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一挑十七
李执先动。
他那只铁手往前一探,五根指头张开,掌心那一片骨器透出一层很薄的白光。九年养的护骨器,一等里的三等,胜在稳。
叶凡没有退。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一步落地的时候,脚下的石台面发出一点很轻的声响。不是踩出来的,是“让”出来的——台面上的石头缝自己松了半分,把他脚下的力接走了一半。
李执的铁手到了。
叶凡抬起左手,掌心朝上,接住。
铁手撞在他掌心上,没有响。
只有一声很闷的“噗”。
李执愣住了。他那只手收不回来——不是被抓住,是掌心那一片养了九年的骨器,正在往里塌。像一块浸了水的土,从中心一点一点化下去,化得没有声音。
“你——”
“我说过。”叶凡说,“别心疼。”
他把那只手一松。
李执退了三步,跪在台上,抱着那只铁手套。手套还在,里面的骨器没了。他张着嘴,一时没有喊出来。
台下没有声音。
“第一个。”叶凡说。
薛主事和那个老执事从两侧上来。
薛主事用的是骨刺。老执事用的是宗门的手法——三步一折,折身的时候肩骨一沉,把力从地上提起来。他们两个人配合过很多年,一前一后,中间只有一尺的空。
叶凡从那一尺的空里走过去。
他走进去的时候,两个人同时收招。
没来得及。
他的左手在薛主事的胸口按了一下。右手往侧面一托,托住老执事那只压过来的手肘。
“咔。”
“咔。”
两声几乎是同时。两个人的身子同时软了半边,往地上坐去。薛主事那只骨刺脱手,钉在台面上,立着。
“第三、第四个。”
叶凡把那根骨刺拔起来,扔到台下去。
一
第五到第九,是一起上的。
五个人站成一个方位——东南西北,加中间一个。站好之后,各自的脚往下一压。
台面上那圈旧痕亮了。
“五方骨阵。”顾长风在台上站起来,“三长老,这个阵是宗门内门传的法——”
“证武不限手段。”三长老说。
阵动了。
五方骨阵的路子是“换”。五个人的位置在极短的时间里轮换,每个人转三个方位,你盯住的那个,下一瞬就换成了别人。阵眼在中间,中间那个人不动,只管把另外四人的力接起来。
叶凡站在阵里,转了半圈。
他闭上眼。
——不是看不见。是他不看人,看骨。
五个人的骨在他脚底的感知里摊开:东南角那个,右腿的胫骨上有一条旧裂,是二十岁那年摔的;北边那个,肋骨第四根往外偏了一点,因为他总用右手;中间那个阵眼,养的是胸口的一副护骨器,养得最久,也最稳,稳到他一动,全身的骨都要跟着他动半分。
“阵眼在这里。”
他睁眼,往中间走了一步。
阵眼那个人抬手。他手上没有器,全靠一双肉掌。他这一掌是接了整个阵四路力的——四个人的力,在他掌上合成一张网。
叶凡伸手,在那张网的中心,点了一下。
只点了一下。
四个方向来的力,在他指尖那一点上,往同一个地方挤。挤不进去,就往回走。
四声闷响。
东南、北、西、南四个人同时往后退了半步,退的时候脚下都不稳,靠在一起,站成了一个很挤的圈。
中间那个人,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他胸前那副养了十七年的护骨器,从他掌心的位置上,往里塌了一个洞。洞不大,只有一枚铜钱那么宽。
可那副骨甲的一生,就是从这一枚铜钱开始的。
“第五到第九。”叶凡说。
他把手收回来。
“几个人的骨我都留着形了。”他说,“下台以后,找我一趟。我给你们接。”
二
第十到第十五,是六个用腿的。
他们不从正面来,只在台面边缘绕圈。六个人的步子很轻,绕着叶凡走,越绕越紧,绕着绕着,台上就起了风。
“这是‘围’字。”苏九歌在台下低声说,“他们不急,是想把你逼到台边。”
叶凡往台中央退了半步。
然后他停下来,站在原地不动了。
那六个人绕了三圈,见他不动,第四圈的时候同时往前扑。六个人的脚尖都带着力,落在台面上,把力往中间一收——如果叶凡在中间,这一收能让他的骨同时受六个方向的挤。
可叶凡不在中间。
他在他们扑过来的前一瞬,往上走了一步。
不是跳。他脚下一蹬,可台面上那一片石纹同时往上一拱,把他往上送了一尺半。
六个人的力在台面中间撞在一起。
“轰。”
台面上那圈旧痕炸开一片石粉。
六个人撞在一起,脚底下一乱,全跪了下去。
叶凡落下来的时候,脚踩在他们六个中间的空地上。
“第十到第十五。”
他往前一步,走出那个圈子。
“陆昭。”
三
陆昭站在台东侧,一直没动。
他从刚才就没有参战。他站在那儿,看着,像在等一个很准的时机。
听到自己的名字,他才抬起头。
“三年前。”他说。
“三年前你推我那一把,我记着。”叶凡说,“今天算一笔,还是不算?”
“不算。”陆昭说,“我今天上来的,是第七个人。”
他往前走了三步。
走到第三步,他背后的衣服裂了。
不是被撕的,是被“撑”的。
他背上那一副骨甲长出来了——两扇,从肩胛骨的位置往外张,张开有半个人那么宽,边缘带着很薄的骨棱。骨棱上有一条一条很细的槽,槽里存着一层很淡的白气。
“十七年。”顾长风在台上站起来,“陆昭,你养的是骨翅?”
陆昭没有回头。
“大师兄。”他说,“我养的不是翅。”
他把两只手举起来,往两边一展。
那两扇骨在他背后,很慢地合了两次。
“是箱子。”他说,“关人的箱子。”
台下起了一片低呼。
苏九歌在台下猛地抬头。
“叶凡!”她喊,“那不是骨护器——那是拿别人的骨拼的!他背上不是一副骨,是七副!”
叶凡站在台上,看着那两扇骨。
他现在明白了。
陆昭背上那两扇骨,不是自己长出来的。它们是由好几副骨拼在一起、用血养了十七年、养到都认了同一口气的东西。
他把别人的骨,养在了自己身上。
“三年前在玄阴山脉。”叶凡说,“洞口的石门是谁推上的?”
“我。”
“谁让你推的?”
陆昭没有答。
“你要是不说,”叶凡说,“我下台以后,把你背上那七副骨,一副一副分出来。分出来以后,宗门会一个一个对上名。”
陆昭的脸,在那一瞬间动了一下。
“三长老。”他说。
台下“嗡”地起了一片声。
东首那张椅子上,三长老坐着,没有动。他甚至连眉毛都没抬。
“证武台上,”他说,“不谈外面的事。”
“谈不谈,你说了算。”叶凡说,“今天不谈。今天我先把他打下来。”
陆昭动了。
他动了第一次,人就不在原地。
那两扇骨一张,他人往前一冲,冲的距离比正常人快了三分。骨棱上的白气拖出一条很短的尾。
叶凡侧身。
骨棱擦着他的肩过去,把他左肩的衣服割开一道口子。口子底下,皮肤没破。
他反手抓。
手里抓住了一片骨棱。
骨棱一入手,他心里“咯”地一响——这骨不对。
不是活的。养了十七年的骨,应该是有热度的,有生气的。可陆昭背上这一副,摸上去是凉的,凉得像刚从土里挖出来。
他用力一收。
“吞。”
那一小片骨棱,在他指间化成粉。
陆昭在台面上滑出去两丈,单膝着地,喘得很急。他背后那两扇骨,左边那一扇缺了一个角。
“不对。”叶凡说。
他往前走。
“你这不是养大的。”他说,“你这是——吃大的。”
陆昭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红。
“你说对了。”他说,“我没养。我吃。”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小块骨。指甲大。
骨面上刻着一个字。
“九”。
叶凡的脚步停住了。
陆昭把那块骨,往嘴里塞。
四
叶凡冲过去的时候,晚了一瞬。
那块骨已经被陆昭咽下去了。
陆昭的背,一下子鼓了起来。那两扇骨甲在三息之内,从半人宽长到了三尺。骨棱上那层白气变浓了,浓到能看见它自己在动。
他的脸在变。不是变形,是“往里收”——颧骨往上顶,太阳穴陷下去,两只眼睛在很短的时间里往里深了半分。
“三长老!”顾长风从椅子上站起来,“陆昭吃的是什么?”
三长老坐在那儿,两只手拢着。
“证武台上,”他说,“不限手段。”
“那是骨牌!”顾长风喊,“宗门骨库里的骨牌!”
“你说是就是?”三长老说,“你验过?”
顾长风从台上走下来两步。
“我验。”他说,“我现在验。”
就在这时候,叶凡动了。
他没有去管三长老,也没有管陆昭那两扇骨。他往台面上重重跺了一脚。
台面一整圈旧痕同时亮了一下。
然后他闭上眼。
他不在看陆昭,他在看陆昭身上那七副骨。
——七副。每一副都有骨头的位置、有印、有来处。有的一副缺了右手,有的一副肋骨上有一颗旧钉眼,有的一副——
他的心猛地一沉。
第三副。
第三副骨的颈骨上,有一道从内侧折的痕。
他睁开眼。
“石怀山。”
台下那一片嗡声,在这三个字之后,彻底静了。
“我师父的骨。”叶凡的声音很平,“在陆昭背上。第三副。”
台上台下,连风都停了。
顾长风站在那里,一只手按着石栏。
三长老那两只拢着的手,很轻地动了一下。
“证武台上不谈外面的事。”他又说了一遍,声音还是平稳的。
“今天谈。”叶凡说。
他往前走了三步。
陆昭冲过来。他背后那两扇骨张开到最大,像两扇门,往中间合。
叶凡没有躲。
他伸出两只手,一手一片,按在骨棱上。
“你给我下来。”
“吞”。
两扇骨甲,从掌心那一点开始,往外塌。塌得不快,每一寸都要过一遍他的指节。台下的人能看见那两扇骨在变薄,薄到透光,薄到像一层壳。
陆昭发出一声叫。那不是人的叫,是骨里传出来的。
“你别——”他喊,“你别吃了!那是我的!”
“不是你的。”叶凡说。
他把最后一片收掉。
陆昭往前扑倒,趴在台面上。他背上什么都没有了,衣服只剩一层残破的布,底下是正常的、有两道旧疤的脊背。
叶凡站在他旁边。
他脚边,台面上,整整齐齐地落着七副骨的形状——不是真的骨,是“形”。是他刚才一边吃、一边逼出来的骨相。七副,摆了两排,最后一排的第三副,颈骨朝上。
全场没有一个人说话。
叶凡转过身,面向北面那九张椅子。
“三长老。”他说,“第七条罪状,通敌。我现在还给你。”
他把那七副“形”往前一指。
“证武。我赢了。”
五
台上一片静。
北面上首,玄天宗二长老放下笔。他看了看台面上那七副骨相,又看了看三长老。
“证武的规矩,”他说,“胜者是为直。”
“是。”三长老说。
“那这一场,凭老夫记,是赢了。”
“是。”
二长老把那页纸折起来,收进袖子里。他站起来。
“青云宗的会审,玄天宗不插手。”他说,“老夫只把自己看见的记下来,送回去。”
他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三长老。”
“在。”
“证武是四百二十年没用过的东西。”二长老说,“今日一见,老夫倒明白了一件小事。”
“请说。”
“这一条写在《宗规》里,原本是给‘两造俱直’的人用的。”二长老说,“它从来没写过——可以十七个对一个。”
他说完,带着人走了。
台上剩下的人,都在看三长老。
三长老慢慢地站起来。
“赢了。”他说,“那就赢了。”
他转过身,往台阶那边走。
走了两步,山风从谷口卷上来。
那阵风很大,卷着渊底那种又冷又湿的气。它从台面上刮过去,把三长老左手的袖子掀了起来。
袖子下面,露出手腕往上三寸。
无名指的根部,有一圈很白的印。那一圈印不是老疤——疤是旧了会发黄的。它是白的,白得像那里从来没有长过东西。
西首那张椅子边,顾长风站着。
他看着那一圈白印。
三长老把袖子拢回去,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台下的人群让开了一条路。
叶凡站在台上,看着那个背影。他手心里还攥着刚才攥下来的东西——一点骨粉。
他张开手,粉顺着风散了。
“师兄。”他说。
“在。”
“西峰骨堂。”叶凡说,“带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