很清楚。

外门大比第二轮,他抽到一个叫赵岐的人。

赵岐比他大四岁,练过八年刀。那天赵岐赢得很快,快到裁判都来不及喊停。

刀劈下来的时候,叶凡是用手臂去挡的。

他听见自己的骨头响了一声。

然后是第二刀。

那一刀斜着下来,直奔他面门。他倒在地上,看见刀刃上有一道极细的缺口。

刀离他的眼睛只有半尺。

就在这时候,另一把剑从斜里插了进来。

那一剑不算漂亮。

剑锋擦着刀身滑过去,把刀的走势带偏了三寸,剑尖顺势往上一挑——赵岐的虎口被挑开了。

刀落地。

挡这一剑的人收了势,转过身。他左边小臂上有一道口子,血沿着腕往下流,滴在地上。

有几滴溅到了叶凡脸上。

那个人低头看着他。

“起来。”

叶凡记得自己当时说了一句什么。

他说:“师兄,你的手。”

“断了的手能长回来。”顾长风说,“躺在地上不长的人不长。”

他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把叶凡从地上拎起来。

拎得很稳。

后来是顾长风替他上的药。

那是一间很小的屋子,窗外有一棵枣树。他把布一圈一圈绕上去,绕到一半停下。

“知道我为什么替你挡那一剑吗。”

“因为师父让我看着你。”

“不是。”顾长风说,“因为你那天早上去抢最后一个馒头的时候,让给了大一届的一个人。”

叶凡愣住了。

这件事没有人看见。

他自己都快忘了。

“骨头是可以看的。”顾长风把布绕完,打了个结,“肉不行。肉会说谎,骨不会。一个人宁愿自己饿着,他的骨是往外长的。”

他抬起眼。

“这样的人,死在比武台上不值。”

十九

散场的时候,人走得很慢。

椅子先空。

椅上的人鱼贯从西侧出去,一个个把手拢在袖里,脸上没有表情。他们互相不看。就连刚才隔着两个位叫过价的,也不看。

“为什么他们不打招呼?”叶凡问。

“因为明天还有庚字第三十二场。”吴半耳说。

“下一场又怎么了?”

“因为不知道下一场是谁坐不了。”

老矿工把脖子上那条擦汗的旧布解下来,往腰里一塞。

“热闹看完了,就早点下去。”他说,“今天这楼里有三样东西不对头。”

叶凡转过头。

“哪三样?”

“第一,三十六把椅,今天只坐了三十一把。往年再冷清也坐三十三把。”吴半耳竖起一根指头,“第二,三楼内廊今天应了价。三楼应价这事,十一年里我只见过两次。”

“第三样呢?”

“第三样你自己知道。”老矿工往台上那排还没搬走的木箱点了点下巴,“整批的货,过去从来排在第四件、第五件。今天排到了第六件。”

他说完就走了。

走到廊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最后一句。”他说,“你今天在廊下举了一次手。十一年了,廊下举过手的一共两个人。”

“另一个呢?”

吴半耳没有回答。

他抬手指了指屋顶。

“上一个没走出去。”他说,“他是被抬出去的。”

二十

叶凡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往西侧去。

廊下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他走出不到二十步,就看见前头的廊柱边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白。

是沈崇。

他今天穿的不是丹堂那件。这一件更新,白得发冷。他两只手背在身后,站在那里像是在等谁,也像是闲着。

“甲字坊的。”他说。

“周七。”叶凡说。

“我说过的。”沈崇往前走了两步,“我记住你了。”

“我也记住你了。”

沈崇笑了一下。

“今天我们不说丹堂的事。”他说,“丹堂的事上面有上面的想法。我今天只想告诉你一句。”

“你说。”

“你今天买了一个人。”沈崇说,“四百六。楼里收了你的钱,你又倒贴给他三十张。”

叶凡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要干什么。”沈崇抬起下巴,“你要让这楼里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一个肯把自己口袋掏空的人。”

“我不要人知道。”

“你要不要,都一样。”沈崇说,“因为在楼上,一个人的价不是他自己喊的,是别人替他喊的。”

他停了一下。

“有人替你喊了一个很高的价。”

叶凡抬起眼。

“谁。”

沈崇摇了摇头。

“你别问我。”他说,“我只是被派来看看那是一個什么样的人。”

“看见了吗。”

“看见了。”沈崇说,“所以我才多嘴一句。”

他转过身。

“多嘴什么。”

“我今天看出来的只有一件事。”沈崇背对着这边,“你身上少了一样东西。少的那一样,正好是这个楼里最贵的一样。”

他往前走了。

走出几步,他抬起手,指了指上头。

“有这么贵的东西在身上跑,”他说,“你以为他们真会让你一直跑下去?”

二十一

二十二

散场之后,天罡域的夜风从三条街外吹进来,把大庭门口那两盏骨灯吹得晃。

顾长风站在二十口木箱旁边。

血骨楼的人问他骨要运往哪里,他说了一个城外的地名。

那些人点了点头,说三天内送到。

他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那里,等了很久,像是在等什么人。

叶凡从廊柱的阴影里走出来。

两个人在木箱边上站定。

顾长风没有回头。

“你在廊下站了三个时辰。”他说,“廊下站票一个骨券。你哪来的券?”

“洗骨挣的。”

“洗骨。”顾长风重复了一遍,终于转过身来。

他看着叶凡。

这张脸他认得。可他认得的那张脸,是干净的、带笑的、遇到事会先礼后兵的。

现在这张脸瘦了,长了,眼睛底下有一道很淡的青。

“你长高了。”顾长风说。

“师兄也瘦了。”叶凡说。

顾长风看了他一会儿。

他没有说话,抬起手,往叶凡的肩上按了一下。

很轻。

像是要确认这个人是不是实的。

“你知道通缉令上写的是什么吗?”

“弑师。”

“弑师叛宗。”顾长风说,“画像是三长老让人画的。画师没见过你,画得不像。”

“我看过。”

“你看过。”顾长风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一件很普通的事,“你既然看过,就该知道,我现在应该做什么。”

叶凡没说话。

顾长风抬起右手,往前伸了半寸。

停住。

他没往下伸。

二十三

那只手停在半空。

停得很难看。

叶凡看着那五根手指。

那是一双极其干净的手——指节分明,虎口有厚茧,掌心偏外侧有一道很旧的白痕。

“十一年前你十九。”顾长风说,“那一年我在演武场替你挡了一剑,胳膊上留了这道口子。”

他抬起左手,把腰间的衣襟掀开了一线。

灯光照过去。

他右边胁下的位置,有一道很长的疤。

疤很旧,颜色比周围的皮浅。

“我记得。”叶凡说。

“我记得你不记得。”顾长风把衣襟放下,“那天你趴在地上,血滴在你眼睛里。你抬手去擦,把手上的泥全抹到脸上了。”

他顿了一下。

“后来我发现,你这个人有一样毛病——谁替你挡过,你就要替谁挡回去。”

“所以我今天来了。”顾长风说。

他把右手收了回去,握成拳,复又松开。

“我两个月前出的宗门。”他说,“一路往北,走了四千里。见了七家骨行,五座骨关,三家收尸的商队。我今天买这二百四十副骨,用的是宗门三年的存银。”

他偏了偏头,看那些箱子。

“这里头,有十七个我认得的名字。”

叶凡看着那些箱子上贴着的白纸。

“都是什么时候死的?”

“去年到今年。”顾长风说,“都死在宗门之外。有的是下山历练,有的是奉命出门,有的是莫名其妙出了门。尸骨送不回来,人也不回来。宗门报的是失踪。”

“二百四十副。”叶凡说,“青云宗三年里,没有死过二百四十个弟子。”

“对。”顾长风说,“所以这一批里,有一半不是青云宗的。”

他抬起眼。

“有人拿了青云宗的骨葬印,往别人的骨上烧。烧完,混在一起卖出去。”

二十四

叶凡往前走了两步。

他站在最靠边的那口箱子边上,低下头。

箱里的骨捆得很密。表面那一层已经被翻过一次,草绳有几根松了。

他蹲下去,伸手把它拨开了一点。

“小心。”顾长风说。

叶凡没理他。

他从底下抽出了一整捆。

草绳还是那个扎法:绕两圈,正面打一个横向的结,余截留三寸。

他把纸签翻开。

签上的编号是「一百一十三」。

编号旁边,压着一枚很小的暗红印记。

那是青云宗的骨葬印。

叶凡盯着那枚印看了很久。

“这不是烧的。”他说。

顾长风转过头。

“什么?”

“师兄你看边。”叶凡把纸签往他那边推了半寸,“烧出来的印,边缘会有焦晕,四周的颜色深一点。这个印的边缘太干净了。”

顾长风蹲下来。

他看了很久。

“印泥。”他说。

“印泥。”叶凡点头,“不是往骨上烧的。是先在纸上盖好了,再把牌子挂到骨捆上。”

顾长风的脸在灯光下变得很沉。

“这两种做法有什么区别?”

叶凡抬起眼。

“区别大了。”他说,“若是拿印往骨上烧,说明拿印的人是先见了骨的。盖在纸上再挂上去,说明他连骨都不必看。”

他把那一捆放了回去。

“也就是说,这二百四十副骨里,有多少真的是青云宗的人,他不在乎。”叶凡说,“他只在乎一个数字。”

“什么数字。”

“二百四十。”

二十五

顾长风站了很久。

“这三年宗门一共报了二十六个人失踪。”他说,“我今天对了十七个名字。”

“剩下的呢?”

“剩下九个,有两种可能。”顾长风说,“一种是还没死。一种是死得太干净,连名字都没留下。”

他伸手把箱盖轻轻推上。

“十七个名字里有三个,是我教过剑的。”他说。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

平得像是念一份账。

叶凡没有接。

“师兄。”过了很久,他才问,“你为什么给我三天。”

“什么三天?”

“你刚才说,血骨楼的人三天内送到。”叶凡说,“这三天,你本来可以现在就动手。”

顾长风沉默了一会儿。

“三长老给我的令,是带你回宗。”他说,“会审在两个月后。我要是现在带你走,你不肯,我们就得在这条街上打一场。”

“所以?”

“所以我不打。”顾长风说,“我这趟来,是要把那二百四十副骨接回去,一副一副对上名。对完名,我才知道这三年宗门里死了多少人,又是谁把他们写成了失踪。”

他看着叶凡。

“名对完了,会审也开了。到那时候,我要抓你,你跑不掉。你要是不服,你当着全宗的面把话说清楚。我替你压着场子,谁也不能先动手。”

“师兄。”叶凡说,“你这是在替宗门办事,还是在替宗门收尸?”

顾长风的脸在灯下动了动。

“两样我都做。”他说,“因为宗门里有我认了二十年的东西。”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叶凡。”他没有回头,“三长老是我族里的长辈。姓顾。”

叶凡站在原地。

“我知道。”他说。

“你不知道。”顾长风说,“他今年一百四十七岁。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白印。那圈白印,是他三十六岁那年,自己用刀刮出来的。”

风从街上过。

“刮掉的是什么,我小时候问过他一次。”顾长风说,“他把我打了半死。”

他走了。

二十六

顾长风走了不到二十步,街上跑过来一个孩子。

那孩子十二三岁,穿得很单薄,光着脚。跑到叶凡面前,把一样东西往他手里一塞。

“那位穿青衣的先生给的。”孩子喘着气,话说得很快,“他说交给你以后你就知道了。”

叶凡低头看。

那是一张纸。

折了很多次,边上磨得起毛。

他抖开。

纸上是一列名字。毛笔写的,字很小,写得很正。

一共十七个。

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行小字:地点,年份,一句极短的话。

叶凡一行一行看下去。

看到第十三个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个名字底下写着:

“黑环,鹅耳渡口北,去时三人,回一人。”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

“回者不言。”

叶凡盯着这一行,看了很久。

他把纸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只有一句。

“今日我不拿你,是为明日台上有人替你说话。”

二十七

叶凡一个人站在那条窄街上,站了很久。

街上的铺子大多收了。有一家还开着,掌柜的拿着一把刷子,把门口那盏骨灯里的灰往外捅。

捅得很仔细,一下一下。

“师傅。”叶凡走过去。

掌柜的抬起头。

“灯里的灰,”叶凡说,“天天都要清?”

“天天清。”掌柜的说,“不清理,第二天就点不着了。”

“这里头烧的是什么?”

掌柜的看了他一眼。

“骨油。”他说,“城里统一的。点一天,剩一小撮灰。”

“灰去哪儿了?”

掌柜的把刷子往桶沿上磕了磕。

“有人收。”他说,“每隔三天来收一趟,一斤两个铜子。”

“收了做什么?”

掌柜的笑了。

“这我哪知道。”他说,“我只知道,收灰的那个人从来不说话。他把桶往这儿一放,自己去下一家,走一圈回来,桶就满了。”

叶凡点了点头。

他走出两步,忽然又停下。

“那收灰的人,”他说,“往哪个方向走?”

掌柜的抬起手,往街那头指了一下。

那里是塔。

二十八

叶凡往那边走了三百步。

街越走越窄,铺子的灯一盏一盏少下去。到最后没有灯了,只剩下骨路灯上那一点点青白。

他停住。

不是因为他不敢再往前走。

是因为他听见了。

很轻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滚过去了,滚得很慢,一圈一圈。

是车轮。

一辆板车从横巷里出来。

车上摞着四只木桶,桶口盖着湿布。车辕那根木棍压得很低,绳子勒着的东西不像箱,也不像桶。

叶凡退到墙边的阴影里。

推车的人走在车后面。

他没有脚步声。

不是走得轻。

是那种把脚整个提起来再放下、脚掌贴着地面、一寸一寸往前挪的走法。

叶凡见过这种走法。

昨天在南院的院子里,陶公就是这样走的。

车从他面前过去。

推车的人身上一件很长的灰袍,帽子压得很低。

他的两只手都在袖子里。

叶凡站在阴影里没有动。

车过去了。

走出十几步,那个人忽然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把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抬起。

那只手在半空停了一下,掌心朝下,往侧面轻轻按了按——像是在量什么东西的高度。

然后他又把手放回袖子。

继续走。

叶凡这才敢呼吸。

他慢慢退回去,一直退到有灯的那条街。

顺着原路返回的时候,他绕到那家铺子门口,看了一眼那只桶。

桶沿上有一道很浅的、湿布压出来的印。

印的形状是一横。

一横的下面,压着三个点。

二十九

苏九歌在第二个巷口等他。

她蹲在墙根下,怀里抱着那只黑药炉,炉口用一块湿布压着。

“你手上怎么了。”她抬头就看见了。

叶凡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指关节全是白的。

他把手松了又攥,攥了又松,好几下才缓过来。

“上头是不是你?”他问。

“什么上头。”

“三楼内廊。”叶凡说,“那个人报了四百五。”

苏九歌摇头。

“不是我。”她说,“我在内廊,但我没有应价。我也没那么多余钱。”

“你看见人了?”

“看见了一个。”苏九歌站起身,“从头到尾站在内廊最东边。别人应价的时候会往前挪半步,他不挪。”

“他一直站着?”

“一直站着。”她说,“从第三件开始,一直站到散场。中间有一个时辰,他的影子没有动过。”

叶凡的心跳了一下。

“你看得见他的手吗。”

苏九歌沉默了一下。

“看不见。”她说,“他的两只手都在袖子里。”

她顿了顿。

“但是散场以后,我跟着他走了一段。”

叶凡抬起眼。

“跟到哪儿?”

“跟到楼梯口。”苏九歌说,“你知道外院的人一辈子看不见通往四层的楼梯。”

“知道。”

“我今天看见了。”她说,“那道楼梯就在三层东边的墙里。门很小,只有半扇。他从那扇门进去,往上走。”

她抬起手,比了一个高度。

“上头三层,是不对外说的。”

三十

两个人顺着窄街往回走。

雾早就散了。夜里这条路没有灯,两个人踩着自己的脚步声走。

“五层的册房,我去了。”苏九歌忽然说。

叶凡侧过头。

“进去了?”

“进去了。”她说,“过了三道手。第一道是一个管钥匙的老太太,她的猫病了,我给了她一包药。第二道是值夜的,他要收我的牌子,我把药王谷的牌子给他看了一眼。第三道没有第三个。”

“第三道是什么?”

“第三道是锁。”苏九歌说,“三十年没开过的那种锁,锁芯锈死了,一撬就开。”

叶凡笑了一下。

“里头有一本《外用药奴去向》?”

“有。”

“你看仔细了?”

“看仔细了。”苏九歌说,“我看了两个时辰,看到眼睛发花。”

她停下来。

“三十年了,这本册子只写过三个——”

她停了一下,换了个词。

“只划过三处。”

三十一

“三个名字后面,画了一个极小的圈。”她说。

“圈是什么意思?”

“三十七人里出来一个。”苏九歌说,“这个圈就是那个‘一’。”

叶凡站在黑暗里,没有出声。

“三个圈,我一个一个对着往外查。”她说,“第一个,我记得模糊,回去翻了拓片才对上——他是九年前出去的。出去以后,有人在城南见过他一次,后来再没有消息。”

“第二个呢?”

“第二个被刀刮了。”

苏九歌的声音低了一点。

“刮得很干净,只剩下三个偏旁。看不出姓。”

“第三个?”

她没有立刻回答。

两个人又走了十几步。

“第三个没有刮。”她说,“名字只剩一半,纸烂了。剩下那半个字,是草字头。”

叶凡停住脚。

“草字头。”

“也可能是被人用指甲抠掉了另外一半。”苏九歌说,“如果是抠的,那剩下的这一半,就很紧要了。因为抠的人要留下它。”

三十二

苏九歌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

“还有一样东西,我到现在想不明白。”她说。

“你说。”

“那间册房的墙上,挂着一张图。”

她抬起手,在自己身前比了一个人形。

“一张人形图。从头顶到脚跟,画得很粗糙,像医家用的那种。可图上标的不是穴位。”

“标的是什么。”

“九个位置。”苏九歌说,“颅顶一节,颈椎一节,两肩各一节,胸廓一节,腰一节,两胯各一节。”

叶凡在心里数了数。

“九个。”

“九个。”

两个人隔着一丈的距离,对望着。

“你想起什么了没有。”苏九歌问。

“想起一百二十七个碗。”叶凡说。

“不止。”她说,“你想的是九处大节。”

黑暗里,她的声音很稳。

“三百年前那个人就是这样说的——人身上九处大节,凑成一整副,那副骨就不必长在一个人身上。”

“图上有没有字。”

“有。”苏九歌说,“每一节的旁边,写着一个极小的数字。我一节一节记下来了。”

她伸出手,把手在自己身前点过去。

“颅顶写的是三。颈椎是七。左肩一,右肩十一。胸廓——”

她的手停在胸口。

“胸廓写的是三十七。”

叶凡没有说话。

“腰上是三百零七。”苏九歌把手移到腰间,“胯骨这两处,写的是什么我不知道。那两个字被水洇过,只剩半边。”

“剩的是什么偏旁。”

“看不出。”她说,“但那两处中间有一道横线。横线下面,是一个被重重写过、又重重划掉的字。”

她放下手。

“最后是第九处。”苏九歌说,“图上没有第九处的位置。”

“为什么没有。”

“因为那张纸,”她说,“从脚往上数到第三节,就被裁掉了。”

叶凡抬起眼。

“裁的人是谁。”

“不知道。”苏九歌说,“我只清楚一件事——裁这张图的人,不想让人知道第九处,在脚的哪一节。”

她抬起眼。

“我姓苏。”她说,“繁体那个苏,也是草字头。”

三十三

叶凡站在原地。

“你家里,”他说,“有过人进过丹堂?”

“我不知道。”苏九歌说,“我家的册子上,这几年空过好几行。我问过三次,我爹一次没答。第四次我把他灌醉了。”

“他答了?”

“他说了一句。”苏九歌看着自己的鞋尖,“他说:不是所有出去了的人,都算走出来了。”

风从巷子里穿过去。

“所以我把这三个名字记下了。”她说,“我不要知道他们是谁。我只要知道他们出去以后,都经过了哪一道门。”

她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对了。”

“嗯。”

“今天第六件,”苏九歌说,“你在廊下看见什么了?”

叶凡沉默了一会儿。

“看见一个我以为死了很久的人。”他说。

苏九歌没有追问。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

是一小块纸。

“这是我拓的。”她说,“三个圈的位置,以及它们上头的三个年份。你收着。我要是明天中午没来找你,你就把它烧了。”

“烧了做什么。”

“烧了我就知道你还在。”苏九歌说,“留着不放心的,是我。”

三十四

回到外院的时候,已经是三更。

地窖的门开着一道缝,一股潮气从缝里往外滚。

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

是老栓。

他把两只胳膊架在膝盖上,手里捏着一撮什么东西,一看见叶凡站起来就往嘴里塞。

“回晚了。”老栓说。

“嗯。”

“今天一场?”

“一场。”

老栓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他自己卷的一支旱烟。烟丝很粗,卷得很松。

“点上。”

“我不会。”

“那就拿着。”老栓说,“拿着的人才像个回晚了还有人等的人。”

叶凡接过来。

两个人并肩在石阶上坐了一会儿。

“坊里今天出了一件事。”老栓忽然说。

“什么事。”

“甲字坊那三十七号架子,下午自己响了一声。”

叶凡转过头。

“响?”

“就是那种很轻的响。”老栓把手指关节捏得咯咯响了两下,“不是风,不是虫子。架子上的钩子自己摆。”

“摆多久。”

“七息。”

叶凡没有说话。

“十一年前那一位走的那天,”老栓把烟按灭在石阶上,“架子也是这么摆了七息。”

“后来呢。”

“后来他就接过牌走了。”老栓抬起眼,“这坊里没人再提他。我提,是因为我那时候也在。”

他站起身,往门里走。

“老栓。”

老栓停住。

“今天谢谢你那块盐。”叶凡说。

老头背对着他,摆了摆手。

“不用谢。”他说,“那不是给你的。”

“那是给谁的。”

老栓沉默了一下。

“给我自己。”他说,“我怕有一天,你也会用得上,而我那时候已经不在了。”

三十五

石阶上只剩下叶凡一个人。

他低下头,从怀里把那块纸摸了出来。

纸很薄。

薄到他不舍得捏。

他抬起头。

雾已经散尽了。

那座塔在夜里立着,九层,一圈一圈往上收。最高一层那个针尖大的光点还在。

不抖。

叶凡看了很久。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木牌。

正面一个七。

背面:初七,三层。

“三层我已经来过了。”他低声说。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

他把木牌翻到背面,用指腹在那四个字上蹭了蹭。

刻得很浅。

浅到几乎摸不出来。

也正因为摸不出来,才让人觉得——刻的人本来就没打算让他摸出来。

他是打算让他看见。

三十六

四更的时候,他重新上了三层。

大庭已经空了。

两百多盏骨灯全部熄了,只剩入口处还留着一盏。偌大一个庭院,被这一盏灯照得像一口井。

三十六把乌木椅还在。

它们整整齐齐地摆在圆台四周,椅背朝外,号牌朝里。

叶凡走过去。

他沿着那一圈椅子,一把一把地看。

一号,二号,三号……

椅背上钉着铜牌,牌上的字填过黑漆。坐了十一年的椅子,漆已经磨得只剩一线。

九号。

这把椅子上没有人。

漆却磨得比旁边几把还厉害。

叶凡停住。

他伸手摸了摸椅面。

沈崇?不,这椅不是他的。椅面是凉的,可扶手上那一层包浆是暖手的东西才能养出来的。

“站着干什么。”

黑暗里有人说话。

叶凡回过头。

一个极老的老人从侧门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比他还高的扫帚。

“散场了。”老人说。

“我知道。”

“知道还不走。”

叶凡看着他。

“这三十六把椅子,”他说,“白天坐了三十一把。”

“是。”

“空了五把。”

“是。”

“为什么这五把空着,地上的印子却比别的深。”

老人停了停。

“你眼睛可以。”他说。

他把扫帚往地上一戳,慢吞吞地走过来。

走到九号椅旁边,他用扫帚柄轻轻敲了敲那块铜牌。

“九号。”他说,“三十一年前坐着的那个,是个女人。她年年都来,年年坐这把。”

“现在呢?”

“现在她不来坐了。”老人说,“椅子还在。”

叶凡看着那块号牌。

“楼里为什么不换人?”

“换不了。”

“为什么换不了?”

老人抬起眼皮。

“因为这五把椅子,”他说,“是留给已经付了钱的人。”

三十七

叶凡站在那一圈椅子中间。

“付了钱的人不来坐?”他说。

“来不了。”老人说,“有的是死了,有的是上楼去了,有的是 ——”

他顿了顿。

“有的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椅子留着做什么?”

“留着号。”

老人转过身,往远处扫了一眼。

“一场散了,账清了。账上清清楚楚写着:庚字第三十一场,九号,未应。年年写,年年未应。”

他忽然笑了。

“写的人换个衙门也不打紧。反正写的是号,不是名字。”

叶凡沉默了一下。

“三十七号呢。”

老人扫地。

“没有三十七号。”

“为什么没有。”

“因为这里从来只有三十六把。”

“从来?”

老人的扫帚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

“从来。”他说。

叶凡低下头。

他蹲下去,用手在地上摸。

地上的灰很薄。

在一号与二号之间,顺着椅子腿的位置,是五个方形的小坑——椅子腿压出来的。

可他在三十六号与一号之间,也摸到了同样的四个坑。

只有四个。

第五个坑的位置,被人为地抹平了。

抹得很干净,干净到连灰都均匀。

他站起来。

“你看得真仔细。”老人说。

“这里有第三十七把椅子。”

“没有。”

“有人把它搬走了。”

老人终于停下扫帚。

他转过身,那只浑浊的眼睛对着叶凡。

“小子。”他说,“你今天举了一次手,是不是。”

叶凡没有答。

“十一年了,廊下举过手的共两个人。”老人说,“上一个到现在还没付完钱。”

“他欠了多少?”

“他欠了十一张。”

老人笑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欠的是三十七张。”

三十八

叶凡慢慢直起身。

“那第三十七把椅子,”他说,“什么时候被搬走的。”

“我没这么说。”

“你不用这么说。”叶凡抬起手,往地上那片抹平的地方点了点,“地上有记号。椅子搬走以后,这里被人抹过一次。”

老人终于把扫帚放下了。

他靠在扫帚上,喘了两口气。

“小子。”他说,“你知道我在这层扫地多少年吗。”

“多少年。”

“四十二年。”

老人抬起一只手,张开五指,又收拢。

“四十二年里,我扫过八千多场地上的东西。有一半是人留下来的。”

他往抹平的那块地方看了看。

“那一块不是我抹的。”他说,“我扫到这里也从不停。”

“那是谁抹的。”

“不知道。”老人说,“但它被抹过三次。”

叶凡抬起眼。

“你怎么知道是三次。”

“因为第一次抹的人手抖。”老人在自己的膝盖前比了比,“抹得浅,我能扫出来。第二次比第一次深。第三次最狠,连砖缝里的灰都换了。”

他顿了顿。

“三次之间,隔了很久。”

“多久。”

“我没数。”老人说,“我只记得每一次抹完,第二天楼里都会少一个人。”

风从大庭那头穿过来。

叶凡站在三十六把椅子中间,第一次感觉到冷。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

“问吧。”

“那个在廊下举过手的人,”叶凡说,“他现在在哪。”

老人抬起手。

这一次他没有指屋顶。

他指了指自己的脚下。

“他下去的时候,也是从这道楼梯下去的。”老人说,“跟我今天扫地走的是一道。”

他把扫帚重新扛起来。

“可是他下去以后,那三十七具骨站了起来。”

“所以,”他说,“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

三十九

五更的时候,叶凡下了三层。

他没有回地窖。

他走到外面的院子里,站在那座塔底下,抬起头。

天东南角已经有一点灰白。

第九层那点针尖大的光,正在慢慢淡下去。

淡到几乎看不见。

可它没有灭。

它只是要等到天完全亮了,才肯让人看不出来自己还在亮着。

叶凡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骨翁说过的一句话。

——我是守库的。守库的人,只认册子。

他怀里那本空册子,凉凉地贴着心口。

“那这本册子上,”他低声说,“写的是谁的名字?”

没有人回答。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枚木牌。

七。

他把木牌翻过来。

背面那四个字已经被他的指腹磨得很热。

初七,三层。

“三层来过了。”他说。

他抬起脚,往塔门走去。

走之前他把那块纸摸出来,塞进了石缝里。

塞得很深。

然后他走进了塔门。

—— 第二十四章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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