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至尊骨之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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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地下拍卖

第二卷 · 铸 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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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峰骨堂的台阶,一共一百零八级。

走到第七十级,顾长风停下来,把灯挂在墙上的一个铁钩上。他伸出左手,在墙上一块看着跟别处没两样的石面上按了三下。

石头往里陷了半寸。

他们脚边那块石板,无声地往旁边滑开。

“底下还有一层。”顾长风说。

“你怎么知道的?”

“三年前我查过一次账。”他说,“骨堂每年要往外面送七车骨。账面写的是‘焚化’。可骨堂里那口焚炉,一年的柴火用量连一车都不够。”

“你报了吗?”

“报了。”顾长风说,“报到三长老那里。他说他会看。看完以后,账就换成新的了。”

他先下去。

底下的通道是用旧骨压成的,走上去软,像踩在很厚的枯叶上。走了大约一百步,前面透出光。

孔。

叶凡站在孔边,往下看。

底下是一间极大的屋子。屋子四周的墙上挂着一圈骨灯,灯是青白色的,照得整个空间像浸在水里。屋中间摆着二十几张矮台,台上一副一副地摆着骨。

围着矮台,站着二十来个人。有青云宗的人,也有外面来的。

外面来的那几个人,很好认。

他们穿着深色的短褂,袖口上缝着一道很窄的红边。腰上挂着骨券,券扎成一串一串的,挂在外面,不怕人看。

“血骨楼的人。”叶凡说。

“是。”顾长风说,“袖口那道红边,是天罡域货商的行头。”

底下有人开始叫价了。

“这第七副。”一个穿灰衣的青云宗管事说,“内门弟子,筑基后期,骨相上上。死了一年零两个月,户口报的是‘下山历练’。”

“三百。”血骨楼那边有人抬手。

“三百五。”

“四百。”

“成交。”

叶凡听到这里,手在石栏上按了一下。

“师兄。”

“嗯。”

“你在这儿等着。”他说,“下去以后,不管底下出什么事,你别动手。”

“为什么?”

“因为你是青云宗的大师兄。”叶凡说,“你动手,就是宗门内斗。”

顾长风看着他。

“你动手是什么?”

“我是通缉犯。”叶凡说完,从孔口跳了下去。

一

他落地的声音很轻。

屋子里二十几个人都转过头来。

那个灰衣管事认出了他,脸色一下就白了:“叶——”

“别喊。”叶凡说。

他往屋子中间走。

走了三步,他停下,蹲在第一张矮台边。

台上摆着一副骨。颅骨朝里,脚骨朝外,摆得很整齐。骨面上很干净,看得出有人洗过。

叶凡把手放在颅骨上。

“陈之远。”他说。

屋子里没有人应声。

“内门弟子,二十岁,中州南域平阳镇人。”叶凡说,“他右手的食指第二节,小时候被门夹断过,接得有点歪。他死的时候是秋天,死前吃的是枣。”

他抬起头。

“这副骨,是他。”

灰衣管事的嘴张着。

叶凡站起来,走到第二张台。

“这一副,是外门的乔姓女弟子。”他说,“十九岁。左脚踝上打过一道钉。她是从崖上摔下去的,落地的时候左肩先着地,左肩胛有一道裂。”

第三张台。

“这一副是双人。”

他顿了一下。

“两副混在一处摆了。一副是男的,四十来岁,骨上有很重的劳损,是常年背东西的人。另一副是女的,十五六岁,还没长实。”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灰衣管事。

“你们的号牌挂错了。”

屋子里那二十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血骨楼那边,站在最前面的一个人往前一步。他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子,眉毛很淡。

“哪来的小子?”他说,“你知道这是谁的地方?”

“这是青云宗的地方。”叶凡说,“你们买的是青云宗的骨。”

“我们买的是货。”瘦子说,“货是你们自己送上来的。三年了,每年七车。”

“今年的第七车还没出。”叶凡说,“我把它截了。”

瘦子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小子。”他说,“你一个人,想拦一个楼?”

“我不拦。”叶凡说,“我记账。”

他把手从台面上收回来。

“你们买走的每一副骨,我都记得。”他说,“我记得骨的形状,记得印,记得它从哪个方向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

“现在,我请你们三位把手放在膝盖上,坐着别动。”

“为什么?”

“因为你们三个身上的骨,都是本地的。”

屋子里冷了一下。

瘦子的手往腰上一摸。

叶凡比他快。他抬了抬手指——不是动手,是“接”了一下。

瘦子腰上那一串骨券,从中间断了。券掉在地上,铺了一地。

“我说了。”叶凡说,“坐着。”

二

台阶那边响起了脚步。

下来的是三长老。

他没有带人。就他一个,穿着那件灰袍,走得很慢。走到最后一级,他停住,看了看屋里的场面——看那三张断了的骨券,看了看那二十几张矮台,最后看叶凡。

“你已经查到我头上了。”他说。

“我还没查。”叶凡说,“是你自己站下来的。”

三长老走过来。他走过那些矮台的时候,脚步很稳,没有看那些骨一眼。他走到叶凡面前三步,停下来。

“你知道第一笔是什么时候做的?”他问。

“不知道。”

“二十四年前。”三长老说,“那一年青云宗来了三百七十名新弟子。宗门的库房撑不住——弟子不吃饭要死,宗门养不起要散。”

他抬起左手,看了看自己的无名指。

“那年冬天,我去了一趟天罡域。”

“去签契。”叶凡说。

“去签契。”三长老说,“我签了一张。契约上写的很简单——每年给血骨楼送七车货,血骨楼给我青云宗供二十四年的粮和药。”

“七车货。”叶凡说,“一年七车,一车三十具,二百一十副。二十四年,五千零四十副。”

“你算得很快。”

“你送出去的这五千零四十副,是从哪儿来的?”

三长老没答。

“一开始是宗门里死了没人认的。”叶凡说,“后来不够了。后来就开始‘失踪’。”

“是。”

“山下历练的、奉命出门的、莫名其妙走掉的。”叶凡说,“二百四十副里,有一百二十三副不是青云宗的——那是你从别处买来凑数的,烧上青云宗的骨葬印,混进车里。”

“对。”

“你的破绽在哪,你知道吗?”

“知道。”三长老说,“印口朝外,两转。”

“那你还做?”

三长老看着他。

他忽然把左手抬起来,把袖子彻底拉上去。

那一圈白印在他无名指根上,比在演武台上看得更清楚。它不是一圈线,是一圈很窄很平的缺口——那里本来是有东西的,被人取走了。

“你认得这个。”他说。

“割骨。”叶凡说,“割一圈,是抵契。”

“三十六岁那年。”三长老说,“我签那张契的时候,写的是‘每年七车,二十四年’。写完之后,血骨楼要在我的契上落一处骨。落哪儿,我自己挑。”

他把袖子放下来。

“我挑了无名指。因为无名指上有一圈骨头,割了不碍事——我还能握剑,还能写字。”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

“你想说什么?”叶凡问。

“我想说,”三长老说,“二十四年后的今天,就是最后一次。今年这一车送完,青云宗就干干净净。往后三十年,不用再送一个人。”

“所以你提前把会审办了。”叶凡说,“你要我死在这个节骨眼上。”

“我要你安静。”三长老说,“你不安静,这一车就出不去。这一车出不去,宗门就撑不过今年冬天。”

叶凡看着他。

“你还剩几天?”他问。

“什么?”

“割骨抵契的人,骨缺一圈。”叶凡说,“骨缺一圈,纹就转不动。我猜你这二十四年里,每年都要补一次。”

三长老沉默了两息。

“三十天。”他说,“今年不补,我就活不过三十天。”

三

台阶上有脚步声。

顾长风从上面走下来。

他没有停在孔口。他一级一级走下来,走到两个人中间,站着。

“三叔公。”他说。

“你叫我三叔公,是打算求我。”三长老说。

“我打算抓你。”

“你抓我做什么?”

“宗门有规。”顾长风说,“私通外敌、贩运弟子尸骨,两条齐了,是死罪。”

“那你抓。”三长老说,“你今天抓我,明天血骨楼的账断在半路上。这一车骨出不去,你信不信下个月宗门就要断粮。”

“信。”

“那你抓不抓?”

顾长风站在他面前,没有动。

灯火照在他脸上,他的脸色很平,看不出情绪。

“抓。”他说,“断粮的事我来办。”

“你办不了。”三长老说,“你只知道宗规。”

“我知道宗规。”顾长风说,“我也知道宗门里那一百一十七个孩子的名字。”

他抬起手。

三长老看着他这只手,忽然笑了一下。

“你跟你爹一个样。”他说。

顾长风的手停在空中。

“你说什么?”

“你爹。”三长老说,“他也是这么站着的。二十四年前,他把那张契从我手里抢过去看过一遍,看完以后,也是这么抬起手,跟我说要抓我。”

“我爹死在二十四年前。”

“死在冬天。”三长老说,“那年冬天,宗门的粮和药到了。你爹的骨,是我亲手收的。收完,我把他的名字写在了骨堂的名册上,第一页第一个。”

顾长风那只手,在灯影里很轻地抖了一下。

“三叔公。”

“你这声三叔公,叫得不亏。”

顾长风把手放下来。

他转过身,从怀里摸出一卷纸——那是他抄的那一百一十七个名字。他把纸展开,一张一张,摊在最近的一排矮台上。

“这一百一十七个人的名字,我今天当着这屋里的所有人念一遍。”他说。

他念了。

念到第十七个的时候,屋子的角落里,有人很低地“嗯”了一声。

那声音不是来自屋里的任何一个人。

四

屋子最东边的墙角,灯照不到的地方,有一个人。

他一直坐在那里。方才所有人都在看那二十几张矮台,没有人留意墙角。

他缓缓地站起来。

个子不高,背有点弯,穿一身很旧的深色衣服。头发白得很彻底。

他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他走出阴影,走进灯下。

“长庚。”他说,“你跟他讲这些做什么。”

三长老转过身。

他看清那个人的脸的时候,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你——”

“我什么。”老人说。

“你不是去北边了。”三长老说,“土屋的灯三天没熄,我以为你走了。”

“灯留着是给别人看的。”老人说,“我在这儿坐着,等他一趟。”

他转过头,看着叶凡。

“等了三夜。”骨翁说,“我知道你会来这儿。”

叶凡站在原地,看着他。

“师父。”他说。

“嗯。”

“守渊人那三间土屋,桌上摆着一本空册子。”叶凡说,“你是不是不打算回来了?”

骨翁没有答这句话。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那二十几张矮台中间。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台上的骨,看一副,走一步。

走到第七副的时候,他停住。

“这个洗得干净。”他说,“洗骨的人手很稳。用的是‘三日三换水、刷不贴面’的老法子。”

他抬起头,看向叶凡。

“甲字坊。”

“是。”

“郝六教你第一遍的时候,让你踩的是哪一块?”

“第三块。”

“对。”骨翁说,“洗骨不踩第一块、不踩第二块,都是新来的。踩第三块的,是能洗整副的人。”

他转过身来。

“你在下面待了多久?”

“二十四天。”叶凡说,“后来我上了七层。”

“七层上那具骨架,你看见了。”

“看见了。”

“它有几根?”

“七根肋,左边四右边三。”叶凡说,“头骨、颈骨、两臂各一半。腰以下是空的。”

“还有呢?”

叶凡看着他。

“它脖子上有一道印。”他说,“从头骨底下的第三节开始,一道很浅的槽。那道槽不是自然的。”

“那道槽是什么?”

“是刀口。”叶凡说,“拆骨的人先从颈上起的刀。”

骨翁点了点头。

“是我。”他说,“我就是从那儿下的刀。”

屋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三百年前。”骨翁说,“白骨天宫拆骨那一夜,站在座下、手里拿着刀、听人吩咐从脚趾开始的那个人——”

他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拿出来。

那两只手很普通。指节粗,掌上有很厚的旧茧。

“是我。”

叶凡站在那儿,看着那双手。

他忽然想起在万骨窟井里闪电一样掠过的那一段——玉做的屋子,白的多的天,座上那个人自己解开了脚上的铜环,对着座下那个拿刀的年轻人说:

“你现在拿走的,将来会有人来问你讨。”

“我不怪你。”他说,“你只是第一个。”

“第一个。”叶凡说。

“第一个。”骨翁说。

老人把右手抬起来,掌心朝上,慢慢摊开。

手心里有一小块骨。

很小。指甲大。

骨面上刻着一个字。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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