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至尊骨之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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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骨纹之患

第二卷 · 铸 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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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上的路,头三百里是荒。

荒地上没有城,没有镇,只有每隔几十里一座的旧驿站。驿站早就没人了,屋顶塌了半边,墙根底下一片一片地长着一种灰白色的草。那草的茎是空的,风一过,整片地都在响,响得很轻,像有很多小骨头在互相碰。

温胖子弄了一辆驴车。驴是从骨行里“借”的,车底板是他自己拿旧骨板改装的,两层,中间空着,能塞人。

那层夹空不高,一尺二。陆平躺在里头,脸朝上,膝盖得屈着。他进去之前先看了一眼那道缝,问了一句话。

“要是上头压下来呢?”

“压不下来。”温胖子说,“底板是骨板,骨板不吃力就弯,吃力就断。断之前它会响。”

“响什么样?”

“像有人在底下敲。”温胖子说,“敲三下,你就往外爬。”

陆平点点头,钻了进去。他进去以后伸手把边上一块活动的板拉回来,从外头看,那道缝只剩一条黑线。

苏九歌坐在车尾,药箱放在膝上,箱盖开着一半,里面是一排小瓷瓶,瓶口都用蜡封着。她一路上每隔一阵就低头看一眼最左边那只瓶子。

那只瓶子里装的是水。鹅耳渡北三里那口井的水。瓶里的水不晃——车再颠也不晃。

“白天走,晚上也走。”温胖子缩在车前头赶驴,“这片荒上没人,可天上有东西。北狄域的巡鸦,一天飞三趟。”

“巡鸦?”苏九歌问。

“活的。”温胖子说,“骨做的。血骨楼养的,飞到哪儿算哪儿。它看见活人,会停一下。停一下,后面就有人来。”

“停多久?”

“一息。”温胖子伸出一根短粗的手指,“就一息。够它把影子落在地上。它不落地,它从来不落地,它把影子落下来就算数了。”

叶凡坐在车板上,背靠着车栏,看着天上的星。

他不太说话。

出城那两天他几乎一句话都没有。苏九歌起初以为他在想顾长风那封信,第三天夜里她才明白,他是在数东西。

他数草。数驿站。数天上的星。数荒地上能看见的骨头。

“你在数什么?”她问过一次。

“数我自己准不准。”叶凡说。

一

第二天午后,他们过了第一座驿站。

驿站塌了半边,剩下的半边墙根下堆着一层灰白草。草里埋着东西——叶凡跳下车,用脚拨了两下,拨出一段臂骨。

臂骨很白,白得干净。骨面上没有一点土色。

“这片地上的骨都被风磨过。”温胖子在车上说,“磨三百年就磨成这样。你看见白的,不一定是新死的人。”

叶凡蹲下去看那段骨。

他把骨翻过来,看背面。

骨背上有一个很小的孔,孔是圆的,边上有螺纹——像被什么东西拧进去过,又拧出来。

“这是什么?”

温胖子伸长脖子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别动。”他说,“扔了。”

“为什么?”

“这是挂过号的。”温胖子说,“骨兵坊出来的骨兵,脖子后头有一根销,销拧在骨上,销上刻着号。销拔了,孔留着。你们青云宗不养这个,我们天罡域养。”

“骨兵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不做什么。”温胖子说,“它本来该在南边。它跑了一千二百里,跑到这儿躺下,那说明它脖子后头那根销是被人拔的,不是烂掉的。拔销的人叫它跑,它就得跑,跑到停为止。”

叶凡把那段骨放回草里。

“跑到停为止?”

“跑到它自己散架。”温胖子说,“骨兵不知道累。它跑,是因为有人跟它说了一声往北。”

苏九歌在车上接了一句。

“跟谁说都一样。”她说,“骨这东西不认人话,认口气。你只要站在它前面,指个方向,它就往那儿走。走多久都行。”

叶凡站起来,看了一眼南边的路。

路上什么都没有。荒地上那层灰白的草被风推着,一波一波往前倒,倒完了又起来。

“走吧。”他说。

二

第二天傍晚,第一趟巡鸦来了。

温胖子先看见的。他忽然把驴缰一勒,车就停了。然后他抬手指天,手指头有点抖。

“别动。”他压低嗓子,“别抬头,也别低头。就看着它,装成没看见。”

那东西从西边过来,很高。

它的翅膀是不动的——一眼看上去像是悬在天上不动,只有看久了才看得出来,它其实在很慢很慢地往前挪,那是一种把翅膀铺开、让风托着的走法。

它是白的。白得跟骨坡上那种骨头一个颜色。它没有头——前端是一段削尖的骨,尖朝前。它也没有腿,身子底下是平的。

“它怎么飞起来的?”陆平在车底问,声音闷在板子底下。

“不飞。”温胖子说,“它飘。它肚子里是空的,空到没有一两肉。风托着它,它想往哪儿偏就收一边翅膀。”

巡鸦从车顶上过。

叶凡没有抬头。他感觉到一样东西从身上扫过去——不是风,是一种很轻的凉,像有人在他头顶上抖了一块湿布。

然后地上多了一个影子。

那影子不大,只有巴掌宽,从车板这头滑到那头,滑了大概一息,然后没了。

温胖子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塌下去。

“过了。”

“它看见我们了吗?”苏九歌问。

“它不能看见。”温胖子抹了一把脸,“它肚子里装的是一罐魂,七钱的那种。魂看得见活人,看不见死人。我们四个人刚才要是有一个喘气喘重了,它就停。”

“停了之后呢?”

“停了之后,它把这个地方记下,飞回去落进楼里。楼里的人看它落在哪根杆子上,就知道哪个方位有活物。”

叶凡这才抬起头。

天边那点白已经很小了,正往北边斜下去。

“一天三趟?”

“一天三趟,卯、午、酉。”温胖子说,“一趟隔六个时辰。它飞得慢,一趟要一个半时辰,也就是说一天里有四个半时辰天上有东西。剩下的时间,它趴在杆子上。”

“杆子在哪儿?”

“在罡城。”温胖子说,“你要问为什么北狄域的天上飞的是天罡域养的东西——因为养它的那家,三十年前跟北狄域签了一张契。契上写的是,北狄域借天罡域的眼,一年给两百副整骨。”

苏九歌抬起眼。

“两百副。”她说,“一年两百副整骨,换一双在别人头顶上看的眼睛。”

“便宜。”温胖子说,“所以我做了一辈子骨行生意,越做越觉得自己这行脏。”

他说完这句就闭了嘴。

车上没人再说话。驴又开始走,轮子压在荒地的硬土上,咯噔咯噔。陆平在底板下面换了个姿势,骨板发出一声很轻的吱。

那一声之后,叶凡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底板下面那个人,从出城到现在,一共只问过三句话。

一句是“要是上头压下来呢”。一句是“它怎么飞起来的”。一句是“停了之后呢”。

没有一句是关于他自己的。

三

第三天夜里,他忽然握住了车栏。

先烫的是左肋。

那条粉色的线,从心口往下绕了半个身位。它平时是不烫的——只在他动手、吞骨的时候会微微发热。可那天夜里,它自己烫起来了。

烫了半息。

然后他眼前的星,就没了。

他看见的是很高的地方。

天是白的,白得没有一丝云。地上铺着玉,玉上刻着很密的花。九根柱子立在四周,柱上盘着纹。

他——不是他,是一个他——坐在一张很宽的座上。视线往下,看见自己的一双脚。

那双脚上,各有一圈很细的铜环。铜环后面接着一段很亮的丝。丝绷得很直。

座下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白,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把很小的刀。

“你自己起个名字。”座上那个人说。

年轻人没有抬头。

“下不了手,就先从脚趾起。”座上那个人说,“疼是疼,但能忍。”

年轻人往前一步。

那一瞬间,叶凡感觉到的不是脚。

是他的左肋——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了一下。

砰。

他猛地睁开眼。

星回来了。荒地还在往后退。驴蹄子一下一下踩在土上,发出闷闷的响。他背上全是汗,汗是冷的。

“怎么了?”苏九歌在旁边问。

“我看见东西了。”叶凡说,“不是做梦。我睁着眼看见的。”

苏九歌把手伸过来,按在他左肋上。

她按了三息。

“往下走了。”她说,“一夜走了五寸。”

“一天不是两寸?”

“本来是。”她说,“你刚才那一下,自己吓着自己了。惊一次,纹快一次。”

叶凡把手按在肋上。他的手底下,那一条线还留着一点余温,像刚有人拿手指按过。

“我看见了骨主。”他说。

“哪一段?”

“它自己在让人拆脚。”

苏九歌沉默了一会儿。

“它把这段记忆留在骨里了。”她说,“三百年,这段东西一直跟着这根骨走。你把它装回身上,它也把它们带回来了。”

“所以我每看一次,就多知道一点?”

“每看一次,你就少一点自己。”她说,“纹绕一圈,你就变成那具骨架。这段记忆就是纹的路——它要走到最后一段,才把整件事给你看。”

车前的温胖子缩着脖子,插了一句:“那走完最后一段,看见的是啥?”

苏九歌看着叶凡。

“看见它为什么肯让人拆。”她说,“以及拆完以后,那个人去了哪儿。”

四

那天后半夜,车停了一次。

不是温胖子要停,是驴自己停的。驴走到一片硬土上,忽然两只前蹄一并,死活不肯再往前。

温胖子抽了一鞭,驴没动。他又抽一鞭,驴往后退了半步,然后低着头,鼻子喷气。

“邪门。”温胖子嘀咕,“它一路上跑得比谁都欢。”

叶凡跳下车。

他蹲下去看那片硬土。土是干的,表面结了一层壳,壳上有很细的裂纹。他用手掌贴上去,土是凉的。

他往前走三步,再蹲下。

这一片土的颜色比周围深一点。

他用手把那层壳抠开,抠出一小块。壳下面还是土,但土里掺着东西——很细的白色粉末,混在土里,像是被人拿筛子筛进去的。

“骨粉。”苏九歌说。

“有多久?”

她凑过去看,用那只白火贴着照。

“不好说。”她说,“骨粉不烂。它只会越来越细。你看它掺在土里而不是浮在土上,说明有人翻过。”

“翻过?”

“翻过一遍,把粉埋下去。”苏九歌站起来,往四外看,“这一片有多大?”

叶凡站起来,往前走了二十步,蹲下,抠;再走二十步,抠。

第三次抠出来的土,还是掺着粉。

他往回走,走到车的另一侧,同样走二十步,抠。

也有。

“方圆六十步往上。”他说。

温胖子的脸在星光下有点发白。

“这就是他们说的磨骨场。”他说,“我听过,没见过。规矩是:一具骨抬来,先在地上铺开,用石碾碾一遍,碾成粉,撒回地里。撒完翻一遍土。”

“为什么撒回地里?”陆平在车底下问。

“因为骨粉养地。”温胖子说,“撒过骨粉的地,第二年什么都不长,第三年长出那种灰白草,第四年草里就能拣出骨。周而复始。”

叶凡站在那片地上。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沾着一层很细的白。

“这一片碾了多少?”

温胖子咽了一口。

“一具骨碾出来的粉,撒不满一亩。这一片,你走六十步,那是三亩。”

“三亩。”叶凡说,“那就是三具。”

“三具骨,碾成粉,撒在这一片。”温胖子说,“这不算什么。往北再走两百里,有一片三十亩的。”

苏九歌忽然说了一句。

“温胖子。”

“啊?”

“你刚说,撒过骨粉的地,第三年长出灰白草。”

“是。”

“那我们出城以来,一路看见的草,”她说,“是不是都长在这种地上?”

车前车后都没人说话了。

荒地上的风推着那一片灰白草,一波倒下去,一波起来。草茎是空的,风从里面穿过去,整片地都在响。

响得很轻。

叶凡站在地里,把手上的白粉在裤子上擦掉。他擦得很慢,擦了很久,直到那层白一点都不剩。

“走吧。”他说,“驴比我懂事。”

五

后半夜,苏九歌给叶凡看了另一件事。

她把他左手的小臂翻过来,用那簇白火贴着照。

“数。”她说。

叶凡数自己小臂后面那一小节骨。

“一寸二分。”

“昨天是一寸。”苏九歌说,“昨天你说它半寸,其实是一寸。我记了一笔。”

她从药箱最上头抽出一个很小的本子,翻开,借着火看。本子上写得很密,一行一行,左边是日子,右边是数。

“我记了七天。”她说,“第一天半寸,第二天半寸,第三、四天一寸,第五天一寸,第六天一寸,今天一寸二分。”

“它长得比我快。”

“它不长。”她说,“它是醒。”她把火挪了挪,“它在你身上重新长骨,不是因为缺,是因为它想有个地方能坐着。它现在多长出来的这一分,不是补你,是给它自己搭位子。”

“搭位子做什么?”

“说话。”

那一小节骨,在她说完这两个字以后,很轻地亮了一下。

叶凡在心里听见了一个声音。

……冷。

你往北走。

“嗯。”叶凡在心里答。

……那边……我……去过。

“万骨窟?”

……不是窟。是……坑。……没有底。

“你还记得多少?”

那一小节骨安静了很久。

然后它说了三个字。

……记不住。

叶凡笑了一下,笑得嘴角只动了一点。

“没关系。”他说,“你一向记不住。你上次记我的名字记了二十天。”

那一小节骨没有再动。

苏九歌把火收了,把小本子放回药箱。

“它说冷。”她说,“你听懂了吗?”

“它不是说天冷。”叶凡说。

“那是什么冷?”

叶凡想了一会儿。

“它在坑里待过。”他说,“坑里的东西,冷不是温度。是——没有人叫它。”

苏九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这句话,比你今天说的其他所有话都像一句行家话。”

“我不是行家。”叶凡说,“我只是记得冷是什么。”

六

第四天傍晚,他们进了第二座驿站。

这一座比第一座完整——四面墙都还在,屋顶塌的是东半边。西半边还盖着,墙角堆着一堆干草,干草上有人睡过的印。

“有人。”温胖子勒住驴。

“多久以前?”

叶凡跳下车,走到干草边蹲下。他伸手按了按那个印,印是硬的,边上翘起来一点,按下去有碎裂声。

“草断了。”他说,“断口是新的,可脆了。三天。”

他站起来,绕着屋子走了一圈。

西墙上有字。字是拿炭写的,写在人齐胸高的地方,写得歪,笔画很重。

叶凡凑近去看。

那是一行字,六个字。

我在下面等你

字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几乎被墙上的霜蹭没了。

……第七年

温胖子凑过来看,看完往后退了半步。

“这是入窟的人写的。”他说,“规矩我听过:往北去的人,过驿站都要在墙上留一句。留了这句,回来的路上要是死在半道,别人看了就知道他是往哪儿去的。”

“第七年。”苏九歌说,“他下去过六次。”

她抬手,把那行小字旁边的一层白霜轻轻拂掉。霜下面露出来的,是一道一道的竖痕。

一道。两道。三道。四道。五道。六道。

六道竖痕后面,还有半道。第七道只划了一半,划到一半的时候炭断了。

“他第七次下去之前,在这儿住了一夜。”苏九歌说,“他写了六个字给自己看。写完他把炭收起来,打算回来再划第七道。”

“他回来了没有?”陆平问。

苏九歌没有立刻答。

她抬头看那六个字,看了一会儿。

“没有。”她说,“回来的路上他还会在这儿住一夜。回来的人,第一件事是把墙上自己那句话擦掉。”

叶凡看着那行字。

“为什么擦掉?”

“因为等你这两个字,”苏九歌说,“是留给上面的人看的。你在下面等一个人,那个人要是来了,这句话就没用了。要是那个人不来——你回来,自己擦。”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温胖子忽然说:“我小时候听我爹说过一个讲究。他说,往北去的人,最好别在墙上写字。”

“为什么?”

“因为写下来的那句,是给活人看的。”温胖子说,“可你从坑里出来以后,你不一定还是活人。”

叶凡转过身,走出屋子。

他站在驿站门口,看北边的天。

天很低,很低的地方有一线灰,灰得像是地自己在发光。

苏九歌走到他旁边。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那六个字。”叶凡说,“我在下面等你。他等的是谁?”

“可能是等一个跟他一起下去的人。”

“不是。”叶凡说,“他要是等人一起下去,他会写我在下面找你。他写的是等。”

苏九歌没接话。

叶凡又说:“等的那个,是要在上面叫你名字的那个。”

七

第五天,他们过了北狄域的边,进了一个小骨市。

骨市没有名字。就是荒地边上一条沟,沟两边摆着几十个摊子。摊子上卖的东西也不多:碎骨、骨粉、零散的骨券、几副配不成对的骨。

沟的最里头,有一家挂着散魂行的招牌。

那家铺子跟别的不一样。别的铺子都开着门,只有这家门口拉着一道布帘,帘子上绣着一盏灯。

“注魄的源头就是这种地方。”苏九歌低声说,“血骨楼在十三域里养了九家散魂行。收魂,一罐给两成。”

“收谁的魂?”

“快死还没死的。”她说,“人要死之前的那一口,最纯。挑的时候会挑——太老了不收,太小了不收,最好是三十到四十,没病,心里还有个念念不忘的人。”

“那样的最贵?”

“那样的最好用。”苏九歌说,“念念不忘的那一口,能让骨兵自己走。不然注了魄的骨兵,只会站着。”

叶凡看着那道布帘。

布帘后头传出一点声音。不是喊,是一种很低的、一直在响的哼。哼的人好像已经没力气了,可还是没停。

一个穿灰褂的伙计从帘子里出来,手里端着一只陶罐。罐口封着蜡,他走得很稳,一只手托底,一只手护着罐口,像捧着什么很重的东西。

走到摊前,他把罐放在一只小秤上。

“七钱。”他说。

“七钱?”里头有个老人的声音,很不满,“上个月送来的那个,有九钱。”

“上个月那个是念佛的。”

“差两钱不值这么多麻烦。”

“值。”伙计说,“这个没牵挂。没牵挂的干净,成兵率高。”

老人哼了一声。秤砣挪了一挪。两张骨券从柜台里推出来。

帘子里那个哼声,就在秤砣挪开的那一瞬间,停了。

叶凡站在沟边,两只手垂着。

苏九歌看了他一眼。

“别动手。”她说,“你现在动手,就等于告诉北狄域的人,那个从血骨楼七层翻窗户的人往北走了。”

“我知道。”

“你手在抖。”

“那不是抖。”叶凡说。

他把左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上第三纹噬正在慢慢地亮——不是他在动,是那条纹自己在亮。

“那是它在动。”他说,“它在说想吃。”

“你压得住吗?”

叶凡把手握起来,握得很紧。

“压得住。”他说,“我今天不想吃骨头。”

八

他们在骨市待了半天。

温胖子去办货——他这一趟名义上是往北收骨,手里得有货单,遇着盘问才说得过去。叶凡和苏九歌在沟边走了一趟。

沟里很吵。摊主们不叫卖,他们只是坐着,谁来就抬一下眼。摊上的东西按堆卖,一堆多少不说价,谁给券谁拿走。

走到沟中段,叶凡在一个摊子前停下了。

那个摊子上摆的是骨针。

一捆一捆,用旧绳扎着,粗细不一。最长的有一尺,最短的只有两寸,细得跟头发丝似的。

摊主是个老太婆,坐在摊后,两只手缩在袖子里。

“看针?”她抬眼。

“看针。”叶凡说,“这是什么针?”

“接骨针。”老太婆说,“你们南边来的都问这个。南边不接骨,南边接骨的人少。”

“接骨用什么针?”

“直针。”老太婆从摊上抽出一根,递过来,“直的,三寸,尖是圆的。三百年都是这个。”

叶凡接过来看。

针是骨做的,白,很轻。他捏在手里,指尖能感觉到针身上有一道很细的槽——从针尾一直到针尖。

“为什么有槽?”

老太婆看了他一眼。

“你懂。”她说,“槽是走线的。接骨的时候,用一根筋从槽里穿过去,把两截断骨缝在一起。筋从针尾进,从针尖出,出来打一个结。”

“直针进弯骨呢?”

老太婆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进得去,出不来。”她说。

叶凡把针放下。

“那弯骨怎么接?”

“不接。”老太婆说,“弯骨接不了。弯骨只能换。”

苏九歌在旁边站着,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她开口了。

“有人接。”她说。

老太婆抬起头。

苏九歌从袖子里抽出一样东西,放在摊上。

是一根半寸长的针,弯的。

弯得很小,小到不细看看不出来。可它确实是弯的,弧得极匀,像被人用手指一点点捋出来的。

老太婆盯着那根针,看了很久。

她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叶凡这才看见,她的左手没有小指,右手也只有三根。

“这个哪儿来的?”老太婆问。

“药王谷。”苏九歌说。

“药王谷没有这个。”老太婆说。

“药王谷三百年没有。”苏九歌说,“三十年前有了一段日子有。”

老太婆的手指在摊上敲了两下。

“三十年前。”她说,“我见过一个。”

“什么样的人?”

“女的。”老太婆说,“穿白衣,一个人从北边下来。她在我这儿买过针,买的是直针,一买一把。她看了一眼直针就问我,有没有弯的。”

“你怎么答的?”

“我说没有。”老太婆说,“三百年没听说过弯针。她也没说什么。她把直针买了,走的时候回头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老太婆看着摊上那根半寸的弯针。

“她说:你要是哪天见着弯的,别卖。留着。”

沟里的吵声在两边来回撞。

苏九歌把弯针收回去,放回袖子。

“我留着。”她说。

老太婆点了点头,把手缩回袖子里。

临走的时候叶凡问了一句。

“那三十年,她往北走了?”

“往北。”老太婆说,“所有人往北都是为了一样东西。她也是。”

“一样什么东西?”

老太婆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下巴,往北边点了点。

九

第六天夜里,叶凡第二次看见了。

这一次没有先烫。

他是醒着的,坐在车板上,看着前面温胖子的背。温胖子在哼一段小调,哼得跑了调。他哼到第三句的时候,叶凡眼前的那截背就没了。

还是那个很高的地方。还是那片白得没有云的天。

这一次他看见的不是脚。

是手。

座上那个人把手放在扶手上一只一只地看。他的手很长,指节很分明,指甲修得干净。他看得很慢,从大拇指数到小指,数完又数一遍。

座下那个穿白的年轻人还跪着。

他面前摊着一样东西——是昨天从他脚上取下来的那一节。那一节放在一只白玉盘里,盘底垫着一层黑布。

“第一天记一。”座上那个人说,“往后你自己记。记到第九天,你把它送上来。”

年轻人抬起头。

这是叶凡第一次看见他的脸。

那张脸很年轻,二十上下。眉眼生得极正,正到有点不像活人——不是不好看,是太整齐了,整齐得像是照着一样东西描出来的。

年轻人开口了。他说的不是“是”,也不是“遵命”。

他说的是另外一句。

“第九天送上来以后呢?”

座上那个人笑了一下。

“送上来以后,你就不用再数了。”他说,“数数这件事,本来就是给还有东西可数的人做的。”

年轻人低下头。

“那我从明天起,”他说,“每天记一。”

画面到这里断了。

不是黑下去,是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往前一栽,栽回了车板上。

叶凡睁开眼。温胖子还在前面哼,哼的还是那跑了调的三句。

“又看见了?”苏九歌问。

她没有回头,可她知道。

“嗯。”

“多长?”

“比上次短。”叶凡说,“可我看清了他的脸。”

苏九歌转过身来。

“什么样?”

叶凡想了想。

“二十上下。”他说,“长得太整齐。”

“太整齐。”苏九歌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她把手伸过来,按在他左肋上,按了三息,又把手挪到他后颈,按了三息。

“又走了三寸。”她说。

“三次了。”叶凡说。

“三次。”苏九歌把手收回去,从药箱里摸出那个小本子,就着火写,“我记着:第一次五寸,第二次二寸,第三次三寸。合起来十寸。”

“一圈多少?”

“你身上这一圈,我量过。”她说,“从心口起,绕左胸、左肋、后背、右肩、再回心口,是三尺七。”

“一天两寸,三尺七是……”

“一百八十天。”苏九歌说,“这是不动手、不吞骨、不受惊的算法。”

“现在呢?”

苏九歌把本子合上。

“现在六天走了十寸。按这个走法,五十天。”

车上静了一下。

前面温胖子的哼声停了。

“五十天?”他回过头,“那咱们还没到坑边,你就……”

他没有说完。

叶凡替他说完了。

“就变成那具骨架。”

温胖子张了张嘴,最后把头转回去,抽了驴一鞭。

驴小跑起来。

苏九歌看着叶凡。

“你怕吗?”

叶凡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两只手。

“怕。”他说。

这是他这一路上第一次说这个字。

“怕什么?”

“怕的不是变成它。”叶凡说,“变成它就变成它,那是我的事。我怕的是——”

他停住了。

苏九歌等了一会儿。

“怕的是你变成它以后,”她说,“还记得我们。”

叶凡抬起眼。

“嗯。”

十

第七天中午,车在一处背风的地方停了两个时辰,让陆平出来透气。

陆平从底板下爬出来的时候,整个人是僵的。他一出来就弯着腰站了很久,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一句话不说。

温胖子递给他一个水囊。

他接过去喝了三口,把水囊还回来,然后才直起腰。

“你不该跟来。”叶凡说。

这是他这两天第一次对陆平说话。

陆平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

“知道还跟?”

“我跟的不是你。”陆平说。

叶凡等着。

陆平把腰完全直起来。他的腰直得很慢,一节一节往上顶,像一根被压弯了很久的木头在慢慢弹回去。

“我在台上站过。”他说,“四百合六。你记得那个数吗?”

“记得。”

“那天我站在台上的时候,底下有人举牌。举一张,我就矮一分。举到后来我不看底下了,我看台上那个报数的人。”陆平说,“我看他,是因为我想知道,一个数一个数往上加,加到多少他才停。”

“他停了吗?”

“停了。”陆平说,“他停不是因为够了,是因为下面没人举了。”

风从背风的这面坡上下来,把三个人的衣角都掀起来一点。

“我在台上站了两个时辰。”陆平说,“两个时辰里我想明白一件事:我站在那儿的时候,我是一个数。我走下台以后,我是一个名字。数是别人给的,名字是——”

他停了一下。

“名字是得有人叫的。”他说。

叶凡看着他。

“所以你跟来。”

“所以我在坑边等着。”陆平说,“你说过,下去容易上来难,得有人在上面叫名字。我数数不行,我记得住名字。”

苏九歌在旁边听着。她忽然插了一句。

“陆平。”

“嗯?”

“你叫什么名字?”

陆平愣了一下。

“陆平。”

“全的。”

“陆……”他顿住了。

他站在那儿想了很久,久到温胖子都开始不安地挪脚。

“我不知道。”陆平最后说。

“你是被卖进楼里的?”

“不是卖的。”陆平说,“我是被抱来的。抱我的人说我姓陆,名字是平的。后来那张纸上写的是陆平。再后来我上了台,台上报的也是陆平。”

苏九歌没说话。

她从药箱里拿出那个小本子,翻到后面空白的一页,用炭条写了两个字。写完她把本子举起来给陆平看。

“这两个字是你的。”她说,“我记着。”

陆平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水囊又要过去,喝了一口。

他喝水的时候,肩膀抖了一下。

只抖了一下。

十一

第七天下午,第二趟巡鸦来了。

这一趟不一样。

它从南边过来,过了车顶以后没有走。它在天上转了一个圈,又转回来,停在车子上空不动了。

温胖子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它在盘。”他压着嗓子说,“盘三圈就得停,停了就落影。”

“多久盘一圈?”

“半刻。”

车上的三个人都不敢动。陆平已经钻回底板下头去了,那块活动板拉回来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巡鸦又转了一圈。

叶凡抬头看了一眼。

它比昨天那一只大。大的那只翅膀边上有一道缺口,缺口是旧的,磨圆了。

它转第二圈的时候,苏九歌动了一下。

她从药箱最左边拿出那只装井水的瓶子,拔了塞子。

“你要干什么?”温胖子急了。

“嘘。”

她把瓶子倾斜,往车板上倒了一点点。

那水出来以后不是流的,是滚的——它聚成一颗,圆圆的一颗,在车板上滚了一寸就停住了。

然后那颗水珠开始往上冒气。

冒出来的气不是白的,是很淡的青。青气升起来,升到齐人胸口高就散开了,散得很匀,像一层看不见的纱罩住了整辆车。

巡鸦转第三圈的时候,忽然偏了一下。

它偏的方向是东。偏完它就往东去了,越去越远,最后变成天边一个很小的白点。

温胖子一屁股坐在车辕上。

“它走了。”

“它没看见我们。”叶凡说。

“不是没看见。”苏九歌把瓶塞塞回去,“是闻不着了。”

“那是什么水?”

苏九歌没有立刻答。她低头看着瓶子里剩下的那一点水。

“鹅耳渡北三里,一口三丈七的井。”她说,“这水从井底打上来,三百年没人动过它。它有一桩好处——它能压住活人的气。”

“压多久?”

“倒这么一点,压两个时辰。”她说,“我只有一瓶了。”

叶凡看着那个瓶子。

瓶子很小,塞着蜡。里面的水还剩大半。

“你留着它有用。”他说。

“我留着它是为了在坑边用。”苏九歌说,“下去容易上来难。你从下面往上看的时候,上面得有一点东西让你认得出来。”

“什么东西?”

“味道。”她说,“别的都骗人,味道不骗人。”

她把瓶子放回药箱最左边,用一块布裹好。

“剩下的,”她说,“不到万不得已,我不倒。”

十二

第八天,温胖子讲了三条规矩。

那是傍晚,车在一处高坡后面歇着。温胖子把驴喂了,自己蹲在车边抽烟丝,抽了两口,忽然开口。

“你们知道万骨窟的三条规矩吗?”

没人知道。

他就蹲在那儿,一条一条说。

“第一条:下去之前,先在坑沿上放一块石。”他说,“你活着出来,把石搬走。你要是不出来,石留着。这圈石头一共三千四百多块。这个你们大概听说过。”

“第二条呢?”

“第二条:进去的人不许带名字。”温胖子说,“听上去奇怪,可规矩就是这么写的。你要下去,你得把你身上带着名字的东西全留下——牌子、契、印、信。一样都不能带。”

“为什么?”

“因为坑底有一样东西会认名字。”温胖子磕了磕烟袋,“你带着名字下去,它就知道你是谁,它就在底下等你。你不带名字,它就不知道该等谁。”

叶凡坐在车板上听着。

“那它等到了会怎么样?”

温胖子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

“没人说得清。”他说,“出来的人都不肯说。他们出来以后只做三件事——翻骨头的背面、把骨头摆正头朝北、不吃东西。”

“第三条?”

“第三条最怪。”温胖子说,“第三条是:两个人不能同时下去。”

苏九歌抬起眼。

“为什么?”

“因为下去两个人,能上来的只有一个。”温胖子说,“这不是我编的。这是三十年前一个从坑里爬出来的人说的。他说,他跟他哥哥一块儿下去的,下去的时候两个人牵着手,上来的时候,手里还牵着一只手。”

车边静了。

“他上来以后怎么样?”陆平在车底下问。

“他在坑边坐了三天。”温胖子说,“第四天他把那只手埋了,埋完站起来往南走。走到骨市,他进了一家铺子,买了一口棺材,躺进去,让人钉上。”

“钉上?”

“钉上。”温胖子说,“他躺在里头说了一句话,说:‘这样才算是埋了。’”

叶凡一直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温胖子。”

“啊?”

“这三条规矩,是谁定的?”

温胖子把烟袋放下。

“没人定。”他说,“规矩这种东西,从来不是谁坐在屋里写出来的。规矩是死人堆出来的——第一个人这么干,活了;第二个人照着干,也活了;第三个人不照着干,死了。干着干着,就成了规矩。”

他把烟袋别回腰上。

“所以我跟你们说这些,不是叫你们守。”他说,“我是叫你们知道,这些规矩底下压着多少具骨。”

十三

那天夜里,叶凡第三次看见。

这一次他做了准备。

他让苏九歌坐在他对面,让温胖子把手搭在他肩上。他事先说好:不管看见什么,都不要叫醒他。

“叫醒了就断了。”他说,“断了下次还得从头走。”

苏九歌不同意。

“你看一次,纹走一次。”她说,“你数过,第一次五寸,第二次二寸,第三次三寸。你这是拿自己换东西。”

“我知道。”

“知道还看?”

“因为它在给我看。”叶凡说,“它不给我看,我就只能等着纹自己长满。它给我看,我至少知道它要什么。”

苏九歌看了他很久。

最后她伸手,在他左肋那条线上按了一下。

“一炷香。”她说,“我只给你一炷香。香烧完我不管你看没看完,我都把你拉回来。”

她点了一炷香,插在车板缝里。

叶凡闭上眼。

这一次他没有等。

他主动往里走。

那片白玉地还在。九根柱子还在。座上那个人还在。

可这一次,座下没有人。

座上那个人抬起头,往叶凡这边看了一眼。

叶凡的心跳漏了一下。

他看清了那张脸。

那张脸——是空的。

不是没有五官,是五官都在,可五官底下没有东西。像一张画得极好的脸,画完没有点睛。

座上那个人开口了。

“你看到第几天了?”

叶凡没有答。

“你看到第几天,你就欠我几天。”座上那个人说,“这个账你自己记着。我不派人去讨。”

叶凡还是没有答。

座上那个人笑了一下,把手抬起来,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他的胸口是开的。

不是破了,是开的——像一件衣裳的襟没系上,往两边敞着。敞开的里面,是空的。

“你找我。”座上那个人说,“我也找你。不过我们找的不是一样东西。”

叶凡终于开口了。

“我找什么?”

“你找你那九根。”座上那个人说。

“你找什么?”

座上那个人没有立刻答。

他把敞开的胸口往两边又拨了拨,像是要让叶凡看清楚些。

然后他说了两个字。

“我还。”

香烧完了。

苏九歌的手按在他肩上,用力摇了一下。

叶凡猛地睁开眼。

他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上来。他张着嘴喘,喘了七八口气才把气顺过来。

“他说什么?”苏九歌问。

叶凡看着她。

“他说——”叶凡咽了一口,“他说‘我还’。”

苏九歌的手停在他肩上。

“还什么?”

“他没说。”叶凡说,“他把胸口敞开给我看。里面是空的。”

苏九歌沉默了很久。

她伸手,把叶凡的衣襟解开,用火照他的胸口。

那条粉色的线已经从心口往下绕到了左肋第七根。

在第七根的位置上,线停住了。

停的地方,微微鼓起一点,像皮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顶。

“这一圈还剩多少?”叶凡问。

苏九歌把火移开,把他的衣襟拉好。

“三尺七,走了三尺一。”她说,“还剩六寸。”

“六寸。”

“按你现在的走法,”她说,“两天。”

温胖子在旁边蹲着,一直没敢插话。这时候他小声说了一句。

“那……到了坑边,是不是正好?”

没人答他。

叶凡把那只手伸进衣襟里,按在自己左肋第七根上。

他按下去的时候,那一点鼓起的东西,也按了他一下。

十四

第九天,他们走进了一片骨坡。

骨坡是从地面往上长的。不是山,是坡——一层一层的骨头贴着地铺过去,铺出很缓的一个斜,一直往上,往上,看不到顶。

温胖子把驴车停下。

“到了。”他说,“这就是万骨窟的外沿。往上走三十里,就是坑边。”

叶凡抬头看。

骨坡上很干净,没有草,也没有土。骨头被风磨了三百年,磨得很圆,圆得像是被人一颗一颗摆好的。坡上有一条路——不宽,仅供两个人并肩走。路是白的,白得发亮,因为那上面没有一根骨是灰的。

“这是谁踩出来的?”

“入窟的人。”温胖子说,“千年下来,走这条路的都是要进去的。”

他把驴卸了,放走。驴一被放开,转身就往南跑,跑得极快,蹄子敲在骨头上,得得得得,一路敲到看不见。

“它认识路。”温胖子说,“驴比我聪明。”

三个人上了骨坡。

叶凡走在最前头。

他走得很慢。走了二里,他忽然停下来,蹲下。

“你看什么?”苏九歌问。

“看这条路。”

他伸手,把路边一根骨头拨开。

那根骨头的底下,是另一根。再拨开,还是一根。

路不是踩出来的。

路是铺出来的——有人把这一条上的骨头一颗一颗翻了个面,把圆的一面朝上,把平的一面朝下。翻过的骨不硌脚,走上去是滑的。

“有人修过这条路。”叶凡说。

“年年有人修。”温胖子在后头说,“入窟的人上来,回去的路上修。修一段是一段。修到哪儿算哪儿。”

“修它做什么?”

温胖子想了想。

“为了下一个人走得快一点。”他说。

叶凡站起来,往前走。

他又走了三里,在一处拐弯的地方停下。

拐弯处有一小堆骨,堆得整整齐齐,堆成半人高。骨堆的最上头插着一样东西——一根一尺长的直针。

针是骨做的,白,尖朝下插在骨堆里。

叶凡站在那根针前面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

苏九歌走到他旁边,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是记号。”她说,“修路的人留下的记号。”

“记号?”

“直针插在骨堆上,尖朝下。”她说,“意思是:这一段路我修完了,从这里往上,我没修。”

叶凡抬起头,往上看。

路往上还在,白得发亮,一直伸到拐弯的那道弯后面。

“那从这儿往上,是谁修的?”

苏九歌没有答。

她蹲下去,把那根直针拔出来,翻过来看。

针身上有槽,从针尾到针尖。槽里塞着一点东西——是一小截线,线已经朽了,一碰就断。

她把线捻了捻,捻成粉。

“这根针在这儿多久了?”叶凡问。

“不好说。”苏九歌说,“骨做的针不烂。它只会越来越白。它白到这个程度,至少三十年。”

三十年。

叶凡没有说话。他把那根针从苏九歌手上接过来,重新插回骨堆上,尖朝下,插在原来的孔里。

插完他站起来,继续往上走。

十五

又走了两里,叶凡看见了那个人。

那人躺在路边,靠着坡上的一堆骨。

是个老人。七十几岁,牙全掉光了,脸颊陷进去,一只手向前伸着,手心朝上,像是要接什么东西。他另一只手里抱着一个骨匣子。

骨匣子很旧,是白的,匣面上刻着一个编号。

九。

叶凡走上前。

老人已经死了。死了几天,尸体在这片干骨坡上没有被虫蛀——因为这里没有虫。他那只向前伸的手,指尖已经干得发黑。

叶凡蹲下来,伸手把那骨匣子从他怀里抽出来。

匣子很轻。

比空匣子还轻。

他把匣盖掀开。

里面是空的。垫在匣底的旧锦还压着一道很深的凹痕,一头粗,一头细,中间弯着——跟他自己那根骨,形状一模一样。

“他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温胖子在后头说,“东边来的,说自己在坑底拣到一个名字。”

叶凡把匣子放在地上,看那个老人的脸。

老人的嘴半张着。牙床干得发白。他的嘴角往下坠着一点,那种坠法,像是临死之前一直有话要说,最后没说出来。

叶凡把手伸过去,把那只向前伸着的手,握住,慢慢放下,摆在他身侧。

“苏九歌。”他说。

“在。”

“你说这个匣子是什么时候刻的?”

苏九歌蹲下去看。她看了很久,又用火贴了贴匣面。

“三十年。”她说,“血骨楼第七层,装骨的东西。刻号的手法是那里的规矩——刀口朝里,编号在右下。”

叶凡站起来。

他把骨匣子拎在手里,看了看四周那一层一层的白。

“三十年前,血骨楼丢过一根骨。”他说,“有人偷上九层,从上面下来的时候,人死在城外的沟里,骨头一块都没剩。”

“我知道这个。”温胖子说,“我跟你讲过。”

“那个人也没死。”叶凡说,“他从楼上带走了这根骨,一直带着,带到这儿。”

他把匣子在手里翻了个面。

匣底有一层很薄的蜡。他用指甲刮开。

蜡底下,刻着两行很小的字。刻得很浅,浅得像是刻的人不敢让人看见。

骨在人在

骨去人还

叶凡看着这两行字。

“什么意思?”温胖子凑过来。

苏九歌盯着那两行字,脸色不太好。

“意思是,”她说,“这根骨不是拿来用的。是拿来押的。”

她把匣盖合上。

“三十年前这个人,拿走了血骨楼的一根骨。他不敢用,也不敢扔。所以他一直带着它——因为只要骨还在他手里,楼里就得找人跟他谈。谈判的价码,就是他本人。”

“那他怎么死了?”

“因为他把骨弄丢了。”苏九歌说。

风从坡上卷下来,卷着一层很细的白粉,打在三个人身上。

“匣子是空的。”她说,“他抱着一个空匣子,走了七百里,一直走到坑边。”

叶凡低头看着那个老人。

老人的手,刚才被他握住的时候,是硬的,凉的。现在那只手静静地摆在他身侧。风从坡上下来,把他袖子里那一层薄薄的骨粉吹了起来。

“他为什么往这边走?”温胖子说,“他该往南走啊。”

“因为他知道骨在哪儿。”

叶凡抬头,看向坡上。那条白色的路往上伸着,伸过最后一道弯,就看不见了。坡顶那片天是很干净的灰,什么也没有。

“骨回到坑里去了。”他说,“他自己回来的。”

他把那只骨匣子拎起来,挎在肩上,抬脚往上走。

“走吧。”他说,“三十年前那根骨,在坑底下等了三十年。今天有人来取。”

十六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停了。

苏九歌在后面差点撞上他。

“怎么了?”

叶凡没有回头。他把肩上的骨匣子取下来,捧在两只手里。

“它在说话。”他说。

“谁?”

叶凡抬起左小臂,把袖子往上撸。

那一小节嫩白的骨,在自己亮。

亮得很有节奏,一闪,一闪,一闪——不快,也不慢,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样东西。

“骨十一。”叶凡说,“它认得这个匣子。”

苏九歌把火凑过去。

那一小节骨在火光下停止了闪。停了三息,然后它动了一下——不是叶凡动手,是那一小节骨自己抬起来,往匣子的方向偏了偏。

偏得很轻,偏了大概半寸。

可那是一个很明确的动作。

它在指。

“你认得它?”叶凡在心里问。

那一小节骨安静了很久。

然后它说了四个字。

……那是我的。

叶凡的手停在半空。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空匣子,又低头看着自己左小臂上那一小节骨。

“你的?”

……装我的。

叶凡把匣盖掀开,看里面那道凹痕。

一头粗,一头细,中间弯着。

他把左小臂伸进匣子里比了一下。

那道凹痕比他那一小节骨长得多,粗得多。

“这个匣子装的不是你。”他说,“这个匣子装的是一根肋骨。”

那一小节骨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它又说了一句。

……一个匣子。……装一根。

叶凡等着。

……九个匣子。

他抬起头。

“九个匣子。”他说,“每个匣子里装一根。”

……嗯。

“这个匣子上刻的是九。”叶凡说,“是第九个?”

那小节骨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最后它说了三个字。

……不知道。

叶凡笑了一下。

“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冷。

叶凡把匣盖合上。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说你在坑底待过。”他问,“坑底有多少个这样的匣子?”

那一小节骨没有立刻答。

它亮了三下。

然后它说:

……很多。

“很多是多少?”

……数不清。

“你数过没有?”

那小节骨安静了很长时间。

长到叶凡以为它不会再答了。

然后它说了四个字。

……数过。……三百。

叶凡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三百。”

……零七。

坡上的风忽然停了一下。

叶凡站在原地,捧着那个空匣子,很久没有动。

苏九歌走到他旁边。

“三百零七。”她说。

“嗯。”

“鹅耳渡那口井,井底下刻着三百零七道。”她说。

“嗯。”

“陶公说,三百零七道不是三百零七个人。”苏九歌说,“是三百零七个岔口。”

叶凡抬起头,看向坡顶那道弯。

“岔口。”他说,“通向三百零七个地方。”

他把骨匣子重新挎上肩。

“那坑底下有三百零七个匣子。”他说,“每个匣子通一个地方。”

苏九歌看着他。

“你想明白了什么?”

“我想明白一件事。”叶凡说,“这个人三十年前从楼上拿走了一根骨,抱着它走了三十年。他不敢用它,也不敢扔。他一路往北,走到坑边,死在半路上。”

“为什么往北?”

“因为骨让他往北。”叶凡说,“骨自己要回坑里去。他不是在带着骨跑,他是在被骨牵着走。”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三十年前楼上丢的那一根,不是被人偷走的。”他说,“是它自己走的。”

苏九歌跟在他后面。

“那这个人呢?”

叶凡没有回头。

“他走了一辈子。”他说,“走到最后一天,他伸手去接一样东西,没接住。”

十七

往上再走五里,陆平从车底下那块板的位置爬了出来。

车早就扔在坡下了。他是在坡下自己钻出来的,追上来的时候脸是白的,走路一瘸一拐。

“你怎么出来了?”温胖子说,“骨板还没响。”

“我听得见你们说话。”陆平说,“你们说一句,板子传一句,一个字不差。我在底下听了七百里。”

他喘了两口,直起腰,往上看。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

坡很高。从这个角度看上去,那一层一层的白往上堆,堆到顶上跟天接在一处,接得极平,像有人拿刀把天地削齐了。

“这坡上,”陆平说,“有多少根骨?”

温胖子张了张嘴。

“数不清。”他说。

叶凡在旁边站着,一句话没说。

苏九歌看了他一眼。

“你在数。”她说。

“我在数。”

“数了多少?”

叶凡抬头看着坡。

“我从坡下上来,一共走了九里。”他说,“这九里路上,骨头是一层一层铺的。我按一层算——一层横着铺过去,大概三十根。这九里的坡,一共铺了三十六层。”

“三十六乘三十。”苏九歌说,“一千零八十。”

“这九里是这样。”叶凡说,“再往上二十里,应该也是这样。加起来不到四千。”

温胖子挠了挠头。

“这坡上要有四千根骨,那也太少了。”他说,“我听说光是这外沿,就有几十万。”

“所以不是四千。”叶凡说。

他蹲下去,把手插进脚边的骨堆里,往里掏。

掏了半尺,掏出来的还是骨。

他再往里掏,掏到一尺深,手碰到了一样硬的东西——不是骨,是骨下面的骨。下面的骨压得很实,一层压一层,压得几乎没有缝。

“这坡是实心的。”他说,“表面三十六层,下面不知道多少层。”

他把手抽出来,甩掉手上的白粉。

“我数不准。”

苏九歌看着他。

“你从出城就在数这个。”

“嗯。”叶凡说,“我在鬼市数错过一次。三百零七根野骨,我数了三遍都是二百九十六。差十一。”

“十一。”

“那时候我以为是我漏了。”叶凡说,“后来我才知道,少的那十一根,是自己走的。”

他站起来,往上看。

“我今天又数了一遍。”他说,“坡上这九里,我数出来的是一千零八十。可我数的时候,有一颗数了两遍,我自己知道;有一颗我跳过去了,我也知道。”

“那你为什么说出来?”

“因为我要记住我错在哪儿。”叶凡说,“顾长风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我数得比你准。”

苏九歌明白过来了。

“他不是夸你。”

“他不是夸我。”叶凡说,“他是提醒我,这一整件事里,我数不准的不止一处。我要是哪天能把每一处都数准了——”

他没有说完。

苏九歌替他说完。

“你就能看见那些自己走掉的东西,走到哪儿去了。”

叶凡点了点头。

他抬脚往上走。

走了三步,他忽然又停了,回头。

“温胖子。”

“啊?”

“你那一年,经手过四十副北下的整骨。”叶凡说,“那个货主老头临下车跟你说,别让他坐第一辆车。”

温胖子的脸僵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把弟弟挪到第三辆车上了。”叶凡说,“第一辆车第九天掉进断桥。”

“……是。”

“那四十副整骨呢?”叶凡问,“它们坐的是第几辆?”

坡上的风忽然大了一点。

温胖子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

“第一辆。”他说。

“捞上来了吗?”

“捞上来了。”温胖子说,“四十副,一副不少。全都黑的。”

叶凡看着他。

“黑的骨,后来去了哪儿?”

温胖子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他说,“单子上写的是‘北送’。我签字的时候手抖,签完那一行我就再没问过。”

叶凡转过身,继续往上走。

他走了很久,才说了一句。

“四十副黑的骨,往北送。”他说,“北边只有一样东西能收黑的骨。”

苏九歌在他后面。

“坑。”她说。

十八

走到第二十六里的时候,天开始变。

不是黑下来——时候还早,是下午。天是变低了。

叶凡起初以为是云。他抬头看,没有云。他再抬头,才发现不是天低了,是两边的坡忽然高了——他们正走在一条越来越窄的脊上,脊两边都是白,白得往上翻,翻到看不见。

“快到了。”温胖子在后面说,声音有点发虚,“这两边原来是坑壁。我们已经在坑沿底下了。”

苏九歌忽然拉了叶凡一把。

“停。”

叶凡停下来。

“怎么了?”

苏九歌指着前面三步远的地方。

那里有一块石。

石头不大,灰白,粗面,没有字。它就摆在路正中,摆得端端正正。

“这是第一块。”苏九歌说。

“谁的?”

“不知道。”她蹲下去看,“石底下有一道刻。一道。”

“一道就是来过一回。”

“来过一回,还没回来。”苏九歌说,“回来的人会把石头搬走。”

叶凡站在那块石头前面。

“三十里路上有多少块?”

“不知道。”温胖子说,“隔一段一块。走得越往上越多,越往上石头越旧。”

叶凡往前走。

从第二十六里到第三十里,他一共数了十七块石头。

十七块里,刻一道的九块,刻两道的四块,刻三道的两块,刻四道的一块。

还有一块,刻着六道。

那一块在路的最边上,已经半埋进骨粉里了。

叶凡蹲下去,用手把骨粉拨开。

石头上那六道刻痕很深,深得像是用刀一下一下剁出来的。

六道后面还有一道浅的——浅到几乎看不见,只有把石头斜过来对着光才看得出。

第七道。

叶凡的手停在那道浅痕上。

“驿站墙上那六个字。”他说。

苏九歌蹲到他旁边。

“我在下面等你。”她说。

“他划到第七道的时候,炭断了。”叶凡说,“他下去第七次,没回来。”

他把石头上的骨粉重新拨回去,把石头盖好,跟原来一样,半埋着。

盖完他站起来。

风从上面下来,吹在他脸上。风是暖的。

叶凡抬起头。

最后一道弯就在前面,拐过去,就是坡顶。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然后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石头——在坡上捡的,灰白,粗面,没有字。

他把石头拿在手里掂了掂。

“陆平。”他说。

“在。”

“我要是三天之内不出来,”叶凡说,“你把这块石头留在坑沿上,别搬。”

陆平看着那块石头。

“要是我五天不出来呢?”

“那就留着。”叶凡说。

“要是我等到第一百天呢?”

叶凡转过身,看着他。

“那你就在坑沿上,叫我的名字。”他说,“一天叫三遍。”

陆平点了点头。

他把那块石头从叶凡手里接过去,两只手捧着,像捧着什么很重的东西。

叶凡转回身。

他把肩上的空骨匣子往上提了提,抬脚,拐过了最后那道弯。

弯过去以后,风一下子大了。

风是暖的,从下面往上吹,吹得他衣襟贴在背上。他往前走了二十步,站住。

前面那一片,整个塌下去了。

塌得很干净,像有人拿一把很大的勺子,在地上挖了一勺。

叶凡站在坑沿上,底下是一层很淡的白雾,白雾里什么也看不清。风从雾里往上冒,冒上来打在他脸上。

他站着没动。

左肋那条线,在心口下面第七根的位置上,顶了他一下。

顶得很有礼貌。

像有人在门外面,敲了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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