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至尊骨之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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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炼丹堂风波

第二卷 · 铸 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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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血骨楼的南院,比进甲字坊难。

不是关卡难,是味道难。

外院到南院之间隔着一道坡,坡不长,两百来步,走上去要用一只手掩着口鼻。掩久了也没用——那味道不是从鼻子进的,是从皮肤上进的。甜里裹着腥,腥里压着苦,苦到最后只剩一层粉,扑在脸上,像有人在极远处磨一把旧锯。

叶凡第一天走这道坡,走到一半停了一下。

他停了三息,然后接着往上走。

郝六说过:“别进屋,别看炉,别跟屋里的人说话。”

他说得很清楚。叶凡记下了,也照做了。

他只是忘了问一句:要是屋子里的人先开口,算不算。

一

南院是一排矮屋。

屋不整齐,东边高,西边矮,中间一段塌了半扇檐,用两根木头撑着。屋上立着管子,一共八根。

八根管子出的烟,颜色不一样。

第一根到第三根冒白烟,白得很干净,出来三丈就散了。第四根第五根是青的,烟往上直冲,冲到半空才抖开。第六根第七根偏黄,一出管口就往下沉,沉到墙根,贴着地爬。

第八根在最东边。

那根管子出的烟是灰的。

灰烟不出则已,一出就是一整团,团成一朵一朵,往下坠、往两边铺,散得极慢。太阳照在上面,那层灰会泛一点很淡的银。

叶凡第一次看见,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多看两眼不收钱。”

接料的人在檐下坐着,是个半大少年,手里剥着一筐骨片。他头也不抬:“看久了要收。看久了的人,后来都从那根管子里出去了。”

叶凡把肩上的筐放下来。

“哪根?”

“最东那根。”少年终于抬了抬头,脸上有一层洗不掉的黄,“回炉的那根。”

“回炉炼什么?”

少年瞧了他一眼,笑了。

“炼灰。”

他把剥好的骨片往筐里一扔,伸手要了料单,在单子下沿按了一个指印——按的是叶凡的手。

“每天两趟。”少年说,“上午一趟,申时一趟。申时这趟人多,你别挤。你是哪一坊的?”

“甲字。”

“甲字坊的洗骨工。”少年点点头,“洗骨工来送药引,这是头一回。”

“以前是?”

“以前是抬匣的。”少年说,“抬匣的那个人上个月不来了。”

叶凡没问为什么不来了。

他把空筐收好,转身下坡。

走到坡底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第八根管子的灰烟正团成一朵,慢慢往东边的天上坠。

它没有散,它只是要去的地方,比别的烟远。

二

申时那趟,正好赶上第二炉出丹。

叶凡把料筐放在院子当中,退到廊下。

廊下已经站了十几个人,没有一个人说话。院门正对着丹堂的大屋,那屋的门帘是深褐色的,厚得像一块皮。

屋里有人在喊:

“接炉——”

那两个字一出口,廊下所有人的背都直了一寸。

帘子掀起来。

一股甜味滚出来,滚过整个院子。那甜先是压住了别的味道,压得干干净净,然后一丝腥从甜的底下钻上来,像放久了的花。

屋里走出三个人。

三个人都穿着一样的青灰短衣,右手托着一只玉盘,左手拢在身前。他们走得极慢,一步只有半尺,落脚的时候脚尖先着地。

炉口在那三个人后头。

丹从炉口滚出来。

一粒,又一粒,滚到最后连滚都不滚了,直接停在玉盘里事先抹过油的凹处,一动不动。

一粒一粒,一共三十七粒。

那些丹是白的。

白得不像药。

像骨头磨细了,又压成了珠子。

“手不能抖。”

廊下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不知是在提醒谁。叶凡侧过头,说话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眼窝深陷,两只手拢在袖里。

“抖一粒扣一年。”那人说,“抖三粒,人就不必抖了。”

“不必抖了是什么意思?”

那人看了叶凡一眼,笑了笑。

“意思是他后来就稳了。”

叶凡没再问。

第二炉出完,三个人端着盘子往东边去。经过院子的时候,最后一粒丹忽然在玉盘边沿滑了一下。

接丹的那个人手腕一沉。

丹落回了凹处。

整个院子都在那一瞬间停了半息——连炉膛里的火都像是停了。

那个人端着盘子走过去,走得很稳。

一直到进东屋,他的背都没有弯。

可叶凡看见了他的袖口。

那两只袖口是湿的,一路滴着水,滴在青砖上,砖面很快就把水吸干了。

三

“好看吧。”

声音从院门口过来。

苏九歌穿着一身青布,头发用一根木簪盘着。她手里拎着那口黑药炉,走过来的时候步子散得很。

只有叶凡看得出来,她的眼睛一直在往上扫。

扫那八根烟的管子,扫那些丹的颜色,扫每一扇窗。

她走过叶凡身边的时候没有停,甚至没有偏一下头。

她只说了一句:

“申时三刻,院墙外那条水沟。”

然后她径直进了丹房。

门帘落下来的时候,那股甜味从帘缝里挤出来,一直挤到廊下。

四

水沟在南院的院墙外面。

沟里流的是洗炉子的水,水是热的,浮着一层白气。天还没黑透,白气把两个人的影子泡得发软。

叶凡到的时候,苏九歌已经蹲在那儿了。

她手里拿的不是药炉,是一张纸。纸很小,只有巴掌宽。

“这张我抄了两天。”她说,“从一个三十年前的旧帖子边角上。”

叶凡接过来。

纸上只有一行字:

“续骨者九,缺一不全;其一尚在跑,故三十年不闭。”

叶凡的手指在纸边上停了很久。

“这是你们丹房的帖子?”

“不是。”苏九歌说,“这是三百年前一个人的手记。那人是给别人炼药的,炼到最后发现——他要炼的那一炉,材料里有一味是他自己。”

她把纸从叶凡手里抽回来,凑到沟边,燃了。

火苗舔着那行字,字先黑,后卷,最后只剩一小撮灰。

灰落到热水里,打了个转,没了。

“以后别写这种东西。”叶凡说。

“以后也不写了。”苏九歌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今天写给你看,是因为你刚好在场。你要是不在场,我就记在心里,回到屋里再默出来。”

她顿了一下。

“我不是不怕死。我是算过——这张纸留在你手里,比留在那个屋子里安全。”

“那个屋子?”

“第十六间到第二十一间。”苏九歌说。

五

丹堂后院有一排小屋。

一共二十一间。

屋很低,檐只有一人高,墙是土坯的,抹了一层白灰,白灰上刷了一层黄。风吹雨打,黄的地方塌了,露出底下一片片灰白。

每间的门框边上钉着一块很小的木牌。

木牌上没有字,只有刀痕。

“这是编号。”苏九歌那天晚上解释给他听,“一道是一。前十五间,最多七道。”

“第十六间以后呢?”

苏九歌看着他。

“第十六间以后,木牌是空的。”

叶凡问过为什么。

“前十五间记的是屋子。”她说,“后六间记的是人。屋子数得清,人数不清,所以留白。”

这是第三天的事。

第一天,叶凡只当那是住人的。

他挑着两只筐从前院走到后院,一路上过门槛五次,每过一次门槛,那股甜味就重一分。

后院很静。

静得像被抽走了一层。

他经过第三间门口的时候,看见门槛底下压着一小截绳头。

他没有多看。

经过第五间的时候,他听见屋里有人在哼。

哼得很轻,像唱给自己听的,调子没有字。

他也没有停。

六

第二天他去送药引。

那一趟的料比昨天重,筐里是七种骨粉,分七个小袋装着,袋口用两根细麻绳扎着。管事的说,这趟是配给,要亲自交到章老九的手上。

“章老九?”

“第七间。”管事的头也不抬,“他自己接。”

第七间在整排屋子的中间。

叶凡走到门口的时候,那扇门虚掩着。

门缝有一指宽。

门上没有锁,只挂着一根绳子。绳子一头拴在门框外侧的钉子上,另一头穿进屋里,系了一个活扣——人在里面,能从里抽开;人也可以不解,一直系着。

“送药的?”

屋里有人说话。

叶凡犹豫了一下。

郝六说过,别进屋,别跟屋里的人说话。

可管事的说的是“他自己接”。

“……不是。”叶凡说。

“那你来干什么?”

门里的声音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听起来不像是在笑,更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来看的?”

叶凡没答。

“看也不花钱。”那人说,“进来吧,门没拴。”

屋门被从里面推开了一寸。

叶凡隔着那一寸门缝往里看。

屋里比他想的干净。

地是夯实的土,扫得一根草都没有。墙角有一只水罐,罐口盖着一片瓦。一张床,床上一床薄被,被叠得很整齐,压成一个方块。

被子底下露出一条腿的形状。

只有一条。

床上躺着的人二十来岁,脸很干,眼窝陷着,两个颧骨把脸皮撑得发亮。

他右腿的裤管是空的。

空的地方用一块布扎着,扎得很紧,一道一道的褶往上收,收到最后,布上洇着一块深色的痕。

那块痕很旧了。

“章老九。”那人说,“你叫我九哥就行。”

“……叶七。”叶凡说。

这是他第一次在外院之外的地方说这个名字。

说出来的时候他没有任何感觉。

七

“药放罐子边上。”章九说。

叶凡把七个小袋放下。

放完之后他直起身,没有立刻走。

“你进来之前是干什么的?”叶凡问。

“跑商的。”章九说,“跑北边那条道。从青州出去往西北,走七天七夜,到鲛市。那儿有一种蓝石头,拳头大一块能换一头牛。”

“那你为什么不跑了?”

“因为我第四趟回来的时候,腿疼。”

章九抬起那条左腿,屈了一下膝。

“疼了三个月。请了三个大夫,都说没事。第四个大夫是个跛的,他自己也跛——他看了看我的腿,说这腿里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他说不出来。”章九说,“他就说:‘你这条腿里,有一根不属于你的骨头。’”

叶凡的后脊凉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我进了这儿。”章九说,“他们说要给我换一根新的。用灵石换,一根腿十六张骨券,还算公道。我说行啊。”

他停了停。

“先把旧的取了。”他说,“他们说新的还在炼。”

“……然后呢?”

“然后新的就一直还在炼。”章九说。

他抬起下巴,往屋顶数了数。

“到我这儿,半年吧。”

半年。

叶凡站在门口,手里那只空筐的提梁压得指节发白。

“他们收了多少人的钱?”

章九沉默了一下。

“你别问。”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门口。

“你问了,他们就知道你问了。”

“知道又怎样。”

“知道你就该去后面那几间了。”章九说。

“后面几间?”

章九沉默了很久。

久到叶凡以为他睡着了。

“你过来。”章九忽然说。

叶凡往前走两步,走到床边。

章九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半天,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小片木头。木头很薄,只有两指宽,边缘磨得发亮,像被人常年捏在手里。

木片上没有字。

只有一道很浅的刻痕,斜着划过去。

“这是我那条腿的号。”章九说。

叶凡看着那道刻痕。

“什么东西的号?”

“入库的号。”

章九把木片按在被子上。

“他们切下来的那一天,把这个扔到我床头。抬匣的人说,以后你换了新腿,这个就用不着了。”

“你留了。”

“我留了。”章九笑了一声,“我怕换了新腿以后,连自己是哪一年没的这条腿都记不住。”

他抬起眼,看着屋顶。

“你知道什么叫换吗?”

“换就是——”

“换不是把我那条腿还进骨堆。”章九打断他,“换是他们把我这一段卖出去,再把别人的那一段,安到我身上。”

屋里静了一会儿。

“出南门的那些骨,”章九说,“你猜南门口等着的车,往哪走?”

叶凡没有猜。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听过的一句话——荒骨不够的时候,就得有一批带着名字出去的骨。

而带着名字出去的骨,最后最好连名字也不要。

“章九哥。”他说。

“嗯。”

“我明天还来。”

章九没回头。

过了很久,他把手从木片上挪开。

“你别来。”他说。

章九没有再说话。

叶凡退出去,把门带上。

带门的时候他留意了一下那根绳子。

绳子的活扣在屋里那一头,系得很松。

松到章九只要伸手一抽,门就能开。

可他没有抽。

叶凡在门口站了三息。

然后是第七天的事。

八

第七天他才知道绳子的另一层意思。

那天他送完最后一趟,天已经擦黑。

他从第七间门口往东走,一间一间地数过去。走到第十五间,他在门框外侧的钉子上,看见了同样的绳。

走到第十六间。

第十六间的绳子,系在门框外头的钉子上。

第十七间,一样。

第十八间、第十九间、第二十间、第二十一间。

六间的绳子,全都系在外面。

所谓活扣,只有屋里的人才摸得着。

而这六间的活扣,在屋外。

叶凡站在第二十一间的门口。

这一间的门比别的多了一道。门外头钉着一圈木条,木条是新的,还带着刨花的白茬。他把眼睛凑到缝隙上看。

门缝里黑。

黑得发实。

那不像一间空屋的黑,像有什么东西填满了那儿,把光堵在了外面。

“木头长毛了。”

身后忽然有人说话。

叶凡回过头。

苏九歌站在三步开外,两只手抱着那口黑药炉。

“你看门外头那圈木条。”她说,“一个多月前钉上去的。木头上长了一层绿毛。”

叶凡低头看。

白茬的木头上,靠近地面的那一线,果然覆着极薄的一层东西。颜色很淡,不入眼,只有在晚光斜着照过来的时候才显出一点青。

“绿毛是骨气养出来的。”苏九歌说,“一根骨头在外面放三十年,它不出这个。半个活人在屋里放三年,也不出。”

“那什么才出?”

“早就不是药的半成品。”她说。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第二十间的门口。

“你想知道里面是什么,不必打开。”

她抬起手指,往门缝下沿那条最细的缝点了点。

“你看地上。”

叶凡蹲下去。

门缝底下漏出来一线晚光。

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细,像一根针,也像一根须。

它从门缝里挤出来一寸,又缩回去。

隔了两息,再挤出来两寸。

叶凡没有出声。

他缓缓抬起手,把苏九歌往后拉了一步。

两个人退出去,一直退到整排屋子的东头拐角。

“你看清楚了?”苏九歌问。

“看清楚了。”

“那就别再看第二眼。”她说,“看第一眼的人还能回去睡觉。看第二眼的人,会想掀开它。”

叶凡回头看了一眼那一排屋子。

“里面的人还活着吗?”

苏九歌沉默了很久。

“活着。”

她说。

“正因为活着,才锁门。”

九

当天傍晚,炼丹堂的少堂主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前头有两个提灯的,后头跟着四个,中间那个穿白。

他叫沈崇。二十七八,身材不高,肩膀很平。一身白衣,白得没有一点错处——连袖口滚的边,都是同一样的白。

他一进院子,院子里的说话声就没了。

不是停了,是没了。

像有人用手把那一片声音整个抹掉。

沈崇先到炉前去。

他没有看丹。他先看了火。

炉膛的门开着一条缝,火光从缝里透出来,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看了三息,伸手接了接扑出来的热气。

“火老了。”他说。

身后立刻有人应:“是。”

“今天的柴,是东仓第二垛的?”

“是。”

“第二垛陈了半年,油走了一半。”沈崇把手收回来,在袖口上擦了擦,“明天起,用第五垛。”

“是。”

他说完这些,才回过头去看玉盘里那三十七粒丹。

他没有用手去拿。

他低下头,鼻尖离丹只有半寸,闻了一下。

只闻一下。

“三十六粒。”他说。

接丹那个人的背,僵了一下。

“三十七。”那人说。

沈崇没说话。

他伸出手,从袖中抽出一枚细长的铜签,签头很尖。

他用签尖往盘子最里侧的凹处轻轻一挑。

一粒丹被挑了出来。

那粒丹在玉盘里滚了半圈,停在盘心。

它不是白的。

它是灰的。

灰得像第八根管子吐出来的那种灰,只是被压得很实,实得像珠子。

“这也是丹。”沈崇把那粒灰的挑到地上,用鞋底碾了,“这也是三十七分之一。”

他抬起眼,扫了一圈。

“三十七粒里有三十六粒能卖,一粒不能。这就是三成里最好的一炉。”

他叹了口气。

“谁能把成数提上去,我给他一座丹房。”

十

“我能提到四成。”

苏九歌从东边的屋角走出来。

她走得不快,走到火光里,停下。

沈崇上下打量她一遍。

“药王谷的少主。”他说,“跑到我血骨楼的丹房做看火……苏姑娘图什么?”

“图钱。”

“缺钱的人多。药王谷不缺钱。”

“药王谷缺药。”苏九歌说,“续骨丹的方子在你手里。我要看一眼。”

沈崇笑了。

他这一笑,院子里那层绷着的东西松了半分,可只是半分。

“看得见。”他说,“要是你把成丹率提到四成,方子给你抄一遍。”

“抄到第三味我就知道是假的了。”

“那就抄到第四味。”

“我也是这样想的。”苏九歌说。

沈崇的眼皮跳了一下。

“三成不是火的问题。”她说,“是药引的问题。”

“哦?”

“你们的药引里少一味。”

院子里静了。

苏九歌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离沈崇三步远的地方。

“少那一味,丹就成了死白珠。吞下去能长骨。长出来的骨不认人。”

“不认人是什么意思?”沈崇问。

“人的骨头认人。”苏九歌说,“你自己的骨知道自己是你的,所以它断了会往一处长,长好了会停。可这一味少下去,长出来的骨就不知道自己是谁的。”

她抬起手,比了一个很短的距离。

“三年。五年。它自己会往外顶,一层一层把皮顶薄,最后把肉顶破。”

“比如你的第七间。”

沈崇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了她脸上。

十一

“我不是猜的。”苏九歌说,“我上午去看了一眼门。”

“哪几道门?”

“第十六到二十一。”

沈崇终于不笑了。

“那些门上,”苏九歌说,“钉了一圈木条。条上长了一层绿毛。绿毛不是木头烂了长的,是骨气养的。养到这个地步,得连续很多年。”

她抬起眼。

“那六间里的人,骨头已经顶出来了。”

院子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连炉膛里的火都像是压低了。

“你们把他们的门,从外面锁上。”苏九歌说。

她往前迈了半步。

“是不让他们出去,还是不让他们叫?”

沈崇的脸,在那一瞬间白了一下。

然后他往前一步。

“苏姑娘。”

他压着嗓子,压得很稳,可那稳里已经有一点东西在抖。

“你会看火,很好。”

“是。”

“可你别忘了你现在站在哪儿。”

“我没忘。”苏九歌说,“我脚下这块砖,抬丹的人踩了三十年,踩出了一个坑。他叫什么名字,你可以去第十六间的门口问我。”

沈崇猛地转过头。

他看向廊下。

他看的是叶凡。

“这骨工是哪一坊的?”

边上立刻有人答:“甲字坊。”

“甲字坊的骨工,不进丹堂。”沈崇说,“他是怎么站在这儿的?”

“他送药引。”

“送药引送到看苏姑娘验丹?”

“他站得远。”

“远不远的,他自己说了不算。”沈崇抬起手,往前一指。

他的指尖指着叶凡。

“送药引的人,也听得太多。”

他说。

“拿他去后面试试新方。”

十二

两个护院扑过来的时候,叶凡没有动。

他在等他们到跟前。

第一个人的手搭上他的肩膀。

叶凡抬起左手,很随意地往下一按。

那只手按在对方的小臂上。

“咔。”

一声很轻的响。

轻得像有人在极远处捏碎了一粒干豆。

护院的脸立刻白了。

他抱着那只胳膊往后退了两步。

退到第三步的时候,他整个人跪了下去。

从手腕到肘,那一截小臂上的骨,一截一截软下去了。

软得像湿了水的面。

那个人跪在地上,捧着自己的手,居然没有叫。

他只是低头看,眼睛越睁越大。

第二个人拔刀。

叶凡是看着刀来的。

刀到半途,他往前半步。

左手抬起来,两根指头,夹住了刀背。

然后他往下走了一步。

刀从刀尖开始,一寸一寸变成灰。

不是断。

是灰。

灰从他的指缝里流下去,落在青砖上,风一吹就散了。

那个护院握着一截刀柄,站在院子里。

他的眼珠子已经不会转了。

沈崇往后退了一步。

“你是什么人?”

“骨工。”叶凡说。

“骨工有这个本事?”

“甲字坊的活累。”叶凡说,“干多了,手上有劲。”

沈崇又退了一步。

他退到院子的门边,手往腰里摸。

叶凡看着那只手。

他没有慌。

他甚至在想:如果那东西拔出来,是纸、是木、还是铁。

如果是纸,那就最好。

“——怎么?”苏九歌在边上开口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两人中间。

她没有看叶凡,她一直看着沈崇。

“动手的是你们。”她说,“我这位朋友是送药的。送药到丹堂,丹堂要拿他去试方。这事儿说出去,到哪儿都是你们的理亏。”

“他是骨工。”沈崇说。

“是骨工,也是册子上写着名字的人。”苏九歌把手伸进袖里,抽出一卷东西。

那是一卷纸。

她抽出最外头那一页,往空中一抖。

纸上密密麻麻,是名字。

“这是这一旬进出南院的名册。”她说,“我今天早上抄了一份,抄完托人送到三层去了。从今天起,这一页上少一个名字,三层就会有人来问。”

她把纸重新拢回袖里。

“诸位要是想试方——”

她顿了一下。

“那就连我一起,记在那个名字的下一行。”

沈崇的手在腰里停住了。

他看了看地上那堆刀灰,又看了看苏九歌,最后把目光落在叶凡脸上。

“我记住你了。”他说。

他转身就走。

走到院门口,他停了一下。

“苏姑娘。”他没有回头。

“嗯。”

“你刚才说,少一味药引。”

“对。”

“那一味是什么?”

苏九歌看着他。

“你们七层的贵客,是来续骨的吧。”

她说。

“他缺的不是一根肋。”

沈崇的背,很轻地僵了一下。

只有那么一下。

然后他没有回答,推门走了。

十三

那天夜里,苏九歌把叶凡叫到丹堂后墙外的水沟边。

沟里流的还是洗炉子的水。水比白天更热,白气一层一层往上升,把两个人的影子泡得发软。

“三样东西,我拿到两样了。”她说。

“哪两样?”

“火。”

她把一只很小的铜管递到他眼前。管口封着蜡,蜡里透出一点点光。

“丹堂的炉火,三十年没熄过。”她说,“这一支我抽了三天。”

“抽?”

“抽。”苏九歌把铜管收回去,“火也会累。三十年不熄的火,累到最后只剩一层习惯。你从习惯里取走一点,它自己不知道。”

“它要是知道呢?”

“那我就放回去。”她说,“放回去的时候多放一点,让它觉得比原来更旺。”

叶凡看着那支铜管。

“你要这火做什么?”

“烧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苏九歌没有回答。

她转过话题。

“第二样,是方子。”

“你把方子拿到了?”

“没有。”她说,“我只拿到了方子的去处。”

“在哪?”

“不在丹堂。”苏九歌说,“在七层。”

十四

叶凡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因为第三样东西,我查到了一半。”

苏九歌蹲下去,把手伸进热水里。

水很烫,她的手指没有缩。

“三十年,进过丹堂的药奴,一百二十七个。”

她一根一根把手指张开。

“自己走出去的,零。”

叶凡没有接话。

“一百二十七个。”苏九歌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我核了两遍。第一遍是从丹房每年的‘配给册’上抄的,第二遍是从南院灶上三十年来的米账上倒推的。”

“米账?”

“人活着要吃饭。”她说,“灶上一年多添一个人的米,那一年就多进一个人。三百年太长,我只算了三十年。三十年,灶上添了一百二十七个碗。”

她把手从水里拿出来。

“一百二十七个碗,一个都没撤。”

“碗还在?”

“碗还在。”苏九歌说,“碗洗得很干净,倒扣在碗架上,一排一排,按年份摆。摆到最里头那一排,釉面已经开始掉彩了。”

白气在她面前浮起来。

“一个地方把死人的碗洗得干干净净,摆在架子上,说明什么?”

叶凡想了很久。

“说明他们自己不认为那是死人。”

苏九歌点了点头。

十五

“还有一件事。”她说。

“你说。”

“我今天找了个理由,进了丹房最里的一格。”

苏九歌抬起眼。

“最里那一格墙上挂着一块板。板上钉着三十年来的每一张单子——不是药方,是‘换骨单’。”

“换骨单?”

“就是章九签的那种。”她说,“一根腿十六张券,一根臂十二,一根肋九。上面写着骨头去了哪里,替谁去了。”

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薄纸的拓片——她用炭在纸上拓下来的痕迹。

“我不能带走单子。”苏九歌说,“我只能拓。拓花了两个时辰,只拓下来四行。”

叶凡接过拓片。

白气浮上来,纸很快潮了。他把纸往边上移了移,就着沟边那盏小灯的余光看。

四行,每行是一笔交易。

第一行:右腿一根,丁字,收券十六,出南门,买主未书。

第二行:左臂一根,丁字,收券十二,出北仓,买主未书。

第三行:肋骨一根,甲字,收券九,入库,以备上用。

第四行只有半行。

右肋一根,甲字,收券——后面被人用指甲抠掉了。

叶凡盯着第四行看了很久。

“第三行。”他说,“以备上用。”

“上用。”苏九歌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上’是谁?”

“楼里只说上一个字。”她说,“上一个字以下是押杠,杠下面是押杠的人。没人肯说。”

她伸出手,把拓片从叶凡手里抽回来,递到灯焰上。

火从一角烧起来。

“还有一行我没拓。”火光里她的眼睛很亮,“在那三十年的最上头。那一行的券数是零。”

“零?”

“零。”苏九歌说,“一分钱没收。”

十六

火灭了。

灰被她抖进热水里。

“你身上有一样东西,我以前没问过。”苏九歌忽然说。

叶凡抬起眼。

她伸出手,隔空点了点他的左肋下方。

“这儿。”

叶凡的手下意识地往那边动了动。

“怎么了?”

“你坐的时候,肩膀总是先歪左边。”苏九歌说,“你挑担子,左边那头的绳比右边短两寸。你爬坡的时候,左脚先落地。”

叶凡沉默了一下。

“我习惯了。”

“不是习惯。”她说,“习惯是好的那一侧先用力。你不是。你是空的那一侧不敢用力。”

水汽从沟里升起来,扑在两个人的中间。

“你左边那根肋,”苏九歌说,“早就没了吧。”

叶凡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过了很久,他说:

“被人挖走了。”

“什么时候?”

“很久了。”

“挖走的人留了话吗?”

叶凡想了想。

“他说,别回头。”

苏九歌的表情在那一刻有一点变化。

很细微。

“谁告诉你别回头的?”她问。

“一个跟骨说话的老头。”

苏九歌低下头,看着那一沟热水。

“你知道吗。”她慢慢地说,“在我家那本册子里,这三个字出现过两次。”

叶凡转过头。

“两次都写在某一行的最后面。写的人不是同一个,字也不一样。”

她抬起手,用指尖在半空划了三个字。

“但位置一模一样。”

十七

两个人在水沟边坐到很晚。

第三样东西,苏九歌始终没有说。

后来叶凡也没问。

他问的是另一件事。

“那位七层的贵客。”

“嗯。”

“他缺的不是一根肋。”叶凡说,“那缺的是什么?”

苏九歌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这得从很久以前说起。”

“多久以前。”

“三百年。”

她抬了抬下巴。

“三百年前,天罡域有一个人,专替别人补骨。谁的骨碎了,谁的骨被人取走了,谁天生少一根,都去找他。”

“他补得好吗?”

“补得极好。”苏九歌说,“好到后来出了事。”

“后来出了什么事?”

“他补到最后发现,人身上九处大节,是可以凑成一整副的。”她说,“凑成一整副以后,那副骨就不必长在一个人身上。”

叶凡的心跳了一下。

“不必长在一个人身上。”

“它可以自己走。”苏九歌说。

沟里的水在黑暗里流过去,声音很小。

“这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苏九歌说,“我家的册子上,他那一行的字被人划掉了。”

“怎么划的?”

“划在纸边上。”

叶凡抬起眼。

这个说法他听过。

“在骨翁那里,这种划法叫——字留着,纸破一点。”苏九歌说,“划掉的不是名字。”

“划掉的是什么?”

“是这一行还能不能被人查。”

十八

“我今天也在第三层。”叶凡忽然说。

苏九歌转过头。

“不是我去的。”他说,“是抬进去的那批骨料。”

他把那天的情形讲了一遍。

青云宗的骨葬印,压得像一刀切;单子上写着“不得伤其形,不得损其魂”;那一箱里只有一根肋骨;肋骨进坊那天夜里自己转了个身,脚朝外。

苏九歌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那是肋骨?”

“确定。”

“左边还是右边?”

叶凡闭上眼睛想了一下。

“左边。”

苏九歌慢慢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长。

“那就对上了。”她说。

“对上什么?”

“单子上写着不得伤其形,不得损其魂。”苏九歌抬起手,一根一根地掰手指,“这两句不是给骨工看的。这是给抬匣的人看的。”

“那给谁看的?”

“给药看的。”她说。

她把手放下。

“一根骨进了炼丹的炉子,第一件事是打碎,第二件事是磨。骨头磨成粉,形状还在吗?魂还在吗?不在了。所以这两句话的意思只有一种——”

她看着叶凡。

“它根本不是磨成粉的。”

“那是什么?”

“它是整根放进去的。”

叶凡坐在水沟边,一动不动。

“整根放进去做什么?”

“做引。”

苏九歌说。

十九

水沟里白气很浓了。

“炼丹有引。”她说,“就像点一团火要有火种。一炉续骨丹,九味主药之外,还须一味引。”

“这一味引是什么?”

“一根活过的骨。”

苏九歌抬起手。

“不是刚死的人的骨。不是死了很多年的骨。是一根活过、走过、疼过、并且知道自己是谁的骨。”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的骨?”

“因为少了那一味的丹,长出来的骨不认人。”她说,“认人的那一点东西就藏在这样的骨里。你要把‘认人’炼进丹里,就得先有一份‘认人’摆在那儿。”

她放下手。

“三十年,一百二十七个药奴。”

“他们——”

“是引的一半。”苏九歌说,“他们负责活着。活着才能让骨顶出来。顶出来的那一段,就是引的引子。”

叶凡的喉咙发紧。

“章九那根腿呢?”

苏九歌沉默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出南门,买主未书’。”

“南门往哪去?”

“往黑环。”

叶凡猛地抬起头。

“出去了三十年骨的黑环。”苏九歌看着他,“你在青云宗待过。你说青云宗每年秋冬骨田起垄,取的是荒骨。”

“是。”

“可荒骨不够。”

白气呛得人眼睛发酸。

“荒骨不够的时候,就得有一批‘带着名字出去’的骨。”她说,“带着名字出去的骨,最好连名字也不要。”

二十

那天夜里回到地窖,叶凡很久没有睡。

通铺上躺了三十几个人。老栓的呼噜打得很匀,匀到像有人在拉一柄钝锯。

叶凡睁着眼看上铺的板。

他想起章九那根被布扎紧的裤管。

想起门缝里探出来那一寸针。

想起碗架上那一百二十七个洗干净的碗。

想起拓片第四行被指甲抠掉的券数。

想起第七间门里那股混杂着尘土与药粉的气味。

他把手伸到衣服里面,摸到左边肋下的那道疤。

疤早就不疼了。

可那一夜,它一直在跳。

跳得很轻,很慢。

像有人隔着很远的距离,敲门。

“睡不着的人别躺着打颤。”

老栓在隔壁铺上说话。

他没有睁眼,声音也是哑的。

“颤得整块板都在动。”

叶凡停了一下。

“吵着你了。”

“吵不着。”老栓翻了个身,“我这号人,睡觉跟死了一样。闹地震都吵不醒。”

“那你——”

“是我压着的那块板在响。”老栓说,“你在你铺上颤,板把声传过来。传到我这儿,就变成我自己的声了。”

叶凡没明白。

“说明白了。”老栓终于睁开眼,往这边看过来,眼睛在黑里只是一条缝,“你今儿去了南院。”

“去了。”

“看见什么了?”

叶凡想了很久。

“看见一堆烟。”他说。

老栓点了点头。

“能看见烟就还好。”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事儿还有一层壳套着。”老栓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真到了连烟都看不见的那一天,说明他们连最后那点遮都不遮了。”

他说完这句,闭上眼。

“睡吧。”他说,“明天早上有人在楼板底下等你。”

“谁?”

“我没说有人。”老栓说,“我是说,明天你自己留个心。”

二十一

第二天早上,沈崇没有来。

来的却是一道口谕。

传话的是南院的一个小管事,他站在院中间,把手里的帖子举过头顶。

那帖子是白的。

白的帖子在血骨楼代表什么,叶凡后来才知道——代表上面既没有发火,也没有了结。

“少堂主有令。”管事念,“今日起,南院一切如常。药奴照方,丹火照看。另——”

他顿了一下。

“另,甲字坊那名送料的骨工,不必再来了。”

院子里所有人都转过头看他。

叶凡站在廊下。

他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把肩上的空筐换了一边。

管事念完帖子,转身要走。

“慢着。”

苏九歌从丹房里出来。

“他不来送,那些药引谁送?”

管事看了看她,不敢不答:“另派一人。”

“另派的人姓什么?”

管事答不上来。

“本旬进出南院的名册,我是抄过的。”苏九歌说,“名册上多一个生面孔,就得有人签字。你签,还是我签?”

管事僵在那儿。

“他去,我担着。”苏九歌说。

她转过身看了一眼叶凡。

“他每天申时来,站在廊下,等第二炉。看完,卸料,走人。这就是全部。”

她说得很平。

“他要是在这里面多走一步,我第一个喊人。”

管事咽了一口唾沫。

“……是。”

那天申时,叶凡照旧来了。

他照旧站在廊下。

廊下的人比昨天少了两个。

那两个人站过的地方,被人用湿布擦过一道。

二十二

那天收工回到外院,郝六已经在坊门口等着了。

他没有进去,就站在门槛外头,两只手插在袖筒里。他那只六根手指的右手,一直按在袖口的内沿。

“今天的活完了?”郝六问。

“完了。”

“跟我进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坊。坊里的活已经收了,水槽上的水还在滴。

郝六走到自己的案子后头坐下,从案底下摸出一个小坛子,倒了两碗。

“尝尝。”

叶凡端起来闻了闻。味道很淡,像水,咽下去之后喉咙里才泛起一点苦。

“洗骨剩下的。”郝六说,“头一遍的水,沉三天,取上头那层。坊里有个讲究:这水三年以上的老师傅才喝。”

“为什么?”

“因为喝得惯这味的人,都是待够三年的人。”郝六把碗放下,“你要是明天喝吐了,说明你还新。”

叶凡又喝了一口。

“南院那头的事,我听说了。”

“什么事?”

“打架。”

叶凡没有否认。

“打了两个。”郝六竖起两根手指,“一个断了小臂,一个废了一柄刀。刀化成灰。”

“是他——”

“我不问谁动的手。”郝六打断他,“我问结果。结果是对方没敢往上报。”

他把碗里剩下的那一口喝了。

“你知道为什么不往上报吗?”

叶凡摇头。

“因为一楼的人,也怕上面知道。”郝六说,“上面要知道有人在外院动了手,头一个查的不是打人的,是看人的。”

他抬起眼。

“看人的那位,就是我。”

叶凡把碗搁在案上。

“那我把话说明白。”他说,“是我。”

“我听见了。”郝六说,“我也当没听见。”

他从案底下抽出一张纸,推过来。

纸上是一张料单。单子的抬头写着三个字:发给谁。

底下是空的。

“从明天起,你上午不用来坊里。”郝六说,“你去南院两趟,回来把这天的废料送到丙字坊去。丙字坊在西院最里头。”

“丙字坊做什么的?”

“做灰的。”

叶凡抬起眼。

“第八根管子里那个灰?”

郝六看了他很久。

“你小子。”他说,“眼睛不是一般的毒。”

他把那张空白料单往前又推了一寸。

“你去,只做一件事。”他说,“看人。”

“看什么人?”

“看谁从那边出来。”郝六说,“三十年来,进丙字坊的人不少,出来的——我一只手数得过来。”

二十三

丙字坊在西院最里。

从外院走到那儿要过三道门,每道门都有人记一笔。第三道门最怪——它没有门槛,地上只有一道浅浅的凹槽,槽里常年积着一层白。

那是骨粉。

守门的老头不说闲话,只在册子上写了“甲字坊周七”五个字,然后抬头看了叶凡一眼。

“你是今天第二个。”

“第一个是谁?”

老头没答。

叶凡挑着两只空筐,从门里走进去。

丙字坊没有院子。

它是一整间大屋,屋墙无窗,只有屋顶开了七个孔。七束光从孔里落下来,落在地面上,成了七个很亮的圆。

圆以外的屋子,全是黑的。

叶凡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看清:

每个光圆的里面,坐着一个人。

七个人。

他们一动不动。

不是坐,是蹲着——双膝顶到胸口,两只手抱住脚踝,头埋在膝间。他们身上穿的,跟他的差不多,是粗布的短衣。

可是衣服底下透出来的形状不对。

叶凡往前走了两步。

第一个人的手背上,有一小块东西从皮肤里鼓出来,鼓成一个很不显眼的包。

第二个人的肩膀比另一边高一寸。

第三个人的脖颈后面,有一道很细的隆起,从发际一直延到衣领。

他们身上,都有东西在往外顶。

“别出声。”

屋里有人说话。说话的人在第七个光圆的边上,正在把一样东西往布袋里装。

“你是新来的送料伙计?”

“是。”

“放下,出去。”

叶凡把两只筐放在门边。

他没有立刻走。

“他们怎么不动?”

那人停下手里的活。

“他们在这儿的时候不动。”他说,“出去以后才动。”

“出去是去哪里?”

“最东边那根管子。”

叶凡看着那七个圆形的光。

“在这儿坐多久?”

“看光。”那人说,“天上转到哪个孔,人就挪到哪个圆。挪完七个,一天就过去了。”

“那得坐到什么时候?”

那个人终于抬起头。

叶凡看清了——他也有。

他的右眼下面,有一小段东西已经把皮顶得透亮,像一根极细的白色筷子横卧在肉里。

“坐到它不动为止。”那人说。

“它要是一直动呢?”

那人笑了笑。

“那就说明还没到时候。”他说,“到时候了,它自己会停。停了,我就干净了。”

他把布袋扎好,往叶凡的方向扔过来。

“送出去。”

叶凡接住。

袋子很轻,比他想象中轻。袋口没有扎紧,他从缝里看进去。

里面是灰。

不是柴灰。那种灰有一点淡淡的青,在光底下会泛极少的一点银。

跟第八根管子里吐出来的,一模一样。

“问一下。”叶凡忽然说。

“问吧。”

“刚才守门的老头说,我是今天第二个。第一个是谁?”

那人蹲下去,把手伸到第七束光里。

光落在他手上,他的指影在地面上很短。

“第一个已经出去了。”他说,“从上个月起,他每天申时来,卯时走。来了三十七天。”

“他去哪儿?”

“他不说话。”那人说,“他每次进来,就坐在最东那束光底下。坐到天黑,走。”

叶凡的手在袋口上停住。

“什么样的人?”

“看不清。”

“为什么看不清?”

那人抬起头。

“因为他从来不坐到光里。”

二十四

第九天,风向变了。

那天下午叶凡进院的时候,第八根管子没有冒烟。

八根管子,七根在冒。

缺了最东边那根。

院子里很安静。

安静不同于往日——往日的静是压着的,那天的静是空的。

送完料,叶凡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见那个管好在剥骨片的少年走过来。

少年今天没有剥骨片。

他手里捧着一只碗。

碗很小,粗瓷,碗沿有一道豁口。

“看见没?”少年的下巴往碗里点了点。

叶凡低头看。

碗里是灰。

“回炉炉今天没开。”少年说,“因为昨天回的那批,底下被人多添了一个人。”

叶凡抬起眼。

“什么人?”

“不知道。”少年把碗往平台上放好,“反正从昨天申时起,管子里出的灰少了半斗。”

“少半斗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一个人烧不完。”少年说。

他说完之后自己也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抱起空筐,快步走了。

叶凡站在原地。

他抬起头,往屋后看。

那排二十一间的小屋,在暮色里一排排矮下去。

第十六间到第二十一间的门前,钉着一圈新木条。

六扇门,六圈新木条。木头上那层极淡的青,今天看上去比昨天深了一点。

二十五

第十天,起了一阵大风。

风从北边来,很硬,吹得八根管子里的烟全都往南倒。

那天申时叶凡到得晚。他刚进院子,就看见苏九歌站在院当中。

她没有撑伞。

她仰着头,看着那六间屋子。

“昨夜这里坐了一个人。”她说。

“谁?”

“沈崇。”

苏九歌把手拢进袖子。

“他一个人端了一张凳子,在院子正中坐到丑时。”

“他坐在这儿做什么?”

“看门。”

“看哪几扇门?”

“第十六到二十一。”

风把灰烟吹得很低,低到贴着地面爬。

“他一句话都没说?”叶凡问。

“说过一句。”苏九歌说,“他对着第二十一间说:你再忍忍。”

叶凡转过头。

“对谁说?”

“我不知道。”苏九歌说,“但我听得出一个人是对下人说话,还是对长辈说话。”

她顿了一下。

“那句话,是对长辈说的。”

二十六

第十二天,第一桩事情从上面落下来。

那是一纸封条。

封条是三层的,上面压着楼里那半枚印。

封的是后院第十九、二十、二十一三间。

封完之后,三个石匠进来,用青砖把三扇门从外面砌了半截。

砌到半人高,留了上面一道通风口。

南院所有人都被叫到院子里站着看。

“这叫退火。”苏九歌站在廊下,声音压得极低,“火炼到最后,炉里总有一批不能用的。”

“退火要多久?”

“看火。”她说,“快则三月,慢则三年。”

“退完了呢?”

苏九歌没有回答。

那天傍晚退工,叶凡走到坡底,回头看了一眼。

南院那八根管子里,最东边那根仍然没冒烟。

其余七根,全都直直地往上走。

二十七

第十四天,他终于见到了那位“下面”的人。

那天傍晚他刚把最后一筐料卸在南院,准备走。院外走进来一个人。

这人五十上下,穿灰袍,走路没有声音。

他不进丹房,也不进后院。

他在院子里站住,转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叶凡身上。

“甲字坊周七。”

叶凡愣了一下。

“周七”这两个字,是他在外院登记的名字。

“是。”他说。

“七层的规矩——上楼的人,从来不下楼。”

这句话郝六后来也说了一遍。

可此刻从这人口中说出来,意思完全不同。

“但‘下楼的人不必上楼’这句话,”那人接着说,“是上一任会审主持写的。”

叶凡抬起眼。

“他写的那天,是他这一生最后一次提笔。”苏九歌在他身后低声说了一句。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廊下。

灰袍人看了她一眼。

“苏姑娘。”

“陶公。”

“楼里三十年的旧账,你翻了三成。”

“被你抄走了的那七成呢?”苏九歌问。

灰袍人笑了一下。

那一笑很轻,轻得像书页翻过去。

“留在一张纸的背面。”他说,“谁翻到背面,谁就知道了。”

二十八

灰袍人姓陶。

他是这血骨楼里替上面办事的人——他自己是这样说的。

“楼有三层意思。”他站在院当中,慢慢地说,“一层是它自己;一层是它的账;还有一层,是它替谁在记。”

“替谁?”叶凡问。

陶公看向他。

“你听说过鹅耳渡吗。”

“听说过。”

“渡口往北三里有一口井。”陶公说,“井不深,三丈七。井底下刻着三百零七个数。”

叶凡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去过。”苏九歌在旁边轻声说。

“我去过。”叶凡说,“井底的数是三个人刻的。”

“对。”陶公点头,“刻完最后一道的那个人,姓叶。”

院子里安静了几息。

“他是我们的先祖。”叶凡说。

“他是第三百零六个。”陶公说。

他把两只手背在身后。

“所以我们家一直派人去看那一口井。看了很多年。看它有没有多出一道。”

“多出来了吗?”

陶公抬起眼。

“多了一个。”他说,“在第三百零七道的下面,贴着井壁最底下那一层淤。”

“什么时候多出来的?”

“一个月前。”

叶凡站在那里,手心里全是汗。

“那一道,”陶公说,“是刻的人自己用了左手。”

二十九

苏九歌倒吸了一口气。

“左手。”

“这种地方刻字,向来用右手。”陶公说,“因为右手有力,能把字刻进石里。”

“左手刻的,会怎样?”

“刻不深。”陶公说,“浅浅一层,像用指甲划的。二十岁以内的年轻人看不出来。可一看就知道——刻的人那时候右手已经不在了,或者不敢用。”

他转过身,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

“苏姑娘。”

“在。”

“你要解的契,不在丹堂。”他说。

“那在哪?”

“你自己知道。”陶公说。

他出门。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叶凡一眼。

那一眼很短。

“对了。”

他说。

“你左脚先上台阶这件事,改一改。”

三十

“他知道。”叶凡说。

那天夜里,两个人又到了水沟边。

“他知道。”苏九歌说。

“他知道多少?”

“至少知道你左边少一根。”

苏九歌蹲下去,把手伸进热水里,眼睛盯着自己的指影。

“三个月前我从北边回来,在废库外见过他一次。他隔着一道墙跟人说话。那个人问他:第九根到底在哪。”

叶凡抬起头。

“他怎么答的?”

“他说九个里跑了一个,剩下八个他收了。”

白气升起来。

“那个人又问:第九根还跑得动吗。”

“他说呢?”

苏九歌转过头。

“他说——跑得动。这不还在跑吗。”

白气一下子静了。

两个人隔着一层水汽站着,谁也看不清谁的脸。

“三样东西。”叶凡忽然说。

苏九歌抬起眼。

“你第一天在院子里说,进来是为了三样东西。”叶凡说,“火。方子。还有第三样。”

“你记得。”

“我记性好。”

“我会后悔当时说了三样。”苏九歌说,“因为第三样最难。”

“是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手伸进水里,捞起一把热水,看它从指缝间漏下去。

“我要知道,”她说,“这三十年进过丹堂的药奴,有几个是自己走出去的。”

叶凡等着她说下去。

“我现在知道了。”苏九歌抬起眼,“零。”

“那不就结了。”

“没有结。”

她把手收回来。

“因为三百年前那张帖子边上,除了我抄给你的那一行,还有一句。”

“什么?”

“写的不是‘没有走出去的’。”苏九歌说,“写的是‘每三十七人,许其一自出’。”

水沟里的水声忽然变得清晰。

“三十七。”叶凡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今天出丹多少粒?”苏九歌问。

叶凡抬起眼。

“三十七。”

苏九歌点了点头。

“所以这三十年里,一共走出去过三个人。”她说,“一百二十七除以三十七,余十六。三个人走了一条道,这条道现在堵死了——因为钥匙换了人。”

“钥匙是什么?”

“一味药。”苏九歌说,“缺的那一味。”

她说完这句话,两个人同时沉默下来。

过了很久,叶凡才开口。

“那三个人,现在在哪?”

“这就是我要查的第四样东西。”苏九歌站起来,把袖口挽好。

“我明天要上五层一趟。”她说,“五层的旧册房里有一本《外用药奴去向》,三十年没翻过。翻一次要过三道手。”

“我陪你去。”

“你不能去。”

“为什么?”

苏九歌看着他。

“因为你明天要去三层。”她说。

叶凡一愣。

“三层?”

“每旬初七,三层大庭有场拍会。”她说,“你明天一早会收到一张帖子。帖子上什么也不写,只有一个字。”

“什么字?”

“来。”

三十一

远处传来三更。

叶凡看着那一沟热水。

“他为什么不揭穿我?”

“揭穿了,这根就不跑了。”苏九歌站起来,“活的骨会跑,认路的骨会跑。你把它按在案板上,它就成了这一段——没有了,只剩下这一截。”

她把手在裙上擦干。

“他不是不杀你。”她说,“他是舍不得浪费。”

三十二

第十九天的早上,外院那个胖老头找到了甲字坊。

他手里端着一只碗,碗边压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很薄的木牌。

牌面上刻着一个小小的“七”。

“洗骨的。”他把木牌放在郝六的案子上,“有人要见他。”

郝六抬头看了那木牌一眼。

他把六根手指收拢了一下。

“他知道规矩。”郝六说,“上楼的人,从来不下楼。”

“知道。”

“那你还带他来?”

胖老头往嘴里塞了一颗豆子,慢慢嚼。

“不是我带他来的。”他说,“是他自己走进来的。”

他抬起眼皮,往坊里看了一眼。

叶凡站在水槽边。

手里那具骨刚刷到第十二块。

他把刷子从水里拿出来,甩了甩,搁在槽沿上。

然后走过去,把那枚刻着“七”的木牌拿起来。

牌子很轻。

比看上去轻得多。

跟骨翁给他那块“审”牌,分量一模一样。

三十三

“放下。”

郝六忽然开口。

叶凡抬头看他。

郝六没有回头。他还在看案子上那一排没刷完的料。

“我说放下。”他说,“你把它放回案子上去,转身出门,我今天什么都没看见。”

坊里静了。

连水槽上的水都不滴了。

“多久不来?”叶凡问。

“什么多久不来?”

“带这种牌来的人。”

郝六的手停在料上。

“十一年。”他说,“上一次我看见这种牌,是十一年前。”

“那一次也是七?”

“也是七。”

郝六转过身来。

“十一年前那个人去了。他没有回来。”

“他是什么人?”

“跟你说实话——”郝六把六根手指在案沿上收了收,“他不是人。”

叶凡等着。

“他是我们坊里的。”郝六说,“他自己在册子上划了一道。那天的情形跟今天很像:他刷完最后一具,把刷子搁到槽沿上,走出去,接过牌子。”

“然后呢?”

“没有然后。”郝六说,“他走出去以后,第三天,我发现他刷过的那三十七具,全部自己站起来了。”

水槽上的水滴了下来。

“站起来做什么?”

“什么也没做。”郝六说,“就站着。站了三天。三天以后,它们把自己放倒了,躺回原位,姿势一模一样。”

他吸了一口气。

“所以我才说,上楼的人从来不下楼。这不是一句狠话。”

他抬起眼。

“这是一句实话。”

三十四

老栓在那一刻站了起来。

他从自己的案子后面绕出来,走到叶凡身边,往他手里塞了一样东西。

是一小块盐。

“揣着。”老栓说。

“干什么用?”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老栓说完就往回走。

走到一半,他停了一下。

“要是你回来的时候忘了自己姓什么,”他说,“你就想想,你第三天抽出那一根肋骨的时候,手抖没抖。”

叶凡愣了一下。

这句话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他转过身。

老栓已经坐回案子后面去了,背对着他,低头拿起了刷子。

三十五

叶凡把手里的木牌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字。

字很小,刻得很浅,要对着光才看得清楚。

上面写着:

“初七,三层。”

他把牌子收进怀里。

走出坊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没有星星。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座塔——九层,一圈一圈往上收。第九层那点针尖大的光还在。

不抖。

他把肩上的空筐正了正。

然后往三层走去。

—— 第二十三章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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