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老骨翁
那块骨,只有指甲大。
骨面朝上,刻着一个“九”。刻得很浅,边上还有一点点没磨平的毛刺。
“这是我当年从你身上挖出来那一根上,切下来的一小段。”骨翁说,“切在你十六岁那年。”
“十六岁。”叶凡说。
“你十六岁那年,青云宗来青石村收人。”骨翁说,“收人的执事在你面前站了三息,回去以后跟宗门说,村里有个孩子,骨相极好。”
“那不是在夸我。”
“那不是在夸你。”骨翁说,“那是在点货。”
他走过来,把那块小骨放进叶凡的掌心。
骨一进手,叶凡就屏住了呼吸。
是热的。
不是人的体温,是那种在土里埋了几百年、又被太阳晒过的东西才有的热。热度顺着掌纹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左肋——他左肋那条粉色的线轻轻动了一下。
“它认得我。”
“它当然认得你。”骨翁说,“它是你身上那根的边角。”
一
三长老是被顾长风押走的。
他没有反抗。他从台阶上走到一半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骨翁一眼。
“老东西。”他说,“你早就知道他在下面?”
“知道。”
“你为什么不拦?”
“我为什么要拦。”骨翁说,“二十四年前我告诉过你,这条路走到头,是得有人来接的。”
三长老站在台阶上,沉默了一会儿。
“你当年跟我说那五车货的时候,”他说,“你只说了半句话。”
“我说了半句,是因为另半句你不会听。”
三长老看着他,最后什么也没说,跟着顾长风上了台阶。
屋里那二十几个人,也一个一个退了出去。血骨楼那三个,被顾长风带来的人按在地上,一并带走。
灯还亮着。
屋子里剩下三个人:叶凡,骨翁,还有站在台阶口没走的苏九歌。
二
“从哪儿说起?”骨翁问。
“从第一刀。”叶凡说。
“第一刀在脚上。”
骨翁走到最近一张矮台边坐下。他坐得很慢,像是腰不太好。
“三百年前,白骨天宫在九天之上。”他说,“那时候的天宫,比现在任何一个宗门都富。玉做的地,云做的帐,一日三餐吃的是灵果。”
“那不是很好。”
“不好。”骨翁说,“因为天宫上面还有人。”
叶凡抬起头。
“天上是天上的,天上上头还有。”骨翁说,“三百年前那年春天,天上来了一个人,穿白衣,站在宫门外,一句话没说。他只把手里的东西摊开——是一根骨。他拿一根,来收九根。”
“收谁的?”
“收天宫所有的骨。”
骨翁把手放在膝上。
“宫主——也就是你们说的骨主——去看了那根骨。”他说,“看完以后,他回宫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把我叫进去。”
“你那时候多大?”
“十九。”
“是他的弟子?”
“是他从山下捡回来的。”骨翁说,“天宫不收外人。我是三百年来破例的第一个。”
他抬起眼皮。
“他跟我说,天上来收账了。收账的天理是——九根齐了,天宫就得拆。拆的手法,是收的人自己下刀。”
“那怎么会有三百年前的拆骨?”
“因为他想了个法子。”骨翁说,“他说,如果我先把九根散开,藏到人间十三个地方,他们来收,就收不全。收不全,就没法拆。”
“所以他让天宫之外的自己人动手?”
“没有自己人。”骨翁说,“天宫上下三千人,谁都不肯碰他的骨。谁敢碰,谁就是‘取代他’——那个罪名,在天宫是死罪。”
屋子里安静下来。
“所以我。”骨翁说。
他把两只手举起来,看着那两只粗指节的手。
“他让我从脚趾起。”他说,“因为脚上的骨拆了他还能坐。拆到小腿,他就得躺。拆到腰,他就得断。他跟我把这些顺序排好了,一天拆一点,拆了整整九个月。”
“你没停过?”
“停过。”骨翁说,“第七个月有一天,我停了。”
“为什么?”
“因为他疼。”骨翁说,“那天他疼得说不出话。我坐在榻边,等了一整夜,想着第二天就把刀扔了。第二天早上他醒了,第一句话是——‘还有四根,明天接着’。”
屋子里那几盏骨灯,很轻地闪了一下。
“拆到第八根的时候,”骨翁说,“他让我停。”
三
“他为什么让你停?”
“他说第九根不能拆。”
“为什么?”
“因为前八根是骨。”骨翁说,“第九根是种。”
他往前坐了一点。
“前八根拆下来,散在人间,天上的人来收,一根一根收到手里,凑成八根。但凑不成九根,他就拆不了天宫。”他说,“可第九根要好几年才能‘熟’。熟的第九根,才能种。没熟的,一拆就烂。”
“所以他把第九根交给你。”
“他把第九根交给我,让我带下天宫,找个地方种下去。”
“你种在哪儿?”
“中州南域。”骨翁说,“青石村。你家的后山。”
叶凡的手指在掌心里收紧了一点。
那块小骨在他掌心里,还是热的。
“你种下去以后,它怎么就长到我身上了?”
“它不会自己长到人身上。”骨翁说,“种是种,长是长。种下去以后,它得有个‘口’。”
“什么口?”
“一个天生就空着的人。”
骨翁看着他。
“你出生那天,我在村口坐着。”他说,“我从早上坐到天黑,看见你娘从屋里出来,抱着你。那孩子生下来的时候没有哭。他睁着眼,看天。”
“那是空。”
“那是空。”骨翁说,“他身体里的骨是齐的,可他的‘骨相’是空的。这种人,一万个里出一个,十个里头九个活不过三岁——因为活不下去。”
“我活下来了。”
“因为你娘抱你走到村口的时候,我站起来了。”骨翁说,“我把一段骨,埋进了你怀里。”
屋子里没有一点声音。
“我娘知道吗?”
“她不知道。”骨翁说,“她只知道那年冬天村子里病了一场,死了很多人。她只知道她抱着你走到村口,看见一个老头,老头跟她说了句‘这孩子有福’,然后她回家去了。”
“那一年村子里死了几个人?”
“三十七个。”骨翁说,“种这种东西,是要换的。换的不是钱。”
“换什么?”
“寿。”
骨翁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
“种要活,得从同一条土脉上抽寿。抽一根寿,落一次病。那一年抽了三十七次,病了三十七个人,年纪小的先没。”
叶凡站在那间屋子里,一动不动。
他脑子里有一点很旧的东西浮上来——六岁那年的冬天。他记得院子里的雪很厚,记得堂屋里躺了很多人,记得他娘把他按在被子里,一遍一遍说“别出声”。
他记得村子里那条街上,一家一家门口挂着的白布。
“我娘呢。”
“你娘是第三十一个。”
叶凡站在那儿,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把手掌合起来,把那块小骨握在掌心里。
“所以你从那时候起,就看着我。”
“我看着你。”骨翁说,“我看着你长到十六岁,看着你进青云宗,看着你在比试场上被人按在地上。我看着你二十岁自己把骨挖出来——那一个晚上,我在落魂渊边的土屋里坐了一夜。”
“你早就知道我要挖。”
“我知道。”
“你没有拦。”
“我为什么要拦。”骨翁说,“那根骨在柳家姑娘身上,比在你身上安全。”
叶凡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说的是实话。”骨翁说,“你二十岁那年,天上已经有人在找第九根了。你把它挖出来,切了一寸给柳家,那一寸进了柳如烟的身体——第九根在那时候,分成了两半,一半在你,一半在她。分开了,就找不全。”
“所以柳如烟身上那一寸,是你留着的一手牌。”
“是我留着的一手牌。”骨翁说。
“那我呢?”叶凡说,“我算什么?”
“你是那根骨。”骨翁说,“你是那根骨自己挑的一个匣子。三百年了,我给它换过三次匣子。前两次都碎了。”
四
“你要我做什么?”叶凡问。
“我要你把八根收回来。”
“收回来做什么?”
“在井前还回去。”骨翁说,“十三域有九个井口。九根骨在井前凑齐,还回去,天上那笔账就算完。从此以后,天宫的事是往事,十三域的人不受牵连。”
“不还呢?”
“不还,他们就自己下来收。”骨翁说,“收账的人不像我,不会一根一根走、不会一天拆一点。他们来了,先从青石村那片土脉起。”
“什么时候来?”
“我不知道。”骨翁说,“可你身上那一道纹,绕到最后一圈的时候,就是他们的路标。”
叶凡沉默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你以前不会信。”骨翁说,“我要是二十年前跟你说,天上有个怪物让你去收九根骨,你会当我是疯子。”
“我现在也当你是疯子。”
骨翁笑了一下。那一下笑得很淡,笑完就收。
“你现在信不信,不重要。”他说,“你现在身上有一根,我手里有一根,算两根。剩下七根,我已经知道其中三根在哪儿。”
“哪三根?”
“一根在南边的海眼。”骨翁说,“一根在黑环的祖地。第三根——”
他停了一下。
“第三根在玄天宗。”
“谢家?”
“谢家。”骨翁说,“玄天宗的谢家,三百年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支。他们手里有一根骨,已经传了十七代。”
“十七代。”叶凡说。
“十七年那张契。”骨翁说,“柳家姑娘撕的那张。”
屋子里那盏骨灯,又静了一下。
“她撕的那张契,契根是那根骨切的。”骨翁说,“她进玄天宗的契库,不是去撕纸的。她要拿走那根骨上切下来的那一小段。她对上了。”
“她拿走了?”
“她拿走了。”骨翁说,“所以玄天宗发了海捕——不是抓人,是抓骨。”
五
骨翁站起来。
他站得有点费劲,两只手撑了一下膝盖。
“我要走了。”他说。
“去哪儿?”
“去南边的海眼。”骨翁说,“有一根在那边,我先给你看着。你办完中州的事,往南来。”
“你不留在这儿?”
“我留在这儿,你师兄就得先审我。”骨翁说,“他刚把他三叔公押下去,转头再来审我,太累了。”
他往台阶那边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小子。”
“嗯。”
“你娘埋的那片坡,三年前我去过一趟。”骨翁说,“坡上的草长得挺好。我给她垒了个新土包,原来那个让雨水冲了半边。”
叶凡站在那间屋子中间,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现在想打我。”骨翁说,“你等把九根收完再打。到那时候我这把老骨头,你想怎么拆怎么拆。”
他上了台阶。
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上,越来越轻,最后没了。
屋子里剩下叶凡一个人,和那二十几张摆着骨的矮台。
他站在那儿,把掌心里那块小骨拿出来,放在眼前看。
骨头很小,刻着一个“九”。
他把它放回怀里,跟那一本空册子、那张写着“疼不疼”的纸、那块刻着三横的木头,放在一起。
然后他吹灭了最近的一盏骨灯,往上走。
走到第一百零八级的最后一级,天亮了。
六
骨堂的门口,苏九歌站在台阶上。
她没有跟着下去,也没有走动。她就站在那儿等,手里拎着那口药炉。天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她半边脸照白。
“你听了多少?”叶凡问。
“后半段。”她说,“前头在下面,听不见。”
“你不问我他跟我说了什么?”
“我等你自己说。”苏九歌说,“我现在有别的事要先跟你说。”
“什么?”
“谷里来了消息。”她把药炉换了个手,“药王谷在北边有三个铺子,做药材生意。昨天夜里,北边第三个铺子的伙计看见一个人。”
“谁?”
“一个穿白衣的女修。”苏九歌说,“二十来岁,个子高,走路很直。她手腕上有一道很细的旧疤。”
叶凡往前一步。
“她在哪儿?”
“中州南域。”苏九歌说,“就在我们脚下的这条山脉往南三百里。鹅耳渡。”
“她在那儿做什么?”
苏九歌看着他。
“伙计说,她在渡口的墙上,一张一张地看玄天宗的海捕告示。”她说,“看完以后,她跟伙计要了一样东西。”
“要什么?”
“一碗面。”苏九歌说,“多加了一份醋。她说她要在这儿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