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一封信
温胖子是在第五天找上门的。
那天下午,叶凡蹲在窑口,用一块碎陶片刮鞋底的骨渣。骨渣是从鞋底的纹缝里剔出来的,一层一层,细得像粉。这三天他没出门,也没练功,只做一件事:把身上、衣服上、头发里所有带出来的东西,一点点剔干净。
剔干净是洗骨的第一课。
老栓教过他:从骨坊出去的人,身上带的不是脏,是“名”。你带多少出去,人家就能顺着多少查到你。
苏九歌在里头摆弄她的炉子。窑外那条土路上,来了一辆很破的驴车。
车停得离窑还有三十步。
叶凡抬起头的时候,先看的是车的轮子。轮子上有泥,泥是城东那边的红泥——城西这一片是黄土。
赶车的人跳下来,先往四周看了看,又数了一遍窑的数目,才擦着汗走过来。
数窑。
城西这片废窑三百多座,没有编号,没有招牌。来这里找人只有一种办法:数。数到第七十三座,拐弯,再数到第十九座。
叶凡看着他数完,才把手里的陶片放下。
“你们找的地方可真行。”温胖子一屁股坐在窑口那块石头上,喘了三口气,“我找了四天。城西的窑三百多座,我就一座一座问。”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
“血骨楼封城了。”温胖子说,“三天前封的,只准进不准出。城里的骨行封了一半,鬼市那边的货价翻了三番。全罡城都知道有个洗骨的从七层翻窗户跑了,还抱着楼上的东西。”
他抹了一把脸,喘匀了气。
“我猜你不敢走官道。不走官道,就只能在城西这片窑里躲。就这么简单。”
叶凡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走城门?”
“我这两天就没在城里。”温胖子说,“封城那天早上我在城南三十里外收账。等我想回来,门已经关了。我是从排水沟进来的。”
“水沟能进人?”
“水沟进不了人。”温胖子咧嘴笑了,“水沟边上有个运骨的车把式,我给了他四十张券。他把我塞在车底板里,从货道进来的。”
叶凡看了他一眼。
这个胖子从上到下都写着两个字:不怕。可他做的事情,每一件都是算过风险的。
“你来做什么?”
“送信。”温胖子从怀里摸出一封信。
一
信不厚,纸是硬黄的,封口处压着一个火漆印。
火漆印压得很实,是一朵云,云底下一道横线。
叶凡没有立刻接。
他先问了一句:
“这封信在你身上放了几天?”
“五天。”温胖子说,“五天前到的鬼市。南边来的商队带的。交信的时候交代过一句话——‘送到一个洗骨的年轻人手里’。他们不知道你叫什么,也不知道你在哪儿。”
“那你怎么知道是我?”
“因为整个天罡域,只有你一个人既是洗骨的,又刚从楼上跑下来。”温胖子说,“这世上的事没那么复杂。”
叶凡伸出手。
他没有先看字。他把信拿起来,先掂了一下分量,再用拇指在封口那道边上蹭了蹭。
“你在干什么?”温胖子问。
“看它有没有被拆开过。”
苏九歌从窑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根细铜签。她走到叶凡边上,也低头看那封信。
两个人一起看了大约十息。
“说吧。”温胖子等不及了,“有没有?”
“火漆压过两次。”苏九歌说。
温胖子的脸僵了一下。
“什么意思?”
“火漆是热的,压下去的时候边缘会起一圈很细的‘裙’。”苏九歌把信接过来,就着窑口的光指给他看,“你看这一圈裙,外面那道比里面那道大一点。大的压在小的上头。”
“所以是压了两回。”
“压了两回。”苏九歌说,“第一回压完,有人把它揭开了。揭开以后再封,火漆是重新烧的,重新烧的火漆比第一次稠,压出来的裙就大一圈。”
温胖子的汗又下来了。
“那……信里的话,被人看过了?”
“看过了。”苏九歌把信翻过来,看背面,“背面还有一样东西。”
信的背面右下角,有一个很浅的指印。指印不大,只有一个指腹。
“这个指印是谁的?”叶凡问。
“不是我的。”温胖子立刻说。
“我知道不是你的。”叶凡说,“你的手出汗,指印会晕开。这个很干。”
苏九歌把信举高了些。
“干到这种程度的手,”她说,“只有一种人。”
“哪种?”
“不喝水的人。”苏九歌说。
窑口静了一息。
“还有一种。”叶凡说。
苏九歌看了他一眼。
“你说。”
“手是假的。”叶凡说,“真手上有汗毛,有纹路,压出来会断。这个指印完整得像一枚章。”
苏九歌把信放下。
“那就不妙了。”她说。
二
三个人在窑口坐着,谁也没急着拆信。
温胖子最先忍不住。
“我说两位。”他把脖子上的汗擦了一把,“这封信我揣了五天,揣在贴身的口袋里,晚上睡觉都压在枕头底下。你们要是再这么看下去,我怕是要先被它吓死。”
“你害怕?”
“我当然害怕。”温胖子说,“我从南边一路过来,路上遇见了三拨人。第一拨是收骨的,问我有没有货;第二拨是血骨楼的,问我见没见过一个洗骨的;第三拨什么都不问,只看我的手。”
叶凡抬起头。
“看你的手做什么?”
“看我手上有洗骨洗出来的白。”温胖子把手摊开,两只手都摊开,“我这两只手,一辈子没洗过骨。可我上个月在鬼市卖了三十副兽骨,那批货是从洗骨坊出来的。盒子我碰过。”
“所以你手上也沾了。”
“所以我手上也沾了。”温胖子说,“他们看了一眼,就放我走了。放我之前说了句话。”
“什么话?”
“他们说:‘碰过盒子的不算,碰过骨的才算。’”
叶凡沉默了。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放他一马,其实不是。
这句话的意思是:他们分得清。
“第三拨人长什么样?”苏九歌问。
“跟我们差不多。”温胖子说,“两个,一老一少。老的那个蹲在地上,一直在看地上的蚂蚁。少的那个站着,一直看着我。”
“老的看蚂蚁,少的看你。”苏九歌说,“那你就只看了一个。”
温胖子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们两个人里,只有一个人是来办事的。”苏九歌说,“另一个是来记的。”
风从塌了半边的窑口灌进来,把炉子上的火苗吹歪了一下。
叶凡把信拿起来。
“拆吧。”他说。
他拆得很小心。火漆是从边上挑开的,挑开以后那两圈裙完整地留在纸上。
他把两片火漆放进自己怀里。
“你留这个做什么?”温胖子问。
“留着比一比。”叶凡说,“往后要是再收到一封,我就能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拆的。”
三
信是顾长风写的。
字很硬,一笔一笔像是用刀刻的。开头没有称呼,末尾没有落款。
二百四十副骨,已全部运回宗门。
在宗门外西峰的骨堂里,一副一副验过、洗过、对过名。
对上名的,一百一十七副。借印混进来的,一百二十三副。
一百一十七个人里,有四十一个,是宗门的册子上还写着“在册”的。
人已经死了两年,册子上还是“在册”。
我把这一百一十七个名字抄了一份,送到会审的案上。
第二天,三长老把会审的日子从两个月提前到了十八天后。
我叫人把我的那份抄本收好。当天晚上,骨堂起火。
抄本烧了。骨堂里那一百一十七副骨,一副没动。
我现在被“请”在宗门的听松阁里。守阁的是我自己的师兄弟。
他们待我很客气。饭一日三餐,都是热的。
就是说,我不能下山。
十八天。
我在听松阁的墙上,划了十八道。
我数得比你准。
信到这里断了半行。下一段开头的墨比上面浓。
叶凡:
我不抓你了。
可我要你来。
十八天后,会审那天的台上要坐九个人。三长老坐东首,我坐西首。
我这一边,缺一个人站着。
信到最后,只有两个字。
来不来。
叶凡把信看完,折了一遍,又打开看了一遍。
他把最后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四
“来不来”——这不是个问句。
顾长风那种人,从来不问人要不要。
他是不肯说“你来”。
叶凡把信摊在膝盖上,用手指在几个数字上按了按。
“一百一十七加一百二十三,是二百四十。”他说。
“对上了。”苏九歌说。
“对上就是麻烦。”叶凡说,“顾长风这个人,我不信他会把一个数算错。”
“什么意思?”温胖子凑过来。
“意思是这个数是对的。”叶凡说,“对得让人难受。”
他把信举起来,就着光。
“借印混进来的一百二三。”他说,“这不是偷。偷是偷偷摸摸带进来。‘借印’是有人把印借给他用。”
“谁的印?”
“能借的印,只有两种。”叶凡说,“一种是管印的人自己借的,一种是偷了没人敢说的。”
苏九歌接过话。
“还有一种。”她说,“印是假的,可所有人都认。”
三个人都不说话了。
窑外的天开始暗。这一段天暗得很快,因为这一片废窑没有遮挡,太阳一落,光就整块地掉下去。
“四十一个。”叶凡又说了一个数。
“死了两年,册子上还写着在册。”苏九歌说,“这四十一个人,是‘账’。”
“什么账?”温胖子问。
“人死了,名字不划。”苏九歌说,“在册的人有份例,有供奉,有份额。人死了,这些东西照发。照发给谁?”
温胖子张了张嘴。
“发给领的人。”
“对。”苏九歌说,“青云宗有多少个这样死着的名字,就有多少份东西在往外走。顾长风抄了一份,送到案上。第二天会审提前,当天晚上骨堂起火。”
“火把抄本烧了。”叶凡说,“可一百一十七副骨,一副没动。”
他说完这句,停了一下。
苏九歌也停了一下。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反应过来的。
“火是有人放的。”叶凡说。
“放火的人只要抄本。”苏九歌说,“他不要骨。”
“因为骨是证据。”叶凡说,“可抄本才是能拿上台面的东西。”
他把信放下。
“所以他烧了抄本,留下了骨。”他说,“留下骨,是因为骨不会说话。”
苏九歌看着他。
“你现在知道了。”她说,“骨会说话。”
五
“十八天。”温胖子在边上问,“什么日子?”
“会审。”叶凡说。
“从哪里到哪里?”
“从这里到中州南域,走官道二十一天。”温胖子说,“走小路……十五天。可小路要过三道骨关,还要过黑环的地盘。”
“二十一天对十八天。”苏九歌说,“走官道赶不上。”
“赶不上。”
“那条小路呢?”
温胖子把腿盘起来,坐在石头上,掰着手指头数。
“三道骨关,第一道在羊肠以东,查的是契;第二道在漕道上的废驿,查的是骨;第三道在两域夹缝,查的是人。”
叶凡的手停了一下。
“羊肠以东。”他说。
“你走过?”
“听说过。”
苏九歌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温胖子没注意到这两人之间的那一眼,继续数:
“第一道查契,你只要有契就过得去——问题是你有没有。第二道查骨,你身上有一根不是自己的骨,那就是过不去。第三道查人,最麻烦。”
“怎么麻烦?”
“那道关不看东西。”温胖子说,“它看脸。”
“看脸?”
“守关的是个瞎子。”温胖子说,“他看不见你,他伸手摸你的脸。摸完了他说过就过,他说不过,你给他一座城也不过。”
窑口静了一会儿。
“他摸什么?”苏九歌问。
“不知道。”温胖子说,“有人说他摸骨头。人的脸上骨头最浅,摸得出来。”
叶凡抬起手,在自己的脸上抹了一把。
他摸到自己的颧骨。
三天前重塑那一夜之后,他的颧骨比原来高了一点。
“第三道关还有个名字。”温胖子说。
“叫什么?”
“叫‘留人关’。”他说,“过了这一关的人,走出去以后还得回来一次。因为守关的人会在你身上留一样东西。留了,你就是关里的人了。”
“留什么?”
“没人说得清。”温胖子说,“出来的人都不肯说。有一个说了半句,说完第二天就死了。”
“半句是什么?”
温胖子压低了声音。
“他说:‘他摸到我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在数数。’”
六
叶凡把信塞进怀里,站起身。
他站起来的时候,左胸的位置很轻地抽了一下。
不是疼。
是那根新骨里的一小节——那一小节很嫩的白骨——往旁边挪了半分。
他站住,等了三息。
没有第二下。
“怎么了?”苏九歌问。
“它挪了。”
“挪了多少?”
“半分。”
苏九歌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他面前。
“往哪边?”
叶凡想了一下。
“往北。”
苏九歌的表情没有变。她只是点了一下头,转身进了窑。
“今晚要数。”她说。
温胖子看着他们两个,一头雾水。
“数什么?”
“数他的纹。”苏九歌在里头说,“你也来听。听完你就知道,这封信为什么来得这么准。”
七
当天夜里,苏九歌把她的药炉架在窑口,点上那簇从丹堂带出来的白火。
白火很奇怪。它不亮,也不热。它照出来的东西,颜色跟白天不太一样——像把人身上那层皮照薄了。
“脱衣服。”
“做什么?”
“数数。”她说,“我数你的纹,你自己心里也数一遍。”
叶凡把上衣脱了。
温胖子在旁边坐着,本来还想着要说两句浑话,看见之后一个字也没说。
窑里那点白火照着,叶凡背上、胸前,有三道很旧的纹路。
第一道在最底下,绕腰一圈,颜色最淡。那是他在落魂渊底第一次吞骨的时候长出来的。
第二道从腰往上,绕到后心,颜色深一些。那是他在鬼市吃空整坡野骨的时候长的。
第三道从右手背起,爬过腕、臂、肩,沿着锁骨绕到胸口。颜色是暗红的,摸上去有一点点凸。那道纹有个名字,叫“噬”。
“第四条呢?”叶凡问。
苏九歌没答。她伸手,把他的左肩往下压了压。
“低头。”她说,“看你的左肋。”
叶凡低下头。
他左肋靠近腋下的位置,有一条很细的线,从第五根肋起,往前绕。颜色比第三道浅,是那种刚长出来的、带着一点血丝的粉。
它绕了半个身位,到心口停住。
“什么时候长的?”
“重塑那一夜。”苏九歌说,“你自己没看见。它从你左肋开始长,先绕肋骨,绕到第三根,然后往下走。”
“它叫什么?”
“我起不出名字。”她说,“但我见过长的。”她收回手,“血骨楼七层那具骨架上,你抢回来的那一根,骨面上那圈纹,跟这条线一模一样。”
叶凡看着自己左肋那条粉色的线。
“所以这条纹,是骨主的纹。”
“是装骨的纹。”苏九歌说,“一个人装一根至尊骨,就长一道。装到第九根,就叫骨主。你现在装了一根,它长到一半。”
“长满了呢?”
“长满一圈,它就绕回起点。”她说,“绕回起点,你就成了那具骨架。”
温胖子在旁边抽了一口凉气。
“成了骨架,”他结结巴巴地说,“那、那还是人吗?”
“还是。”苏九歌说,“还能走,还能说话,还能自己吃饭。可他站的地方,从此以后就是骨头站的地方。”
八
“多久?”叶凡问。
苏九歌沉默了一会儿。
她先伸手量了一下。
量的方式很土:她把拇指按在叶凡左肋那条纹的起点,食指往前挪一段,再用另一只手的拇指接上去,一段一段往前比。
比到心口,她用了十一下。
“按它这半天走了小半寸算,”她说,“一天两寸。”
她把手收回来,在自己膝盖上又比了一遍。
“你身上这一圈,从心口绕到后背、再到腰、转到右肋、回心口,一共——”她顿了顿,“大约一百八十天。”
窑外有风穿过那座塌了一半的窑,吹得火苗歪了一下。
“半年。”叶凡说。
“半年。”苏九歌说,“这半年里,你每吞一次骨,它就快一点。你要是再像在血骨楼塔下那样吞一次自己的血,一次能抵二十天。”
叶凡在心里把这个数和另一个数放在一起。
一百八十天。
十八天。
十倍。
“顾长风为什么是十八天?”他忽然问。
“什么?”
“会审从两个月提前到十八天。”叶凡说,“为什么要提前?两个月的日子是早就定好的。他抄了一份名单上去,第二天就提前。这说明名单里有一件事情,必须赶在某个日子之前办完。”
苏九歌看着他。
“你接着说。”
“十八天。”叶凡说,“这个数不是随便定的。”
他伸出手指,在地上写了两个数。
十八。一百八十。
“一个是另一个的十分之一。”他说。
“你想说它们是同一件事。”苏九歌说。
“我不知道。”叶凡说,“我只知道一件事——顾长风在墙上划了十八道,然后他说:‘我数得比你准。’”
他抬起头。
“他凭什么说我数不准?”
九
窑里安静了一会儿。
苏九歌把炉子里的火拨小了些。
“因为你在鬼市的时候,数错过一次。”她说。
叶凡愣了一下。
“我数错过什么?”
“你在鬼市吃空了整坡的野骨。”苏九歌说,“吃完之后你跟我说,你吃了两百九十六副。可那一片坡上,原本有三百零七副。”
叶凡想起来了。
那天他站在坡顶上,往下一片白。他数过三遍,三遍都是二百九十六。
“差了十一副。”苏九歌说。
十一。
叶凡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摸了一下自己的左小臂。
那一节嫩骨就贴在那儿。
“骨十一。”他说。
“我不知道是不是他。”苏九歌说,“我只知道你数错了十一。”
温胖子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
“你们说的这‘十一’,是个数还是个人?”
“都是。”叶凡说。
温胖子挠了挠头,不说话了。
叶凡把手放下来。
“所以顾长风是在提醒我。”他说,“他在提醒我,我数不准。”
“他在提醒你,”苏九歌说,“这一整件事里,你数得不准的地方,不止一处。”
她把炉子上那只小罐子端下来,倒了两碗水,一碗递给叶凡,一碗自己拿着。
“你还记得在骨兵坊的时候吗?”她说,“那坊里的第一条规矩是什么?”
叶凡想都没想。
“不许带纸。”
“第二条。”
“不许数。”
“为什么不许数?”
“因为‘偷的人偷一样,数的人把整本账数清楚,楼里就藏不住了’。”叶凡一字不差地把老栓那句话背了出来。
苏九歌点了点头。
“那你有没有想过,”她说,“是谁最怕你把账数清楚?”
十
叶凡没有回答这一句。
他捧着那碗水,喝了一口。
水是从窑后面那个积水的坑里舀的,烧开过,有一股土味。
“有解吗?”他问。
苏九歌知道他问的是纹。
“两个办法。”她说,“第一,把骨头挖出来。挖出来,纹就停。可你现在已经重塑过了,挖出来的那一根不是你二十岁那根了——挖出来你就完了。”
“第二个呢?”
“第二个办法,是我高祖在册子上写的。”苏九歌把一张纸摊开。
那是她抄下来的册子。字很小,抄得很密,一行一行挤在一起,边上还有她自己补的小注。
她把纸推到火边上。
“第一行你见过。”她说。
一 苏讳止 玄阴山 取骨三根 换命一次
“后面四个字,”苏九歌说,“是别人加的批注。血骨楼的墨,比正文新。”
她把那四个字指给他看。
入窟还纹。
“入窟。”叶凡说,“什么窟?”
苏九歌的手在纸上停了一下。
她刚要开口,就在这个时候,窑里很轻地响了一声。
不是风,不是火。
是骨头响。
叶凡的左手,自己动了。
十一
他自己没有想动。
是他的左手小臂上那一截骨,动了。
那一截骨,不是他原来的骨。是重塑那夜,从骨十一那块碎骨上长出来的一小节。它原本只有指甲那么长,这些天一直在长,现在已经有半寸。
这半寸骨,很慢地往上一顶。
他的左手就自己抬起来了。
温胖子“噌”地站了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别动。”苏九歌低声说。
叶凡也没有动。
他的手抬到桌边,停住。然后他看见自己的手指——不是他在控制——在那张抄出来的纸上,慢慢地划了一道。
划在那四个字上。
“入窟还纹”。
划完这一道,他的手指还停在那儿。
停了大约两息,又动了。
这一次它写的不是字。
它划的是一条线,很短,从纸的左边起,往右走,走到一半往上一挑。
挑完,手就停住了。
叶凡的左手按在纸上,一动不动。
苏九歌没有动。她盯着那只手,呼吸放得很轻。
过了三息,窑里响起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骨头里传进来的。很轻,很干,像是有人在很深的地方,用两根骨头敲了一下。
“……万骨窟。”
叶凡的手一松。
“……骨十一?”他问。
没有回答。
“……你刚才说话了。”
还是没有回答。
窑里的火很稳。他把左手举起来,放在眼前看。那一小节半寸长的嫩骨,安安静静地贴在他小臂的后面,跟别的骨没什么两样。
“它在长。”苏九歌说,“这块骨在长。”
“它在说话。”叶凡说。
“它是骷髅。”苏九歌说,“骷髅本来就会说话。”
“它散了。”叶凡说,“在落魂渊口上散完了。它把最后一块给我,让我出来。”
“它没散。”苏九歌说,“散的东西,不会在别人身上长。它只是换了个地方。”
她把手收回去,重新坐直。
“叶凡。”她说,“你现在身上,是两个人的骨。”
“我知道。”
“一块是你的至尊骨。一块是它的碎骨。”她说,“你要入万骨窟还纹,进去的就不能只有你。”
十二
温胖子那晚没走。
他坐在窑外,抱着膝盖,一边啃干粮一边听。听到后来,干粮啃不动了,就放在膝盖上。
“万骨窟我听过。”他说,“罡城往北,一千二百里。天罡域跟北狄域的夹缝里。那地方是个大坑,方圆三百里,深两百丈。坑边上全是骨头。”
“什么骨头?”叶凡问。
“不知道。”温胖子说,“谁也没数过。北边的老人说是上古那一场大战埋的,死的人太多,骨头堆成了土。也有人说,那坑底下是通着的——通着别的地方。”
“通着哪儿?”
“说法可多了。”温胖子说,“有说通着海,有说通着天上,有说通着‘下边’。我们做生意的不管这些,我们只管一样:坑边上有没有能卖的。”
“有吗?”
“有。”温胖子说,“能不能带出来,是另一回事。”
“进出的人呢?”
“进的多,出的少。”温胖子说,“出的那些,出来都不会说话了。不是哑了,是不肯说。他们出来以后,只看一样东西——骨头。”
“怎么看?”
“捡起来,翻过来,看背面。”温胖子说,“看完放回去。放回去之前,他们会把骨头摆正——头朝北。”
叶凡抬起眼。
头朝北。
他想起骨兵坊里那副“回过家”的骨——夜里自己转向门口,双脚站地,地上没有拖痕。
他想起血骨楼四层那只收灰的板车。推车的人走路没有脚步声,收完灰往塔的方向去。
“还有一样。”温胖子说。
“你说。”
“从坑里出来的人,”温胖子压低了声音,“出来以后不吃东西。”
“不吃东西?”
“不吃。”温胖子说,“我见过一个。他出来以后在鬼市住了十一天,一口饭没吃,一口水没喝。第十一天早上,他坐在门槛上,把自己左手的小指咬断了。”
“为什么咬?”
“他说他不饿。”温胖子说,“可他手指头一直在抖。抖得他烦了,就咬了。”
窑里没有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苏九歌问:
“那个人后来呢?”
“后来走了。”温胖子说,“往北走。走回坑里去了。”
十三
温胖子咬了一口干粮,嚼了两下,忽然停住。
“怎么了?”苏九歌问。
“我想起一件事。”温胖子把干粮放下,“我上个月在鬼市见过一个人。东边来的,牙全掉光了,一只手拖着。他拿着一个骨匣子,在鬼市里找了三天人,谁也不卖他。”
“他要卖什么?”
“他不卖。”温胖子说,“他要买。他要买一张地图。”
“万骨窟的地图?”
“进坑的路。”温胖子说,“他自己就是从坑里出来的。他说他要把那东西送回去。”
“什么东西?”
温胖子把手里那块干粮掰成两半,看了半天。
“一个名字。”他说,“他说他在坑底下拣到一个名字。他不知道那是谁的,可他拿着它走了七百里,一路上别人都看不见它,只有他能看见。他说那东西天天夜里在他耳边念。”
“念什么?”
温胖子把干粮塞进嘴里,含糊地说了两个字。
“叶。”
窑里安静下来。
“哪个叶?”叶凡问。
“我不知道。”温胖子说,“我就远远看了他一眼。他左手拿着骨匣子,匣子上刻着编号。”
“什么编号?”
“九。”
叶凡没有动。
苏九歌也没有动。
只有温胖子自己觉出了不对劲,他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
“……我说错什么了?”
“没有。”苏九歌说,“你接着说。”
“说什么?我就看了这一眼。”温胖子说,“那老头还跟人讨价还价来着。他要的价很怪——他不要券。”
“要什么?”
“他要人。”温胖子说,“他说:‘我不要钱,我要一个能进去的人。谁陪我进去一趟,我把这匣子给他。’”
“有人应了没有?”
“没有。”温胖子说,“鬼市里的人都不傻。进去容易,出来难。再说——”
他忽然停住。
“再说什么?”
温胖子咽了一口唾沫。
“再说,他说完那句话以后,鬼市里有个人当场就站起来了。”他说,“站起来就往他那边走。走到一半,那人又坐下了。”
“为什么又坐下?”
“因为那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温胖子说,“就一眼。那人坐回去,把凳子往后挪了半尺,然后一动不动坐到收市。”
叶凡把这段听完,问了一句:
“那个站起来的人,长什么样?”
“我没看清。”温胖子说,“我那时候在隔壁摊子上点货。我只看见他站起来的时候,左手在桌上按了一下。”
“按了一下?”
“按了一下。”温胖子说,“就一根手指。”
十四
那天后半夜,温胖子睡在窑外。
叶凡和苏九歌在窑里,谁也没睡。
苏九歌把那张抄下来的册子摊在膝盖上,用一根细铜签一行一行指着看。
“你高祖那一行的批注。”叶凡说,“‘入窟还纹’四个字的墨,比正文新。”
“是。”
“新多少?”
“看不出来。”苏九歌说,“纸吸墨,新墨和旧墨在纸上走的速度不一样。走三十年,就基本一样了。要分得出来,只能看起笔。”
“起笔怎么说?”
“正文是我高祖写的。他写字起笔轻,收笔重。”苏九歌说,“批注这个人相反:起笔重,收笔轻。”
她把纸转过来,让叶凡看。
“重起轻收。”她说,“这是记账的人写字的习惯。”
叶凡看着那四个字。
“因为记账的人,”他说,“最怕别人看不清第一个字。”
“对。”苏九歌说,“所以他把起笔按死了。”
她把铜签放下,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还有一样。”她说,“你有没有发现,这四个字不是‘批注’。”
“什么意思?”
“批注是写在旁边的。”苏九歌说,“你看,它写在我高祖那一行的最末尾,接着写,没有换行,也没有空格。”
叶凡凑近了看。
确实。
那一行原本是“取骨三根 换命一次”,后面紧接着就是“入窟还纹”。字迹不同,可位置上是一行的延续。
“写批注的人,”苏九歌慢慢地说,“是把它当成那一行的下半句来写的。”
窑里的火又小了一点。
“取骨三根,换命一次,入窟还纹。”叶凡把这十二个字念了一遍。
“什么意思?”苏九歌问。
叶凡想了很久。
“我高祖取了三根骨。”他说,“换了一次命。换完以后,他做了一件事——他入了窟。”
“入窟做什么?”
“还纹。”
苏九歌的手停在膝盖上。
“他的纹,”她说,“是从哪儿来的?”
“不知道。”叶凡说,“但你说过,装一根至尊骨就长一道。”
“我说过。”
“你高祖取了三根。”叶凡说,“三根骨,三道纹。他还了纹。”
他把这句话说完,忽然停住。
因为他想到了一件事。
“三根。”他说,“他取的是三根,不是一根。”
“是三根。”
“那他身上那三道纹,”叶凡说,“是三道,不是一道。”
十五
苏九歌很久没有说话。
她把纸卷起来,又摊开。卷起来,又摊开。
第三次摊开的时候,她开口了。
“我家有一句话,传了五百年。”她说,“这句话每一代只传给一个人。传到我这一代,我爹死得早,是我祖父传给我的。”
“什么话?”
“取骨三根,是三代人的债。”苏九歌说,“我高祖取了三根,换了一次命。这一次命,换来的不是他自己的命。”
“是谁的?”
“是我曾祖的。”她说,“我曾祖那年七岁,掉进冰窟窿,捞上来的时候已经硬了。我高祖取了三根骨,把他换回来了。”
叶凡没有插话。
“换回来以后,我曾祖活到六十三岁。”苏九歌说,“活到六十三岁,死的前一年,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出来以后,他跟家里人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的骨头是借的,我要还回去。’”
窑外的风小了。
“他去了没有?”叶凡问。
“去了。”苏九歌说,“他一个人去的,去了七天。回来以后,他手上有三道疤。”
“什么样的疤?”
“不是刀疤。”苏九歌说,“是从里往外裂开又自己合上的那种。一道在左手腕,一道在左肋,一道在后颈。”
叶凡低头看自己的左肋。
“回来以后他怎么样?”
“活了十二年。”苏九歌说,“十二年里,他每年冬天都要去一趟万骨窟。去七天,回来,其余三百五十八天跟没事人一样。”
“第十二年呢?”
“第十二年他没回来。”苏九歌说,“家里人去找,找到坑边上,只找到他一只鞋。鞋头朝北。”
叶凡看着她。
“你家后来还有人去过吗?”
“有。”苏九歌说,“我祖父去过三次。我爹去过一次。”
“你去过没有?”
苏九歌摇头。
“我没去过。”她说,“我爹去那一次回来以后,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九歌,你这一辈子别去。你要是去了,就别指望回来的时候还是你自己。’”
她把纸重新卷好,塞回箱子里。
“所以我不去。”她说。
叶凡点了点头。
他没有劝。
过了很久,他才说了一句:
“那你为什么把这个告诉我?”
苏九歌抬头看他。
“因为我不去,”她说,“不代表我不能让别人知道路怎么走。”
十六
第二天早上,叶凡做了一件事。
他要回信。
苏九歌给了他一张纸——不是契纸,是她药箱里包药的黄纸,很粗,很吸墨。
叶凡坐在窑口那块石头上,把纸压平,想了很久。
他写了一行,划掉。
又写了一行,又划掉。
第三次,他干脆把纸翻过来,写了一行很短的字。
写完他自己看了一遍,觉得不对,又把纸撕了。
“你写不出来。”苏九歌在里头说。
“写不出来。”
“因为你不知道他会不会收到。”
“不只是这个。”叶凡说。
“那是什么?”
叶凡看着手里那半张纸。
“因为我不知道该叫他什么。”他说。
苏九歌从窑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叫名字不行?”
“顾长风。”叶凡念了一遍这三个字,“我十九岁入宗的时候,他已经是执法堂的首席。我见他第一面,是在刑堂外的石阶上。他当时站在上面,我站在下面,中间隔了十一级。”
“他说了什么?”
“他说:‘你就是那个挖了自己一根骨的?’”叶凡说,“我说是我。他又说了一句:‘你站上来。’”
“你上去了?”
“我上去了。”叶凡说,“我走到第九级的时候,他抬手把我按了下去。”
苏九歌没有问为什么。
“他说:‘第九级是我的。你站第七级。’”
窑口安静了一会儿。
“那你现在该叫他什么?”苏九歌问。
叶凡想了很久。
他把那半张撕掉的纸摊开。
这一次他没有再划。
他写了六个字。
第七级,我去。
写完他把纸折起来,捏在手里。
“这封信寄不出去。”苏九歌说。
“我知道。”
“那你写给谁看?”
叶凡看着手里的纸。
“写给我自己。”他说。
十七
那天上午,温胖子在窑外睡到日头晒屁股才醒。
他起来的时候,先摸了摸怀里,确认那封已经被拆开的信还在;又摸了摸腰上挂的钱袋;最后摸了摸自己的左耳。
叶凡注意到了最后这个动作。
“你耳朵怎么了?”
温胖子把手放下来,咧嘴一笑。
“没什么。老毛病。”
他没有再说下去,叶凡也没有追问。
中午的时候,三个人坐在窑口吃了一点东西。
吃到一半,温胖子忽然开口。
“我说句不该说的。”
“你说。”
“你们两个要去万骨窟,我不拦。”温胖子说,“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件事——那个坑,一千二百里。你们走过去要多少天?”
“按一天一百二十里算,十天。”苏九歌说。
“十天。”温胖子说,“来回二十天。加上在坑里的时间,一个月打不住。”
“我知道。”
“那会审呢?”温胖子说,“十八天。”
叶凡没有回答。
温胖子往前凑了凑。
“我不是要劝你别去。”他说,“我是要问你一句:你和那个姓顾的,到底是什么交情?”
叶凡抬起头。
“你不觉得这个问题问得晚了?”
“不晚。”温胖子说,“我这封信送了五天。前四天我只当它是桩生意——南边来的商人给我二十张券,让我把一个东西送到天罡域,交给一个洗骨的年轻人。二十张券,我跑四天,划算。”
“第五天呢?”
“第五天我在城南外的破庙里过夜。”温胖子说,“那天夜里下雪。我缩在庙里,把信拿出来对着火看。看着看着,我看见封口的火漆上有两道裙。”
叶凡的手停了一下。
“你也看出来了?”
“我看不出来。”温胖子说,“我是觉得它比别的地方厚。我就拿指甲抠了一下,抠下来一小片。”
“那片火漆呢?”
温胖子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
纸包里是一小片暗红色的碎屑。
苏九歌接过去,在指尖捻了捻,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掺了骨粉。”她说。
“掺了什么?”
“骨粉。”苏九歌说,“火漆里掺骨粉,是为了让它硬、不容易被揭开。这是老做法。可掺了骨粉的火漆,揭开以后再封,边上会有一圈白。”
她把纸包举到光下。
“这一圈白在里侧。”她说,“说明第二次封的时候,封的人把它往里压了压。”
“往里压是什么意思?”温胖子问。
“意思是他知道自己在补。”苏九歌说,“补的人想把补过的地方藏起来,就会往里压。压得越靠里,痕迹越不明显。”
她把纸包还回去。
“这封信被人拆过。”她说,“拆它的人不想让收信的人知道。”
温胖子的表情变得很难看。
“那这封信……是不是有诈?”
“信是真的。”叶凡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拆它的人如果是想害我,”叶凡说,“他就不必再封回去了。”
十八
温胖子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
“我做了十九年生意。”他说,“十九年里,我见过的人比你们两个加起来都多。可我这一辈子,只后悔过一件事。”
“什么事?”
“十一年前,我经手过一批货。”温胖子说,“那批货是从北边运下来的,四十副整骨,装了三辆车。货主是个老头,一路跟着,跟到第七天,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小兄弟,你要是有个兄弟,别让他跟着这批车。’”
温胖子的手在自己膝盖上按了一下。
“我那时候年轻,以为他是要涨价钱。”他说,“我说:老丈,我这车上有我弟弟。”
窑口安静了。
“老头没说话。”温胖子说,“他看了我弟弟一眼,就下车了。下车以后他往北走,走了十几步回头,跟我说:‘那你就别让他坐第一辆车。’”
“你听了吗?”苏九歌问。
“我听了。”温胖子说,“我把我弟弟挪到第三辆车上。”
他停了一下。
“第一辆车在第九天出的事。”他说,“过一座桥的时候,桥断了。车、骡、押车的两个人,全掉下去了。捞上来的时候,人的骨头都是黑的。”
叶凡没有说话。
“第三辆车没事。”温胖子说,“我弟弟现在在老家开铺子,有三个孩子。”
他抬起头,看着叶凡。
“我送这封信,不是因为那二十张券。”他说,“是因为那个老头下车的时候,看我弟弟那一眼。那一眼我记了十一年。”
苏九歌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温胖子指了指叶凡怀里,“你身上现在有一样东西,跟那时候我弟弟身上有的一样。”
“什么东西?”
“有人想让你坐第一辆车。”温胖子说,“可我不知道是谁想让你坐,也不知道为什么。”
十九
那天下午,陆平来了。
他是自己找来的。
叶凡听见窑外有脚步声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把手按在地上——地上的土会传声。他听了三息,然后站起来走出去。
陆平站在二十步外,没有再往前。
“你怎么找到的?”
“我在城里找了两天。”陆平说,“城门封了,我出不去。我第三天在城南的鬼市边上蹲着,看见一个胖子在那儿数窑。”
叶凡回头看了一眼窑里的温胖子。
温胖子摊开手。
“我数窑的时候没看人。”
“你跟着他来的。”叶凡说。
“跟着他来的。”陆平说,“跟了他四里地。他走一段就要回头看一次,我每次都躲开了。”
苏九歌从窑里出来。
“你进过城门?”她问。
“进过。”陆平说,“我去看过那个告示。”
窑口静了一下。
“画的是什么?”叶凡问。
“一个人。”陆平说,“没有脸。左胸画了一个圆圈。”
“圆圈什么样?”
陆平想了一下。
“圆的。”他说,“边上描了两道。一道在里面,一道在外面。”
苏九歌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叶凡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两道是什么意思。行内管这叫“已取样”——画上去的不是要抓的人,是已经被从身上取走一样东西的人。
“告示上还写了什么?”
“写了赏格。”陆平说,“活的八百张券,死的四百张。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什么小字?”
陆平背了一遍:
“此人身上有物一件,系楼上所出。取回者,另计。”
窑外有风。
温胖子在窑里小声嘟囔了一句:“八百张……我干十九年也没见过这么多。”
陆平看着叶凡。
“我不是来要赏钱的。”他说。
“我知道。”
“我来是想问一句。”陆平说,“你们是不是要出城?”
二十
三个人在窑口站着,第四个人坐在窑里。
“是。”叶凡说。
“往哪边?”
叶凡看了他一会儿。
“先往北。”
陆平点了点头。
他点得很自然,就像别人跟他说“今天吃干粮”一样。
“那我跟着。”他说。
“你知道往北是去哪儿吗?”苏九歌问。
“不知道。”
“你也不问?”
“不问。”陆平说,“我站在窑外头那一夜,你们在里头给我做骨头。那时候我就想好了:我要跟着你们,跟到你们不要我为止。”
苏九歌看了他一眼。
“你家里还有人吗?”
“没了。”陆平说,“我爹死在丹堂。我娘在我八岁那年没了。我没娶。”
“那你就更该想一想。”
“我想过了。”陆平说,“我在丹堂待了七年。七年里我见过一百二十七个人进去。一个也没出来。我是第一百二十八个,我出来了。”
他把这句话说完,顿了一下。
“第一百二十八个出来了,不能白出来。”
窑口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叶凡开口。
“那你就跟着。”他说,“但有一条。”
“你说。”
“到了坑边上,你不下去。”
陆平张了张嘴,又要说话。
“你不下去。”叶凡重复了一遍,“你在上面等着。往下走的人是我,不是你。”
“为什么?”
“因为下去的人得有人在上面叫他的名字。”叶凡说。
陆平愣住了。
他显然是没听懂,可他没有再问。
他点了点头。
“那我在上面等着。”他说。
二十一
天黑之前,温胖子把他这三天在城里听到的消息,一条一条倒了出来。
第一条:炼丹堂炸了半个院子,死了两个药奴,伤了十几个。堂里对外说是炉子走火。可鬼市那边传的是另一种说法——炸的是第七间,而第七间在炸的前一天刚被砖砌了半截。
“砌进去的人,”温胖子说,“一个也没出来。”
第二条:血骨楼三到六层封了。三层那三十六把乌木椅被整整齐齐搬走,搬的时候用布盖着。
“盖着做什么?”陆平问。
“因为怕人看。”温胖子说,“椅子有什么好看的?可他们盖了。”
第三条:骨榜底层那张旧三十年的红纸,被人撕了。
叶凡抬起头。
“谁撕的?”
“不知道。”温胖子说,“撕的人第二天楼里送了一张清单出去,二百零六根。这是老规矩——撕了纸,就送清单。可这一次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清单上多了一行。”温胖子说。
窑口静了一息。
“多的一行写的什么?”苏九歌问。
“不知道。”温胖子说,“看见那张清单的人,现在都不肯说。有一个说了半句。”
“哪半句?”
“他说那一行上没有名字。”温胖子说,“只有一个数。”
“什么数?”
温胖子伸出一根手指,在地下写了一个数。
叶凡看着那个数。
是二百四十。
“二百四十。”苏九歌慢慢地说,“这个数我们今天已经见过一次了。”
“见过两次。”叶凡说。
他抬起头。
“顾长风运回去的是二百四十副。骨榜上多出来的是二百四十。”他说,“这两个数是同一个。”
温胖子的脸白了。
“那……那不就是说——”
“就是说有人在两边同时记了一笔账。”叶凡说。
第四条消息是温胖子最后说的,说完他就不再说了。
第四条:城门的告示上,那八百张券的赏格,昨天夜里被人改成了八百零一。
“多一张?”陆平问。
“多一张。”温胖子说。
“为什么多一张?”
温胖子看了看叶凡。
“因为有人去问了一句。”他说。
“问什么?”
“问:‘这个人死了算不算?’”温胖子说,“守告示的那个人答:‘算。可他身上那件东西得还在。’”
他把这句话说完,就不再开口了。
窑口的火又小了一层。
叶凡坐了很久,只说了一句话。
“这一张是加给我的。”他说。
苏九歌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是加给你的?”
“因为加一张的人,”叶凡说,“是怕那个人去晚。”
二十二
苏九歌在窑墙上划了十八道。
她划的位置很讲究——从窑口往里,第一道在门口,第十八道在炉子边上。每一道之间隔一步。
“你这是做什么?”温胖子问。
“数日子。”
“你自己数?”
“我帮他数。”苏九歌说,“顾长风在听松阁的墙上划,我在这窑的墙上划。两边同时划,划到第十八道,那天就是会审。”
叶凡看着那十八道。
他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你划的这一步,和我走的步子不一样。”他说。
“我知道。”苏九歌说,“所以我才要自己划一遍。我要是照着他的划,划到最后我也不知道他那天在想什么。”
温胖子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
“这有什么不一样?”
叶凡指着墙上的第一道。
“他从门口往里划。”
苏九歌点头。
“他从里往外。”叶凡说。
苏九歌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写的是‘我在听松阁的墙上,划了十八道’。”叶凡说,“他没说划在哪儿。一个人在屋里关了十八天,划十八道,会划在哪儿?”
“门边上。”苏九歌说。
“门边上。”叶凡说,“因为关着的人每天都要看门。他划第一道的时候站在门口,第二道往后退一步。”
他转过身,从窑口往里走。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第十八步的时候,他停住。
他站的位置,正好在炉子后面。
“所以第十八道在这儿。”他说。
苏九歌没有说话。
“第十八道在炉子后面。”叶凡说,“他把最后一道划在了自己看不见的地方。”
温胖子终于听懂了一点。
“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划第十八道的时候,”叶凡说,“已经不在那间屋里了。”
二十三
出城是第三天夜里的事。
温胖子在城西的骨行里认识一个运骨的车把式,车底盘是中空的。三个人挤在车底,从货道出去的。
陆平没挤车。他是从排水沟爬出去的——那沟比车低三尺,人得趴着走四十丈。
叶凡在车底,脸贴着车板。车板缝里能看见一线地。
他数了数。
从货道到城外,车一共停了三次。
第一次停了十息,是查车。第二次停了半炷香,是换人。第三次停得最久,停了大概二十息。
第三次停的时候,他听见一个人在问:
“这车是几号的?”
车把式答:“丙字十七。”
那人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叶凡听见一样东西碰在车板上的声音。
很轻,一下。
然后车就走了。
出了货道,车把式把车停在路边,敲了三下板。
三个人从车底爬出来。
叶凡爬出来之后没有立刻站直。他先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
“怎么了?”温胖子问。
“第三次停的时候,”叶凡说,“有人在我头顶上敲了一下。”
“敲车板?”
“不是敲。”叶凡说,“是碰。一样东西碰到车板上,只碰了一下。”
“什么东西?”
叶凡没有回答。
他绕到车侧面,蹲下去看。
车板的木头上,什么也没有。
他又绕到另一边。
另一边也没有。
苏九歌站在他后面。
“你在找什么?”
“找一个位置。”叶凡说。
他站起来,用手在车板外侧比了一下高度——比到齐腰的地方停住。
“就是这样高。”他说。
“多高?”
“三尺四。”
苏九歌的脸色变了。
“三尺四。”她说,“这个数你见过。”
“我见过。”叶凡说。
他没有说在哪儿见过。
苏九歌也没有问。
只有温胖子在旁边急得跳脚。
“你们两个能不能说清楚?三尺四到底是啥?”
“是一个人的手伸出来,”苏九歌慢慢地说,“正好能碰到的高度。”
二十四
车在城外二十里的地方停住。他们下车的时候,天刚黑透。
叶凡站在路上,往南看了一眼。
往南是官道,二十一天到中州南域。顾长风在听松阁的墙上,划着十八道。
往北一千二百里,是万骨窟。他左肋那条粉色的线,一天走两寸,一百八十天长满一圈。
苏九歌站在他旁边,拎着炉子。
“你想去哪边?”她问。
叶凡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那封信摸出来,又看了一眼最后三个字。
来不来。
“十八天。”他说,“从这儿到万骨窟一千二百里。来回,得一个月。”
“所以你只能选一样。”
“不是。”叶凡把信折好,收回去。
他从怀里拿出那张纸——就是从契堂带出来的那一张,上面写着三个字。
疼不疼。
他把这张纸,和顾长风那封信,叠在一起,放在怀里最里一层。
“两样都要。”他说。
“怎么要?”
“先上北。”叶凡说,“入窟还纹。还完纹,我一天走三百里回中州,赶会审那一天。”
苏九歌看了他一会儿。
“一天三百里。”她说,“那是元婴的脚程。”
“我现在不是元婴。”叶凡说。
他转过身,往北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
夜里的月光落在他小臂上。
那一小节半寸长的白骨,在他皮肤底下,很轻地亮了一点。
“可我有两个人抬。”他说。
二十五
苏九歌在后面站着,看了他很久。
“两个。”她说,“你数得倒挺准。”
叶凡回过头。
“什么意思?”
“你身上有几副骨?”苏九歌问。
叶凡想了一下。
“一副是我的。”他说,“一副是它的。”
“还有呢?”
叶凡的手停在半空。
他想起了契堂里那一寸。
想起了那一寸骨背面刻的那一行:此骨取自左胸第三肋。
想起了胸廓里那根重塑的骨,和它贴在一起时,稳得像是天生就在那儿。
“三副。”他说。
“你终于数对了。”苏九歌说。
她把炉子往前挪了半步,走到他旁边。
“三副骨抬一个人。”她说,“一天三百里,未必不行。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到了坑边上,你要先做一件事再下去。”
“什么事?”
苏九歌看着他。
“把名字念一遍。”她说,“念给你自己听。”
叶凡没有立刻答应。
“为什么?”
“因为坑底下有很多名字。”苏九歌说,“你在那儿捡到一个名字,捡起来容易,放下难。捡之前你得先知道自己的那一个长什么样。”
叶凡点了点头。
“记住了。”
“重复一遍。”
叶凡看了她一眼。
“下去之前,先念自己的名字。”他说。
苏九歌这才把炉子放下,转身去收拾东西。
二十六
陆平是半个时辰以后追上来的。
他从头到脚都是泥,脸上还有一道被石头蹭出来的血痕。
他从沟里爬出来的时候,在城外找了半个时辰才找到路。
“我来了。”他站在路边喘气。
“看见了。”叶凡说。
温胖子从车上跳下来,围着他转了一圈。
“你这身可够呛。”
“沟里有水。”陆平说。
“有水你还爬?”
“爬得快。”陆平说,“我是趴着走的,手脚并用,比蹲着快。”
温胖子竖起一根大拇指。
叶凡看着陆平。
他忽然问了一句:
“爬的时候,你听见什么没有?”
陆平愣了一下。
“听见水声。”他说。
“什么样的水声?”
“就是水声。”陆平想了想,“沟不深,水到膝盖。我爬过去的时候,手按在底下,能感觉到水在动。”
“怎么动?”
“往一个方向流。”陆平说,“沟是死水,不应该流。”
叶凡转过头,看向城的方向。
苏九歌已经把炉子收好了。她站在车边上,也看着那边。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苏九歌开口。
“沟里的水往哪边流?”她问陆平。
陆平抬起手,指了一个方向。
“那边。”
他指的不是北。
也不是南。
他指的是城。
二十七
驴车是第二天早上弄到的。
驴是从骨行里“借”的,车底板是温胖子自己拿旧骨板改装的,两层,中间空着,能塞人。
“白天走,晚上也走。”他说,“这片荒上没人,可天上有东西。北狄域的巡鸦,一天飞三趟。”
上路之前,叶凡做了一件事。
他把怀里那三样东西拿出来,摆在车板上。
第一样是顾长风的信。第二样是那张写着“疼不疼”的纸。第三样是柳如烟的一寸骨。
三样东西并排放着。
苏九歌看了看,没有伸手。
“你要排个次序?”她问。
“要。”
“怎么排?”
叶凡把那张“疼不疼”的纸,挪到了中间。
“信是南边的。”他说,“骨是她的。这一张在中间。”
“为什么?”
“因为南边要我去,北边要我去。”叶凡说,“这一张问的是我。”
苏九歌看着那三样东西。
“那你答了没有?”
叶凡摇头。
“还没。”
“什么时候答?”
叶凡把三样东西一起收起来,塞回怀里最里一层。
“等我数得准了。”他说。
温胖子在车前头吆喝了一声,驴开始走。
车板很硬,坐着颠。陆平坐在最后头,背靠着车栏。
苏九歌把炉子在车板上放稳,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天。
“今天没有巡鸦。”她说。
“你怎么知道?”温胖子问。
“因为天上有云。”苏九歌说,“巡鸦不飞有云的天。”
“为什么?”
“因为它是骨做的。”叶凡在后头说,“骨头怕潮。”
温胖子回头看了他一眼,嘿嘿笑了两声。
“你们两个,”他说,“跟我说的话,十句里我听得懂三句。可我这一路,一点都不闷。”
驴蹄子踩在土路上,一下,又一下。
车往北去。
走出五六里的时候,叶凡把左手的袖子又撸上去了一点。
月光已经下去了,天还没亮。可那一小节半寸长的白骨,在他皮肤底下亮着。
亮得很稳。
他把它按了按,像按住一个要说话的人。
“别急。”他低声说。
那一点光,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