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至尊骨之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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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反攻青云

第二卷 · 铸 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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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鹅耳渡回青云宗,走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他们在山门外五里的地方,看见山下聚着人。

黑压压一片,约莫二百号。不是散修——穿的都是制式衣裳,肩上一个银线绣的“骨”字。

“血骨楼的账房队。”苏九歌说,“来收账的。”

“收谁的账。”

“你们宗门的。”

叶凡看着那片人。

“几天了。”

“看他们的灶。”苏九歌说,“灶挖在坡上,土是新翻的,火只剩灰。至少窝了七天。”

“七天没打进去,说明有人拦着。”

“说明有人不敢打。”苏九歌说,“账房队是来收账的,不是来打仗的。他们在等山上的人自己开门。”

一

山门关了。

两根一丈高的青石柱之间,横着一道新上的铁栏。栏后站着七八个弟子,握着兵器,手都在抖。

顾长风就站在最前面。

他没穿长老袍子,穿的是件半旧的青衫,腰间悬剑。他一个人站在铁栏里头,像一根桩子。

看见叶凡从坡下上来,他脸上的那点紧绷松了一瞬,随即又绷住。

“你怎么回来了。”他说。

“听说有人上门讨账。”

“跟你没关系。”

“跟三长老有关系。”叶凡说,“他就是你们说的那个‘三长老’。”

顾长风沉默了一下。

坡下那片黑压压的人里,走出一个老者。

灰袍,很瘦,脸上一层干皮,眼睛陷在眼眶里。走路没声音。他身后跟着四个人,抬着两口黑漆箱子。

“顾先生。”老者走到坡前,拱了拱手,“七日了。我不是来催的,我是来给你一个数。”

“说。”

“本金,三百七十块灵石。”老者说,“这是二十四年前的价。按血骨楼的规矩,一年一成五,滚到今天——四千一百二十块。”

山门外那二百人没出声。风声很大。

“青云宗拿不出来。”顾长风说。

“我知道。”老者说,“所以我给你第二条路。”

他抬了抬手。

后面两个人把第一口黑箱子打开。箱子里不是灵石。

是骨头。整整齐齐码着的,一块一块,用白布裹过又拆开,骨面上还能看见旧的血线。

“四百二十副。”老者说,“青云宗二十四年前送出去的货,我们替你们收着。今天还你们。”

顾长风的手在袖子里握紧了。

“条件。”

“账清了。”老者说,“另加一件事——你们宗里那位顾长老,把剩下的那根指头,也交出来。一根指头抵一千块,剩下三千一百二十块,折成地。”

“折成什么地。”

“青云宗西峰那块坡。”老者说,“连地底下的骨堂。”

顾长风没说话。

他现在明白对方要什么了。

二十四年前,三长老为了给宗门续命,签了这张契,割了自己一根手指抵债。二十四年来,血骨楼每年从西峰骨堂拉走七车骨——那是青云宗几百年来死在宗门里的弟子、长老、开山祖师的骨。

如今血骨楼换了规矩:不要货了,要地。

要了地,就没人再在他们头顶上记账。

“第七条。”老者说,“如果不同意——第八天日落,血骨楼就不记账房队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老者说,“日落以后上山的,就不是来讨账的了。”

二

西峰骨堂。

三长老坐在一只蒲团上。

蒲团摆在一个很大的石室里,四面墙全是壁龛,壁龛里是一格一格的骨。中间虚空一片,什么也没有。

他就坐在那片虚空底下。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左手搭在膝上,无名指的位置空着,断面很齐,像被刀切的。

“你来了。”他没睁眼。

“账房队在山下。”

“我知道。”

“他要你的手。”

“我知道。”三长老说,“他上个月就来过一次。那时候我还剩三十天。今天剩二十三天。”

“补上就没事了?”

三长老睁开眼。

“补不上。”他说,“那不是一根指头的事。”

他抬起左手,让叶凡看。

无名指的断面,颜色跟别处不一样。不是血肉的色。是那种被烧过、封住、又慢慢往里烂的色。

“契的根扎在里面。”他说,“二十四年了,根已经长到肩上了。我就是今天补上,也是死。”

“那你为什么还撑着。”

“因为撑着,地就是青云宗的。”他说,“我一死,契自动转到宗门头上。到时候他们来收,不是收一根指头,是收整座山。”

石室里很静。壁龛里有很轻的风声,像有东西在里面喘气。

叶凡在他对面坐下。

“石怀山是怎么死的。”

三长老的眼睛动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陆昭背上背着七副骨。”叶凡说,“第三副的颈骨,是我师父的。”

三长老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二十四年前那笔货,血骨楼不要钱,也不要灵材。他们要一个活着的骨师。”

“什么骨师。”

“会认骨的。”三长老说,“会认活骨,会分骨相,会在一副活人身上看出哪根值钱。”

他抬起头,看着叶凡。

“整个青云宗,只有一个人会。石怀山。”

石室里安静下来。

“他是我带走的。”三长老说,“他说了两个字——‘我去’。他说,你不去,宗门就得死;我去,宗门还能活。他去的时候是笑着的。”

“你看着他走的。”

“我看着他走的。”三长老说,“回来的是七副骨里的一副。”

叶凡的手指扣在地上。

“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宗门就散。”三长老说,“我是宗门的长老。我这辈子做过的所有事,只有一件是对的——就是撑着。剩下的全是错的。”

三

“血骨楼是什么。”叶凡问。

“你见过他们七层那副骨了。”三长老说,“你该知道它是个什么东西。”

“我问的是,黑环。”

三长老的呼吸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这两个字。”

“你左手。”叶凡说,“你无名指上原来有一圈白印。上次会审,我以为那是黑环的标记。后来才知道是你自己割的。”

“是。”

“为什么割。”

“因为那圈印不是标记。”三长老说,“那是一个口子。入伙的人,无名指上会有一圈黑环,像箍。箍是活的,会慢慢往骨里走。走到手腕的时候,你就不再是人了。”

“你入过伙。”

“二十四年前,他们找过我。”三长老说,“我跟他们签了契,才拿到那笔货。签完第二天,我给自己手上割了一刀——把那一圈箍刮下来。”

“刮干净了吗。”

三长老抬起左手。无名指断面那一圈淡色,很细,绕了一圈。

“没干净。”他说,“还剩一线。二十四年,这一线没往前走过。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你。”三长老说,“二十六年,你进宗门那年,我见过你一次。你站在药园门口,左肩比右肩低半寸。我看了一眼就躲了。”

“躲什么。”

“躲你身上那股味道。”三长老说,“一种被埋了很久、又挖出来的味道。那天回屋,我就知道,我这一线箍,走不动了。”

他笑了笑。那个笑很难看。

“黑环怕你。”他说,“我一直留着这一线,就是留着一条路。万一哪天必须往深里走,我还能替宗门挡一下。”

四

叶凡站起来。

“把契给我看。”

“没用的。”三长老说,“你看过账房队手里那张了。”

“我要看你自己这张。”

三长老从怀里摸出一片很薄的骨片,递过来。

骨片上刻着一行小字。叶凡认得那种刻法——跟万骨窟井边石堆上的记号是同一种。

字很少:

天罡血骨楼,借与青云宗顾氏。

本金三百七十。押无名指一。押宗门名一。

本息不清,押物归债。

叶凡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

押宗门名一。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三长老说,“这张契上的押物,除了我一根指头,还有‘青云宗’这三个字。名字押上了,地才跟着走。名字一还清,地就回来了。”

“名字怎么还。”

“还不了。”三长老说,“除非山门没了。”

叶凡把骨片翻过来,又翻回去。

“我能还。”

三长老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吞纹者可吞其名。”叶凡说,“我把‘青云宗’三个字,从这张契上吞掉。契就成了白纸。”

“你知不知道那是多大的东西。”三长老声音发哑,“你吞一张人契,走一寸。你吞一个宗门的名——那是几百年的东西。你走多少寸。”

“不知道。”

“你走完就是死。”

“走完再说。”叶凡把骨片还给他,“你把它收好。”

三长老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这一次笑得很轻,像卸下了什么。

“顾长风在外面吗。”

“在。”

“让他进来。”三长老说,“有些话我得当着两个人的面说。”

五

第八天,日落前一炷香。

山门开了。

不是投降。是叶凡一个人走出去,站在两根石柱中间。

灰袍老者站在坡下,抬头看他。

“换人了?”

“契拿来。”

老者从袖里取出那张骨契,举在手里。契上一个大印,印文四个字——

天罡·青云

“你想看?”老者说,“看可以。看完你得给我一个数。”

“我已经给你数了。”

“什么数。”

“零。”叶凡说。

他伸出手。

黑色的东西从他掌心涌出来,比在鹅耳渡那一次浓得多,像一条活的墨线,沿着山风直扑坡下。

老者脸色一变,抬手要收契。

晚了。

那条墨线咬住了契上的印。

吞天诀第二重——吞其名。

叶凡嘴里咬住的,不是两个字,是一座山。

他听见很多东西的声音。石头的声音,风穿过药园的声音,几百个人在同一个院子里喊同一个名字的声音。有老人,有孩子。有一个名字,从建宗那一年响到今天,响了六百年。

他把它咬住。

然后他左肋那道纹,像被一只手从里面往前推。

一寸。

两寸。

三寸。

从两寸爬到五寸,只用了一息。

血从他嘴角流下来,滴到青石上。他站着没倒,两只脚把地踩出两个浅坑。

坡下,老者手里那张契,印文一点一点褪成白。

“天罡·青云”四个字,最后只剩一片空白。

风一吹,骨契碎了,碎成一把粉末。

二百个人一片死寂。

老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脸上的那层干皮抽动了一下。

“吞名。”他说,“你身上有‘九’。”

他伸手往袖里一掏。

掏出来的不是契,是一枚黑色的环。铜的,拇指粗细,内圈很亮,像被什么东西磨过。

他把那枚环套在自己的无名指上。

“我不是账房。”他说,“我是收账的。”

黑环一套上,他人就变了。不是变高变大——是整个人往下一沉,像有什么东西从他脚底扎进地里。他脚下那片土,一圈一圈往外裂。

“苏九歌!”叶凡喊。

毒烟先起来了。

顾长风带着十几个人从山门两侧包过去,一柄剑直取老者后心。老者没回头,只把左手往上一抬。顾长风的剑扎在他背上一寸就扎不动了,像扎在一块活的石头上。

老者转身,一步一步往叶凡面前走。

“你身上的纹走到五寸了。”他说,“你今天吃了一个宗门,明天就得吃一座城。你越吃,我越省事。”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吞的东西越多,你越像他。”老者说,“三百年前,也是这么开始的。”

他抬手,五指张开。

叶凡迎上去。

他没有格挡。他伸手,抓住老者那五根手指——不是抓手上,是抓他骨头里那点黑环的根。

反正已经五寸了。

吞。

老者发出一声很奇怪的响。不是叫,是像什么东西被从深处拔出来。他整条左臂从肩膀往下瘪了一截,像漏了气。

那一整条手臂的骨,被叶凡吃掉了。

老者踉跄后退,一步,两步,一直退到坡边。他用右手按住左肩,脸上那层干皮抖得像要掉下来。

“好。”他说,“好。”

他往后退进人群里。那二百人像水一样分开,让出一条路。

“你身上那几个字,早晚要还的。”他一边退一边说,“血骨楼七层那副骨,差一根就装完了。你猜,缺的是哪一根。”

叶凡没追。

“回去告诉你们楼里的人,”他说,“第九根在这儿。”

老者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他走到坡下最后一步的时候,回过头。

“对了。”他说,“册子上,第十二个名字,已经写好了。”

六

西峰骨堂。

三长老坐在蒲团上。他面前的石地上,摆着两样东西:一块归宗令,一块旧木牌。

他的呼吸已经很浅了。

“山下的事,我听见了。”他说,“你吃了多少。”

“五寸。”

“够狠。”三长老说,“比我狠。我二十四年前只敢吃三百七十块灵石。”

他把归宗令推到顾长风面前。

“顾家的东西,你拿。”

顾长风跪下去。

三长老又看向叶凡。他把那块旧木牌递过来。木牌上刻着一个字——不是“九”,是“问”。

“石怀山的东西。”他说,“当年他走的时候,留在我这儿的。他说,等哪天有个孩子来问他要,就还给他。”

叶凡接过来。木牌很旧,边角被摸得发亮。

“他走的时候,”叶凡问,“有没有留话。”

“有一句。”三长老说,“他说:别教这孩子认死理。”

叶凡把木牌攥住。

“我认了。”他说。

三长老笑了。他笑的时候,左肩往下塌了一寸——那一线没走动的箍,忽然开始走了。

走得很慢,从无名指的断面,往手腕、往肩、往心里去。

“走了。”他说。

“要多久。”

“一炷香。”他说,“够了。你把门关上。”

叶凡退到门口。

“你走之前,”三长老在他身后说,“我问你一件事。”

“问。”

“那孩子,就是站在渡口等了三天那个——”他停了停,“她还肯吃你的面吗。”

叶凡站在门口,背对着他。

“肯。”他说。

“那就好。”三长老说,“那就好。”

他闭上眼睛。

石室的门缓缓合上。门缝最后一线光收掉的时候,里面很轻地响了一声,像一根很旧的弦断在很远的地方。

山外,日落了。

江面上,一条船慢慢转过山角。船上没挂灯,只有一杆旗。旗在暮色里看不真切,只看得见上面一个银线绣的字。

“玄”。

— 本章完 · 第二卷未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