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至尊骨之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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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万骨窟

第二卷 · 铸 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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坡顶之后,是坑边。

叶凡在坑沿上站了很久,久到后面三个人都追上来了,他还没有动。

“万骨窟”三个字,不是刻在石头上的,是写在风里的。

坑是圆的。直径三百里,一眼看不到对面的边——只看得见对面那片地面的边缘,浮在一层白雾里,像一条很细的线。坑壁很陡,几乎立着,壁上不是岩,是骨。一层一层往下叠,叠到看不见的深处。

坑里有风。

风从底下往上吹。吹上来的风是暖的。

“这风哪来的?”温胖子往后退了半步。

“不知道。”苏九歌说,“站在坑边的每个人都问过这句话。没人答过。”

叶凡蹲下来,从坑沿边捏起一小块骨。

骨是温的。

他把骨翻过来看。骨面上有一个很浅的印,磨得几乎看不出来了。他看了很久,才认出来那是个字。

印。

他把骨放回去,放得跟原来一样。

“你刚才那一下,”苏九歌说,“是想看它底下有没有别的东西。”

“嗯。”

“有吗?”

“没有。”叶凡说,“只有一层白粉。”

他站起来,往前又走了三步,站在坑沿最外那一线边上。

从这儿往下看,雾很薄,薄到能看见下面大约三十丈的地方,坑壁上凸出来的一排骨头。那一排骨头长短差不多,横着插在壁里,间距很匀。

“那是不是下坑的路?”

温胖子探头看了一眼,赶紧缩回去。

“是。”他说,“那就是路。”

“路有多长?”

“两百丈。”温胖子说,“我听人说过一个数:从沿口到底,一共嵌了八百六十根横骨。走一趟一个时辰,上来一趟两个时辰,因为上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叶凡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往四外看。

坑沿是一整圈,圈很宽,宽到能并排走十几个人。风吹着这一圈,把三个人的衣裳都吹得贴在身上。风是暖的,暖得不像这个季节——往北走了九天,越往北越冷,只有这里,越往下越暖。

苏九歌把药炉从车上解下来,拎在手里。她蹲下去,从坑沿上捏了一小撮土。

土是干的,发白。

“这上面不长东西。”她说。

“坑沿上一根草都没有。”温胖子说,“别说草,连虫子都没有。骨头多的地方不长活物。”

苏九歌把土捻碎,让它从指缝里漏下去。

土一落地,就被风卷走了,卷进坑里去了。

“下去的人,”她说,“得先把身上带着名字的东西留下。”

叶凡转过身。

他从怀里摸出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周七的木牌——进外院那天发的,牌上刻着编号,号是编的,名是他自己随口取的。这个不算名字。

第二样是那半张火漆——顾长风那封信上揭下来的。他把火漆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那个干得像章一样的指印。

第三样,是那张写着疼不疼的纸。

他把三样东西摊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

“留哪一样?”苏九歌问。

叶凡把周七的木牌留下了,放在坑沿的一块扁平的骨上。

他把那半张火漆也留下了,压在木牌下面。

那张纸,他收了回去。

“为什么留这个?”温胖子指着那张纸。

“因为这上面没有我的名字。”叶凡说。

他把纸折好,塞回怀里。

“规矩说的是不许带名字。”他说,“这一张上,一个字都没有提到我是谁。它一直在问我。”

苏九歌看了他一眼。

“你带着一个一直问你的东西下去。”她说。

“嗯。”

“为什么?”

叶凡低头看坑里的雾。

“因为我要是忘了我是谁,”他说,“我得有一样东西能提醒我。”

一

坑沿上有一圈石堆。

石堆有大有小,排得很疏。有的只剩一层,有的堆了半人高。石头都是同一种:灰白,粗面,没有字。

“规矩。”温胖子说,“入窟前,在边上放一块石。你活着出来,把石搬走。你要是不出来,石留着。”

“留着做什么?”

“数人头。”温胖子说,“这圈石堆,一共三千四百多块。”

苏九歌走到最近的一堆石头前,蹲下去看。

“不对。”她说。

“哪不对?”

“石头上有刻痕。”她把那块石头举起来,“你看——每块石头下面都有一道小刻。有的一道,有的两道,有的三道、四道。这不是一万个人来过。这是一来一回算一道。有人来了很多次。”

叶凡也走过去看。

那一堆石头里,有一块刻着六道。

六道。也就是说,有人进出过六回。

“谁进六回还活着?”温胖子咂舌。

“你往南走三百里有个人。”苏九歌说。

“谁?”

“守库的。”她看了叶凡一眼,“三百四十五岁。他手里管着一本册子,册子上记着每一根骨的去处。你觉得他这本册子,是从哪儿来的?”

叶凡没说话。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石头——是在坡上捡的,灰白、粗面、没有字。他把石头放在那一堆的最上面,没有搬动别的。

“放这儿。”他说,“出来再拿。”

温胖子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了一句。

“你放这块石头的时候,手很稳。”

叶凡站起来。

“我放得很稳。”他说,“因为我知道我一定要回来拿。”

他说完这句,自己先愣了一下。

苏九歌抬头看他。

叶凡低头看着那块刚放上去的石头。

“这句话,”他说,“我二十岁那年也说过一次。”

“在青石村?”

“在青石村。”他说,“我把娘的碗摆在灶台上,摆得很稳。我跟自己说,我出去一趟就回来,回来还用这个碗。”

风从坑里往上吹,把他前额的头发吹起来。

“后来呢?”温胖子问。

叶凡没有答。

他蹲下去,把那块石头挪了半寸——挪正了,让它跟下面那块对齐。

挪完他站起来,转身往坑沿内侧走。

“走吧。”

二

下坑的路,是骨搭的。

不是台阶,是嵌进坑壁里的骨。有长有短,横着插进去,一根一根,像一挂放下来的梯子。踩上去会响,响声不脆,闷闷的,噗的一声,像踩进了很深的水里。

“慢点。”苏九歌在后头说,“踩中间。踩两头会断。”

“你怎么知道?”

“我高祖来过。”她说,“他在册子上写过一句——下窟八十丈,踩中不踩端。”

往下走。

起先还能听见风。风在头顶上响,像一片很大的布在抖。

走到大约四十丈,风没了。

不是变小,是没了。头顶那片天还在,可声音进不来。三个人的脚步声在坑壁之间撞来撞去,撞出一串一串的回音,回音很密,密得像有人在跟着他们下楼。

“叶凡。”温胖子在后头小声喊。

“嗯。”

“你听见没有?”

“听见什么?”

“有人在说话。”温胖子的声音发飘,“很轻,很多人在说,听不清。”

叶凡停住脚。

他侧着耳听了一会儿。

“没有。”

“没有?”温胖子咽了口唾沫,“那我怎么听得见。”

苏九歌在下头说:“你听见的是骨头响。人在这种地方待久了,会把骨响听成人声。这是坑的规矩——听见了,别应。”

“应了怎么样?”

“应了,它们就知道你听得见。”她说,“知道了,就会一直跟你说。”

温胖子立刻闭了嘴,两只手捂住自己的耳朵,脸憋得通红。

又下了三十丈。

这一次,叶凡也听见了。

不是耳朵听见的。

是从左肋进来的。那一条粉色的纹,在皮底下很轻地抖了一下,然后一片声音漫了上来。

很轻,很多,像一间坐满了人的屋子里,所有人都在同时低声说话。听不清一个字。

他停下来。

“苏九歌。”

“嗯。”

“它们不跟我们说话。”他说,“它们在报数。”

苏九歌停住脚,回过头。

“报什么数?”

“不知道。”叶凡说,“可有一个声音,比别的都清楚。”

他抬起左手,看她。

小臂后面那一小节骨,在坑壁投下的暗影里,亮着一点很淡的光。

“它认得这里。”他说,“它说它来过。”

三

他们在一处稍微宽一点的横骨上停了停。

温胖子实在走不动了。他扶着坑壁,脸朝里,喘得像风箱。

“歇一会。”他说。

苏九歌从药炉里捻出一点火,照着坑壁。

火光贴着壁往上爬,爬出一小片亮。那一片亮里,能看见的只有骨——横的、竖的、斜插的,密密麻麻,一层压一层,压得没有一点缝。

“这一整面壁,”温胖子喘着说,“都是骨。”

“嗯。”

“这些骨是哪来的?”

苏九歌把火往左移了一尺。

火光里,那一片骨的颜色不一样了——有一层骨是深的,深得发黑。

“黑的。”叶凡说。

他伸出手,把火接过来,凑近那一层。

那一层黑骨夹在两层白骨中间,厚约三尺,往两边延伸,延伸进火光照不到的地方。

黑骨很完整。不是碎的,是整副整副叠在一起的——能看清一根腿骨压着另一根腿骨,一个颅骨扣在另一副的胸廓上。

“一整层。”叶凡说,“这是一整批。”

他伸手,从那一层里抽出一段。

骨一抽出来,他就知道。

骨是黑的,黑得均匀,从外面黑到里面。他把它掂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比同样大小的白骨重一点。

“这是泡过的。”他说。

“泡过什么?”

“不知道。”叶凡说,“可它不是烂的。烂的骨是酥的,一捏就碎。这一根很硬。它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渗进去,渗到里面,渗完了就停了。”

他把那段骨递给苏九歌。

苏九歌接过去,用火照,用指甲刮,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她闻完,脸色变了。

“这是闷出来的。”她说。

“怎么闷?”

“一整批骨,堆在一处,不透风,上头压着重物。”她说,“压到一定程度,骨里的东西出不来,就往回渗。渗回骨里,骨就黑了。”

叶凡看着那一整层。

“要压多久?”

“我高祖的册子上有一个数。”苏九歌说,“四十副整骨,一层压一层,上头压两千斤,压满三个月。”

坑壁上安静了。

温胖子的喘气声停了。

“四十副。”他说。

叶凡转过头看他。

温胖子的手扶在坑壁上,抖了一下。

“你跟我说过。”叶凡说,“十一年前,你经手过四十副北下的整骨。单子上写的是北送。”

“是。”

“你签的字。”

“我签的字。”温胖子的声音很干,“签的时候手抖。签完那一行,我再没问过。”

叶凡把那段黑骨举起来,对着火光。

骨的表面很光滑,光滑得能看见火在里面反出来的一点黄。

“它们没有散。”他说,“四十副,一副不少,全都在这儿。”

温胖子没有说话。

他把脸转开,转过去对着坑壁,肩膀一抽一抽地喘。

叶凡把那段黑骨插回原来的位置,插得很深,插到只露出一小截。

插完他站起来。

“走吧。”他说。

温胖子没有动。

“温胖子。”

“我走不动了。”

叶凡站在他上面一级横骨上,低头看他。

“你走不动,是因为你在想那四十副。”

温胖子的肩膀停了一下。

“你想了十一年。”叶凡说,“今天你知道它们在哪儿了。你知道了以后,还是走不动。”

“我不是不敢。”温胖子说,“我是觉得,我这一趟跟着来,走到这儿,看见这个——我忽然不知道我是跟着你来的,还是被什么牵着来的。”

苏九歌在下面接了一句。

“被牵着来的。”她说,“我们三个都是。”

温胖子慢慢转过头。

“你也是?”

苏九歌没有立刻答。

她把手里的火收了,让那一小片坑壁重新暗下去。

“我高祖来过。”她说,“他留下半本册子。我这二十年,一直以为我是照着册子来找什么东西。走到这儿我才明白——我不是在找,我是在走他走过的路。”

她抬头,看向上面的叶凡。

“第十二年他没回来。”她说,“只找到一只鞋,鞋头朝北。”

坑壁之间很静。

温胖子扶着壁站起来。

“走吧。”他说。

四

一百二十丈的地方,坑壁上出现了一行字。

字是刻在骨头上的——有人把一根横插的骨磨平了一小片,在磨平的那一面上刻了字。刻得极深,深到骨头里的髓腔都被刻穿了。

叶凡把火凑过去。

那是一行五个字。

往下没有路

字底下还有一行小的,字很小,刻得浅。

我往回走了

“这是谁刻的?”温胖子问。

“不知道。”苏九歌说,“走不动的人刻的。刻完往回走。”

叶凡看着那五个字。

“下面还有多少丈?”

“八十。”

他从那行字旁边往下走了三步,回头看了一眼。

火光里,那五个字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长到爬到上面那一行小字上面去,把我往回走了那几个字盖住了。

“他刻完这五个字,为什么还要刻下面那一行?”

苏九歌想了想。

“因为他怕后面来的人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刻我往回走了?”

“因为他先刻的是上面那行。”苏九歌说,“他先警告别人,警告完了,才想起自己。”

叶凡点了点头。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那把小刀,跟了他很久的一把。他走到那根骨旁边,在我往回走了那行小字的下面,找了一小块还没磨平的地方。

他刻了两个字。

刻得很轻。

还在走

刻完他把刀收起来,继续往下。

走出十丈,他忽然停住。

“苏九歌。”

“嗯。”

“我刚才那两个字刻错了。”

“哪儿错了?”

“我不该刻还在走。”叶凡说,“我应该刻我们还在走。”

苏九歌在下面笑了一下。

笑得很短。

“回去的时候改。”她说。

五

一百八十丈。

坑底到了。

叶凡踩上最后一块骨的时候,脚下的响变了。变得很实,很沉。

他抬起头。

坑底是一片海。

一片骨头的海。

从他站着的地方开始,往前,往左右,一直到看不见的雾里,全是骨。密密麻麻地铺着,堆着,压着,叠着。近处的能看清形状——腿骨、肋骨、颅骨、指骨,什么都有;远处的就只是一片白,一层一层地起伏,像真的海。

“三百里。”温胖子站在他旁边,声音发抖,“我算过,一具人的骨三百二十六块。铺满三百里、两百丈,这得多少人。”

“别算了。”苏九歌说。

她站在坑底,手里的药炉拎得很低。她的脸色是白的。

“怎么?”叶凡问。

“我高祖的册子上写——窟底骨海,可行不可坐。”她说,“坐下,就起不来了。”

“为什么?”

“他没写为什么。”

叶凡往前走了三步,蹲下,用手撑在骨面上试了试。

骨面是硬的,可硬得有点怪——它不像石,也不像土。它像一层很厚的壳,壳底下是空的。

他用手掌拍了一下。

拍下去,声音是咚的一声,很闷。

“底下有空。”他说。

“当然有空。”温胖子说,“这底下两百丈全是骨,骨跟骨之间怎么可能没缝。”

“不是缝。”叶凡说。

他站起来,往前走了十步,又蹲下,拍。

还是咚。

他再走十步,拍。

咚。

他连着走了三十步,拍了五次,每一次都是同一个声音。

“缝不会这么匀。”他说,“这底下是空的,空得很整齐。”

苏九歌蹲下去,把手贴在骨面上。

她贴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收回来,看着叶凡。

“骨海不是堆出来的。”她说。

“那是什么?”

“是铺在什么东西上面的。”她说,“底下有一样东西撑着,撑得很平。骨铺在它上面,铺了两百丈。”

温胖子往后退了一步,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你是说,这底下有一个盖?”

“我不知道。”苏九歌说,“我只知道一样:坑沿上的风是从底下往上吹的。底下要是实的,风从哪儿来?”

三个人站在骨海上,谁也没再动。

风从脚底下往上冒,冒上来打在脸上。风是暖的。

叶凡低头看着自己脚下那一小片骨。

“先往前走。”他说,“走到了中间,就知道底下是什么。”

六

三个人往骨海深处走。

走了大约一炷香,叶凡停住。

“听。”他说。

苏九歌停住。

“我什么都没听见。”

“就是因为什么都没听见。”叶凡说。

他刚才一路走,脚下的骨一直在响。走进来的那一段,响得很密。可现在,脚下不响了。

不是踩到了实地。是那些骨,被踩了也不响。

“它们在让路。”他说。

他往下看。

他脚边那一片骨,很轻地往外挪了。不是动,是松散。原本压在一起的一层骨,在他脚要落下来的时候,自己散开了一条窄缝,正好容他这一只脚。

踩完,缝又合上。

“走过去。”苏九歌说,“别停。”

“它们在让什么路?”

“让到中间去。”她说,“坑底中间有东西。”

又走了半炷香,温胖子忽然叫了一声。

“等等!”

他蹲在地上,两只手往骨堆里刨。

刨了半尺,他刨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牌子。

木的,巴掌大,边缘磨得发亮——跟骨翁给叶凡那块、陈砚给叶凡那块,是一路的。

他把牌子翻过来。

牌面上刻着一只鸟,鸟站在一根骨头上。

温胖子的手抖了起来。

“这个,这个我见过。”

叶凡走回来,蹲下。

“你见过?”

“我见过这个鸟。”温胖子把牌子举到眼前,“十一年前,我经手那四十副整骨的时候,货主老头手上就戴着这么一块。我不敢多问,可我记着这个鸟——鸟爪子底下那根骨头是弯的,一般的牌子都刻直的。”

叶凡把牌子接过来。

他把牌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鸟是对的。鸟爪底下那根骨是弯的。

可牌子背面,还有一样东西——是六个小字,刻在牌背的下沿,刻得很浅。

甲字一 第三

叶凡的手指停在那六个字上。

“甲字一。”他说。

苏九歌蹲到他旁边。

“这是骨库入库的编号。”她说,“甲字是第一列,一是第一号。”

“第三呢?”

“第三是——”她停住了。

她抬起眼,看着叶凡。

“是你身上那两张契里的第三张?”叶凡问。

苏九歌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一件事:这个牌子上写甲字一,说明它属于骨库第一列第一号的东西。而这个东西,在三十年前被人从血骨楼九层带走了。”

叶凡把牌子握在手里。

木牌是温的。

不是太阳晒的那种温,是从里面往外透出来的温,像有人刚把它从怀里掏出来递给他。

“温胖子。”

“啊?”

“那个货主老头,”叶凡说,“他是不是走路没有声音?”

温胖子愣了很久。

然后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

“你怎么知道?”

叶凡没有答他。

他把那块牌子翻过来,用拇指擦掉牌面上的一层白粉。擦干净以后,牌面那一整只鸟就露出来了。

鸟是站着的。鸟爪下面那根骨,弯得很匀。

“他走的时候,”叶凡说,“是不是四十七步走过一段路,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温胖子的嘴张开了。

“……你怎么知道?”他又问了一遍。

“我在城门口听人说过一次。”叶凡说,“有个背包袱的老头,包袱外面挂着一个带钩的铜环,四十七步走过城门洞,没有脚步声。往东走,进槐树巷。”

苏九歌把手按在药炉上,没有说话。

叶凡把牌子收进怀里。

“那天在城门口的是他。”他说,“十一年前经手四十副整骨的也是他。三十年前从血骨楼九层带走一根骨的,还是他。”

“他是一个人?”温胖子的声音发飘。

“我不知道是不是一个人。”叶凡说,“我只知道,这三件事里的人,走路都没有声音。”

他站起来,往骨海深处看了一眼。

“而且这三件事,都往北。”

七

坑沿上,陆平坐在那块石头旁边。

他把叶凡给他的那块石头摆在膝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风从坑里往上吹,吹得他衣裳一直响。

他坐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天慢慢暗下来的时候,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吃掉。另一半他放回怀里。

吃完他没有立刻坐着。他站起来,走到坑沿边上,往里看了一眼。

雾还是雾,什么也看不见。

他退回原处,重新坐下。

他张开嘴,叫了一声。

“叶凡。”

声音被风吹散了,散得很快,连回音都没有。

他又叫了一声。

第三声叫完,他停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膝边那块石头挪到自己面前,两只手捧着。

“我叫了三遍。”他对着石头说。

风把他的话吹走了。

陆平把石头放回原位,跟原来一模一样。

他重新坐好,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着坑里的雾。

天完全黑下来以后,他从怀里摸出火石,打了几下,点了一小堆火。

火烧的是他在坡上捡的一把碎骨。

火烧起来的时候是青的。

八

骨海往里走,是会变的。

叶凡走到大约三里的时候先看出来——骨海的“层”不一样了。

外面那一圈,骨是散的,压得松,颜色也不匀:有的白,有的灰,有的发黄。

再往里,骨越来越密,越来越白。

走到五里,脚下的骨已经白得几乎透明。

“这是新的。”苏九歌说。

“新?”温胖子说,“这底下埋了几百年的东西,哪来的新?”

苏九歌蹲下去,从地上捡起一根。

她把骨举起来,对着从上面漏下来的那点光。

骨很白,白得均匀,白到里面去。

“骨会变白。”她说,“埋在土里是黄的,见风是灰的,被人反复摸过才白。这一根的白,是从外面白到里面的——它被人拿在手里,拿了很多年。”

“谁拿?”

“不知道。”她说,“可这一片,全是这样的。”

叶凡蹲下去,把手插进骨堆里往里掏了半尺。

掏出来的还是白的。

他站起来,往前走了五十步,蹲下,又掏。

还是白的。

“往里多少步开始变?”

苏九歌回头看了一眼。

“大约三里。”

叶凡站在那儿算了算。

“坑底直径三百里。中间这一圈,半径五里,是被人摸过的。”他说,“外面那两百九十五里,是堆的。”

“堆的跟摸过的,有什么不一样?”

叶凡没有立刻答。

他蹲下去,从外面那一圈的方向捡了一根骨,又从里面这一圈捡了一根。

他把两根骨并排放在地上。

“外面这一根上有土。”他说,“里面这一根上没有。”

“因为里面被摸过,土被摸掉了。”

“不是摸掉的。”叶凡说,“你摸一根带土的骨,摸不掉土,你把土摸进骨缝里去。这一根没有土,是因为它从来没沾过土。”

苏九歌看着那两根骨。

“那它是从哪儿来的?”

叶凡把两根骨放回地上。

“从上面来的。”他说,“掉下来的时候,没经过土。”

温胖子在后面哆嗦了一下。

“你是说……这些骨是自己从上面掉下来的?”

“不是掉下来的。”叶凡说,“是有人一根一根放在这儿的。”

他站起来,往中间看。

那一圈白得透明的骨,围着中间,围得极圆。圆的边缘清清楚楚,一点都不乱。

“堆出来的东西不会这么圆。”他说,“摆出来的才会。”

九

走到第七里的时候,叶凡停下来了。

他蹲在地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怎么了?”苏九歌问。

“我在数。”

“数什么?”

“数这一圈有多少根。”

温胖子在旁边听着,脸都白了。

“你别数了。”他说,“这底下的骨你数得清吗?”

“数不清。”叶凡说,“我知道我数不清。”

“那你还数?”

叶凡抬起头。

“我在数我数到多少的时候开始乱。”

苏九歌明白了。

她蹲到他旁边。

“数到多少?”

“一百四十七。”叶凡说。

苏九歌的手指动了一下。

“一百四十七。”她重复了一遍。

“嗯。”叶凡说,“我数到一百四十七,就一定错。不是这一次错,是每一次。我在坡上数的时候,数到一百四十七也错了一次,我以为是我分神。”

他把手按在自己左肋上。

“不是分神。”

苏九歌看着他。

“一百四十七。”她说,“这个数我见过。”

“哪儿?”

“骨库册子。”她说,“二七四行,顾长风那一栏后面两栏是空的,填表的人姓顾,一百四十七岁。”

叶凡的手停在左肋上。

坑底很静。风从脚底下往上冒,冒得很稳。

“他比我大一百四十七岁。”叶凡说。

“什么?”

“我今年二十。”他说,“他一百四十七。差一百二十七。”

苏九歌摇头。

“不是差。”她说,“是——他一百四十七的时候,你还没出生。你数到一百四十七就乱,不是因为这个数本身。是因为你数到那儿的时候,会想到他。”

叶凡蹲在地上没动。

过了很久,他说:

“我数不准的每一处,都站着一个人。”

苏九歌没有接话。

叶凡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出十几步,他又说了一句。

“鬼市那一次,差十一。”他说,“十一那里,站着骨十一。”

“这一次数到一百四十七乱。”他说,“一百四十七那里,站着顾长风。”

他停了停。

“那三百零七那里呢?”

苏九歌跟在他后面。

“三百零七那里,”她说,“站着所有从这儿走过的人。”

十

坑底正中有口井。

井口不大,四尺斜径。井沿是白石砌的,砌得很规矩,四块石,四个角,角上各有一道很浅的槽。槽是给绳索用的——三百年前有人在这里吊过东西。

井里没有水。也没有风。

井里什么都看不见——不是黑,是一种很干净的、什么都没有的空。

叶凡站在井边,看着那口井。

他见过这口井。

在落魂渊底。渊底最深的地方,那口井也是这个样子。井沿白石,井里什么都没有,井底有一点很小的青光。

“是同一口。”他说。

“不是同一口。”苏九歌说,“是同一种。我高祖在册子上管它叫井口。他说十三域里有九个。”

“九个井口?”

“九个井口,通着一个地方。”她说,“那地方在你们青云宗底下,叫落魂渊。渊是井的走廊。”

叶凡绕着井走了一圈。

他走得极慢,走到每一道槽的地方都停下来看一眼。

四道槽。深浅不一样。

“第一道槽最深。”他说。

苏九歌蹲下去,用手指量了量。

“深三分。”

她挪到第二道。

“这道一分半。”

第三道。

“半分。”

第四道。

她把手拿开,抬头。

“第四道没有槽。”她说,“只有一道磨痕,磨得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叶凡站在第四块石头旁边。

“前三道是绳子磨出来的。”他说,“第四道不是。”

“那是什么磨的?”

叶凡蹲下去,把手指按在那一道浅痕上。

他按了三息。

“手。”他说。

苏九歌没有说话。

“绳子磨出来的槽是窄的,两头尖,中间宽——绳是圆的,受力在中间。”叶凡说,“这一道是宽的,两头一样宽。这不是绳磨的。这是有人趴在这儿,两只手扒着井沿,扒出来的。”

温胖子往后退了半步。

“趴在这儿干什么?”

叶凡没有立刻答。

他站起来,往井里看。

井里还是空的。

“往下喊。”他说。

“喊什么?”

叶凡没有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温胖子以为他不会答了。

然后他说了两个字。

“名字。”

十一

叶凡蹲下去,把手放在井沿上。

井沿是凉的。

就在他手掌贴上白石的那一瞬间,整片骨海,安静了。

方才那一片很轻很密的、像有很多人同时说话的声音,一下子全停了。三百里,两百丈,一声都没有。

然后他听见了——从井里。

不是骨响,不是风响。是一个很平的声音,不高不低,说话之前好像不需要吸气。

……你来还哪一根。

叶凡的手在井沿上收紧了。

“你是谁?”

井里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往井里看了一眼。

空的。还是空的。

“它在问你。”苏九歌说。

“我知道。”

“你得答。”她说,“在这口井前面,不答是不行的。你不答,它就当你拿走了什么。”

叶凡站在井边。

他抬起左手,把袖子往上撸。

那一小节骨在皮肤底下亮着——亮得比刚才更清楚。他能看出来,那一小节骨在轻轻地抖,抖得很有规律。

他忽然明白了。

“我不是来还的。”他对着井说。

井里那一片空,很轻地动了一下。

“我是来放一个东西回去的。”叶凡说,“它在我身上长了一寸二分。它想回来。”

井里那个声音停了两息。

然后它说了四个字。

……放它下来。

叶凡的手放了下来。

他退开半步,站在井边不动。

苏九歌在他旁边,压着嗓子问了一句。

“它说放它下来,你就放了?”

“我不放。”

苏九歌抬头。

“为什么?”

叶凡看着那口井。

“因为它说的是‘放它下来’。”他说,“不是‘放它回来’。”

苏九歌的手指僵了一下。

“下来。”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下来是往下。”叶凡说,“回来是往上。”

他往后退了一步,把两只手都垂下去。

“这口井的底下,不是它要去的地方。”他说,“这口井的底下,是要它去的地方。”

温胖子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

“你们俩在说什么?”

苏九歌没有理他。

她盯着叶凡。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在抖。”叶凡抬起左小臂,“它抖得很有规律。它不是怕,它是急。它急着往下。”

他把袖子放下来。

“它在我身上待了这些天,一直说冷。”他说,“冷是什么?冷是没有人叫它。现在它到了这儿,忽然不冷了。”

他往井里看了一眼。

“因为这儿有人叫它。”

十二

在离井三十步的地方,叶凡看见了那样东西。

它站在骨海上。

是一根骨。

一根长长的、一头粗一头细、中间弯着弧的骨。它竖着插在骨海中间,插得很浅,露出地面的部分大约三尺。

它不是插在那里的。它是站着的。

它的下面没有骨堆。周围那一片骨,都往旁边让开了半尺,给它留出一小块干净的地面。

“三十年前从血骨楼丢的那一根。”温胖子在后头压着嗓子说,“它自己回来了。”

叶凡往前走。

他走到那根骨旁边,蹲下来。

骨面上有一层很淡的、一圈一圈往上绕的纹。纹跟他的新骨上的一模一样。

他的手悬在骨的上方,没有碰。

“苏九歌。”他说,“这根骨为什么能站着?”

“因为它里面装着一个人。”

叶凡回过头。

苏九歌站在几步之外,脸色在骨海的反光里白得发青。

“我之前不敢跟你说。”她说,“我高祖的册子上还有一句——九骨有主,主在骨中。”

“说清楚。”

“骨主拆了自己。”她说,“他拆的时候就想过一件事——他怕自己拆完以后,忘了他本来的样子。”

她看着那根立着的骨。

“所以他每拆一根,就往里留一点。留一点记得他是什么的东西。八根散在外面,每一根里都存着他的一段。”

“那第九根呢?”

“第九根留着他自己的种。”她说,“埋在青石村的那棵槐树底下。”

叶凡看着眼前这根骨。

“这根里是什么?”

苏九歌摇了摇头。

“你得自己问。”

叶凡把手,往那根骨上按了下去。

骨一进手,他整个人一沉。

脚下那片骨海,往下一陷了半尺。

他听见了很多声音——不是从井里,不是从骨里,是从他自己身上。他左肋那条粉色的纹,一下子亮了。亮得很厉害,像是有人在他的皮底下点了一盏灯。

然后他听见井里那个声音,又响了一次。

这一次,它问的不是他。

……你下去三十年了。你想通了没有。

那根骨,在他手底下,很轻地颤了一下。

颤完,叶凡的脑子里,多了一句不属于他的话。

……想通了。我不该给他。

十三

叶凡的手没有松开。

他站在那儿,手按在骨上,眼睛是睁着的,可他看见的不是骨海。

他看见的是下坑的路。

这条路跟他刚才走下来的一模一样——横插的骨,一根一根,往下,往下。可走在这条路上的不是他。

是两个人。

一前一后。前面那个穿白,走得很稳;后面那个穿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停一下,把脚在横骨上踩实了才敢换下一步。

“你别下来了。”前面那个说。

后面那个没说话。

“你跟我下来,我们两个里只能上去一个。”前面那个说,“这句话不是吓你。这是规矩。”

后面那个停住了。

他停在那儿,两只手扒着坑壁。

“那你为什么要带我下来?”他问。

前面那个没有回头。

“因为上去的那一个,”他说,“得有人在上面叫他。”

后面那个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不叫。”

前面那个终于回过头。

叶凡看见了他的脸。

那张脸——二十上下,眉眼生得极正,正到有点不像活人。整齐得像照着一样东西描出来的。

跟幻象里那个站在座下的年轻人,是同一张脸。

“你不叫?”前面那个说。

“我不叫。”后面那个说,“我叫了,你就回来了。你回来了,这件事就又转起来了。”

“那我就不回来。”

“你不回来,”后面那个说,“上面那本册子上,你这一行就一直空着。空着的行,迟早有人填。”

前面那个笑了一下。

“填就填。”他说,“填的人得先知道我叫什么。”

后面那个看着他。

“他知道。”

路断了。

画面像被人一刀切断,叶凡眼前一黑,退回骨海。

他的手还按在那根骨上。

他喘着气,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还按在骨上,没有松。

“你看见了?”苏九歌问。

“我看见了两个人下坑。”

“哪一年?”

叶凡抬起头。

“三十年前。”

苏九歌的呼吸停了一下。

“穿白的那个,”她说,“是三十年前从九层带走骨的那个人。”

“是。”叶凡说,“穿灰的那个,是刚才井里说的——‘你下去三十年了’的那一个。”

温胖子在旁边抖着声音插了一句。

“不对啊。井里问的是‘你下去三十年了,你想通了没有’,答的是‘想通了,我不该给他’。答话的是这根骨里的那一个。那这根骨里的,是穿白的还是穿灰的?”

坑底静了。

叶凡慢慢转过头,看着温胖子。

他看了很久。

“是穿灰的那个。”他说。

“为什么?”

叶凡把手从骨上收回来。

他的掌心印着一道很浅的痕,是骨面上的纹压出来的。

“因为穿白的那个,”他说,“三十年前是往下走的。而这根骨里的这一个,三十年前是被带下去的。”

他站起来。

“他说‘我不该给他’。”叶凡说,“他给出去的,是他自己的名字。”

十四

苏九歌在井边坐下了。

她坐得离井沿有一尺,没有贴上去。她把药炉放在膝边,两只手撑在地上。

“你说得不对。”她说。

“哪儿不对?”

“这根骨里的那一个,不是被带下去的。”她说,“他是自己跟下来的。”

叶凡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刚才说,穿白的那个说:‘你别下来了,我们两个里只能上去一个。’”苏九歌说,“穿白的先开口劝他别下来。劝了,他还下来。”

她抬起头。

“劝得住的人不用劝。劝不住的人,是他自己要跟。”

叶凡站在那根骨旁边,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蹲下来。

“苏九歌。”

“嗯。”

“你说骨主拆自己的时候,每拆一根就往里留一点记得自己是什么的东西。”他说,“那这根里装的,是骨主的一段。”

“是。”

“可我刚才看见的那两个人,穿白的那个,脸跟幻象里座下那个年轻人一模一样。”叶凡说,“座下那个年轻人,是骨主让人拆的第一个。”

苏九歌的手指在地上的骨面上敲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叶凡慢慢地说,“三十年前从九层带走一根骨的那个人,跟三百年前站在座下、自己动手拆脚的那个人,是同一个人。”

坑底一点声音都没有。

连脚底下往上冒的风,都像停了。

苏九歌站起来。

她走到那根骨跟前,蹲下去,用火照骨面上那一圈一圈的纹。

她照了很久。

“纹是从下往上绕的。”她说。

“什么意思?”

“骨主拆下来那八根,纹是从上往下。拆的时候先拆脚,纹从脚起,往上长。”她的手指跟着那圈纹往上移,“这一根,纹是从下往上。也就是说,它不是拆下来的。”

叶凡看着她。

“那它是什么?”

苏九歌把手收回来。

“是长出来的。”她说,“有人把它种在这儿,它自己往上长。长了三十年。”

温胖子在后面发出一声很怪的声音。

“种……种在这儿?”

苏九歌点头。

“三十年前有人带着一样东西下来,把它种在坑底。种完他上去。三十年来这一根一直在长。”

“它长什么?”

苏九歌看着那根骨。

“长他自己。”

十五

叶凡在那根骨前面坐下了。

他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上。

“你说‘可行不可坐’。”他说。

苏九歌的脸变了。

“起来。”

“为什么?”

“坐下就起不来了。”她说,“我高祖册子上写的。”

叶凡没有动。

“他没写为什么。”他说。

“没写就是没写。”苏九歌伸手来拉他,“起来。”

叶凡把她的手挡开了。

挡得很轻。

“你高祖没写为什么,”他说,“是因为他坐下来以后,没来得及写上去了。”

苏九歌的手停在半空。

叶凡坐在那儿,抬起头看她。

“你想想。”他说,“一个人走到坑底,站在骨海上。他想坐下。他坐下以后,他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

“他坐下的时候,骨海托着他。”叶凡说,“骨是圆的,是硬的,是托得住人的。他坐下去很舒服。舒服到他不想起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边那一片骨。

“骨海不需要你起来。”他说,“它不咬人,不缠人,什么都不做。它只是托着你。你坐着,它就一直托着。你坐一天,它托一天;你坐一年,它托一年。”

他抬起眼。

“起不来,不是被压住了。”他说,“是不想起来了。”

苏九歌站在他面前,一动不动。

叶凡把手撑在地上,站了起来。

站起来以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坐着的那片地方。

那一片骨,陷下去半寸。

陷下去的形状,是一个人的坐姿。

叶凡站在那儿看了三息,然后转身走向那口井。

“走吧。”他说,“还有一件事没办。”

苏九歌跟在他后面,声音有点发干。

“什么事?”

叶凡走到井边,蹲下。

他把左手伸进井口上方,让那一小节骨对着井里。

“我要问问它。”他说,“是谁在叫它。”

十六

叶凡把左小臂横在井口上方。

那一小节骨在皮肤底下亮着,亮得很稳。

他等了很久。

井里没有声音。

他又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有。

“它不答。”苏九歌说。

“它不是不答。”叶凡说,“是我问错了。”

他把小臂收回来,坐在井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苏九歌蹲到他旁边。

“哪儿问错了?”

“我刚才问的是‘谁在叫它’。”叶凡说,“这句话里的‘它’,是我给它取的名字。”

苏九歌愣了一下。

“骨十一。”她说。

“嗯。”

叶凡抬起左手,看着小臂后面那一小节。

“我给它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它才半寸。”他说,“它在青云宗后山的枯井里,是一小块不知道谁的碎骨。我把它捡起来,装在身上,然后我给它取了个名字。”

他把袖子放下来。

“我那时候不知道它原来是骨主的一段。”他说,“我只知道它在里头,很冷,我得叫它一声,它才知道有人在。”

苏九歌看着他。

“然后呢?”

“然后它就认我了。”叶凡说,“它记我的名字,记了二十天。它记不住别的,就记得这一个。”

他抬起头,看向那口井。

“刚才井里说‘放它下来’。”他说,“它抖,它急着往下。我一直以为,是底下有人在叫它。”

“不是吗?”

叶凡摇了摇头。

“是我在叫它。”他说,“我一路都在叫它。我叫了它一千二百里。”

坑底很静。

苏九歌的手指在地上的骨面上收紧了一点。

“你是说,”她说,“它急着往下,不是因为底下有人叫它,而是因为——”

“因为我叫得太久了。”叶凡说,“我叫了它一路,它就跟着我一路。它跟着的不是坑,是我。”

他站起来,重新走到井边。

这一次他没有把手伸进井口。他把两只手按在井沿上,低下头,对着那一片什么都没有的空,说了一句话。

“它不下去。”

井里那个很平的声音,过了很久才响。

这一次它说的不是命令。

是一句问话。

……那你怎么还。

叶凡站在井边,没有立刻答。

他抬起左手,把袖子撸起来,看着那一小节骨。

骨在他皮底下亮着,亮得很慢,一闪一闪。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不是急着往下。

那是在等他松手。

十七

“叶凡。”苏九歌在后面叫了他一声。

“嗯。”

“你过来。”

叶凡转过身。

苏九歌站在离井十步的地方,手里举着那块木牌——温胖子从骨堆里刨出来的那块,牌背上刻着甲字一 第三。

她把牌子举得很高,让上面漏下来的那点光打在牌面上。

“你看这个。”

叶凡走过去。

他接过牌子,翻过来。

牌面上那只鸟还在。鸟爪下面那根骨还是弯的。

“看哪儿?”

“看鸟站的地方。”

叶凡把牌子凑近。

鸟爪底下那根骨,是弯的,弯得很匀。鸟的两只爪子抓在骨的中间偏上。

他看了很久。

“骨上有七个节。”他说。

“几个?”

“七个。”叶凡把牌子转了个方向,“鸟的左爪抓在第三节上,右爪抓在第五节上。中间隔一节。”

苏九歌的呼吸变了。

“三和五。”她说。

“嗯。”

“中间隔的是四。”

叶凡抬起眼。

“你想到什么?”

苏九歌没有立刻答。

她把牌子从他手里拿回来,翻过来看背面那六个字。

甲字一 第三。

“我想到我高祖册子上的一句话。”她说,“那句话我一直没看懂。他写的是——‘骨有九节,节节有人。取其一节,须留一人。’”

温胖子在旁边插了一句:“什么意思?”

苏九歌把牌子翻回正面。

“意思是:一根骨上有九个节。”她说,“你要取其中一节,就得在那儿留一个人。”

坑底静得连风声都听得见。

叶凡接过牌子,再看那只鸟。

鸟站在骨的中间偏上,两只爪子一左一右。

“这只鸟站的不是骨头。”他慢慢地说,“它站在两个节中间。”

他把牌子举起来,对着上面那点光。

“它不是站在骨上。”他说,“它是踩着两个人。”

苏九歌的手指抖了一下。

叶凡把牌子放下。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骨,蹲到那根立着的骨旁边,把两根并在一起比了比。

比完,他把手里的骨放下。

“这根上有几个节?”苏九歌问。

“看不清。”叶凡说,“纹绕住了。”

他站起来,退开两步,看着那根立着的骨。

骨是白的,三尺高,一头粗一头细,中间弯着弧。

“你们看它的弯。”他说。

苏九歌看过去。

“弯在哪儿?”

“中间。”叶凡说,“弯在最中间的那一节上。”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骨的中间。

“一根肋骨要弯,是在靠下三分之一的地方弯。”他说,“可这一根,弯在正中间。这不是天生的。”

温胖子的声音发颤。

“那是怎么弄的?”

叶凡没有答。

他绕着那根骨走了半圈,蹲下,从底下往上看。

骨插进骨海的那一段,也是弯的。

弯的方向,跟上面那一段相反。

叶凡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

“它不是长弯的。”他说,“它是被人掰的。”

苏九歌走到他旁边。

“掰它做什么?”

叶凡看着那一根骨。

“一个人把它种在这儿的时候,它是直的。”他说,“后来有人来过,把它掰弯了。”

他抬起头,往井的方向看了一眼。

“掰弯了,它就站不直。”他说,“站不直,就长不高。”

十八

三个人回到井边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了。

坑底没有白天黑夜——上面那一片雾永远是一个颜色。苏九歌算了算,他们下来大概五个时辰。

叶凡蹲在井边,用火照井沿那四块白石。

他一块一块照过去。

第一块,白。第二块,白。第三块,白。

第四块不是白的。

他把火移近了一点。

第四块石的里侧,靠近井口的那一面,颜色比另外三块深。不是灰,也不是黑,是一种很沉的暗红,暗红渗进石头的纹路里,渗得很深,深到擦不掉。

“这是血。”苏九歌说。

“多久?”

她蹲下去,用指甲刮了一点,捻开。

“很旧。”她说,“血沁进石头要三十年。三十年才到这个颜色。”

叶凡的手指按在那一片暗红上。

按的地方,正好是那道手扒出来的浅痕。

“这不是滴上去的。”他说。

“那是什么?”

“滴上去的血是一摊,是圆的,边上有溅。”叶凡把手指沿着那道浅痕移了一寸,“这一片是长的,沿着这道痕走。是有人两只手扒在这儿,手上有血,扒了一遍,血留在石头上。”

他把火举高了一点。

暗红的那一片,从井沿外侧一直延伸到井口里面,延伸进去大约三寸。

“他不是在往外爬。”叶凡说。

苏九歌抬头。

“什么?”

“一个人要是从井里往外爬,他两只手扒在井沿外侧,血留在石头外面。”叶凡说,“这一片的血,是从外面往里流的。”

坑底静了。

温胖子咽了一口唾沫。

“你是说,他是趴在井沿上,往井里伸手?”

叶凡没有答。

他把手伸进井口,往下探了三寸。

三寸以下,什么都没有。

他把手抽回来。

“他伸手进去够一样东西。”他说,“够不到。”

苏九歌看着那一片血沁。

“他够什么?”

叶凡站起来。

他往那根立着的骨的方向看了一眼。

“够他种下去的那一样。”他说,“种下去容易,长出来要三十年。他等不及。”

十九

苏九歌在井沿上坐下来,把药箱打开。

她从箱底抽出一本很薄的小册子——不是她那个记档本,是另外一本,封面是旧的,边角磨圆了。

“这是我高祖册子的最后三页。”她说,“我把它们单独拆下来带着。”

她把册子翻开,借着火。

纸上字很密,一行一行,写得很小。

“这三页上,写的全是请骨。”她说,“他第十二次下去之前写的。写完他就走了,就没回来。”

叶凡蹲到她旁边。

“怎么请?”

苏九歌用手指点着第一行。

“第一句:请骨者,先请自己。”她说,“意思是,你要请一样东西从身上下来,你得先把你自己请上去——你得先站稳了,站在上面。”

“第二句呢?”

她往下移了一行。

“第二句:骨不肯走,是有人叫它。”她的手指停住,“我以前以为这句说的是底下有人在叫。走到今天我才知道——”

她抬起头。

“叫它的人在上面。”

叶凡没有说话。

“第三句。”苏九歌说。

她的手指移到最后一行。

她念得很慢。

“第三句:请下来的人,得在上面留一个名字。名字留着,人就回得来。”

她把册子合上。

“我高祖这三句,第一句和第二句我都懂了。”她说,“第三句我到现在才懂。”

叶凡看着那本册子。

“什么意思?”

苏九歌把册子放回药箱。

“意思是,你把骨请下来,它不是没了。”她说,“它下去了,你得在它下去的地方留一个名字——不是它的名字,是你的。”

她抬起眼。

“你留了名字,你将来回来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是从哪儿下去的。”

叶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在坑沿上留了一块石头。”

“石头不算。”

“我知道。”叶凡说,“石头上没有名字。”

他站起来,走到井边。

他站在那儿,低头看着井里那一片什么都没有的空。

然后他伸手,从怀里摸出那样东西。

是那张纸。

写着疼不疼的那一张。

他把纸摊在井沿上,用手压平。

压平以后,他从怀里摸出那把小刀。

他没有立刻写。

他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久到温胖子都开始不安地挪脚。

然后他蹲下去,在纸的背面,写了两个字。

写得很重。

叶凡

写完他把纸折好,压在井沿第四块石头的下面——压在那一片三十年的血沁上。

“放这儿。”他说。

苏九歌看着他。

“你写在背面。”她说,“正面那三个字还在。”

“在。”叶凡说,“它一直问我疼不疼。我还没答。”

他站起来,转身往那根立着的骨走过去。

走到一半他停住,回头说了一句。

“等我答得上来那天,我再回来拿。”

二十

苏九歌在井边把药炉打开了。

她从炉里捻出那簇白火,火在她指尖上跳了一下,跳得很小。

“你坐这儿。”她说。

叶凡在井边坐下,把左袖扯开。

“你要做什么?”

“我要把它请下来。”苏九歌说。

叶凡抬起眼。

“请?”

“不是摘。”她说,“摘是硬来,硬来会断。这一小节在你身上长了一寸二分,一寸二分里有肉有筋有你自己的东西。硬摘,摘出来的是死的。”

她把火移到他小臂上方,停住。

“请不一样。”她说,“请是让它自己走。”

叶凡看着自己小臂上那一小节的轮廓。

它在皮底下,只有一点点鼓起来,不细看看不出来。

“它自己肯走吗?”

“不肯。”苏九歌说,“所以得给它一样东西换。”

“换什么?”

苏九歌往那根立着的骨的方向看了一眼。

“换一个地方。”她说,“它现在待的地方,是你身上。你身上是好地方——有热气,有人叫它。可你身上也有一道纹,纹要吃它。”

她把火收回来一点。

“它跟你走到这儿,是为了回它自己那儿去。它自己那儿在这口井底下。底下的名字多,冷,没人叫。”她说,“它还是想去。”

“为什么?”

苏九歌看着他。

“因为它欠。”她说,“它欠一个人的一段。那一段不在它身上,在井底下。”

叶凡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臂。

那一小节骨,在他看它的时候,亮了一下。

只亮了一下。

很轻。

叶凡伸出右手,把左手小臂上那一小节,隔着手皮按住。

他按了三息。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苏九歌。

“我知道了。”他说。

“知道什么?”

叶凡把手放下。

“我知道它为什么一路说冷。”他说,“它不是冷。它是半截。”

苏九歌的手停在半空。

“半截?”

“它是一根骨上的一节。”叶凡说,“它从我身上捡起来的时候,就是一节。它一直以为自己就这么长。它不知道自己本来是多长。”

他站起来,转身往那根立着的骨走过去。

“今天它看见了那根。”他说,“那根上有九个节。”

他走到那根骨前面,蹲下。

“它是第三节。”

苏九歌跟过来。

温胖子也跟过来,蹲在叶凡旁边,脸憋得通红。

“第三节怎么了?”

叶凡没有答他。

他伸出手,把手掌贴在那一根立着的骨上,往上移。

移过第一节。

移过第二节。

移到第三节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他左小臂上那一小节骨,在他自己的皮底下,猛地亮了一下。

亮得很短,很急。

像有人在里面,把手举了起来。

叶凡的手掌按在那一节上,没有动。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小臂。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

“我要把它请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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