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师父
三长老的丧事,办得很简单。
顾长风没让发丧。他说,丧一办,山下那些人就都知道了。他把三长老的骨装在一只很旧的木匣里,埋在宗祠后面的山上,连碑也没立。
埋完那天傍晚,顾长风在山上站了很久。下山的路上,他跟叶凡说了一句话。
“他这辈子,只教过我一件事。”他说,“他说,做长老就是做门。门不能倒,门只能自己烂。”
叶凡没说话。
他们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遇见了陈砚。
陈砚是他们那位断臂的三师兄,这几年一直守着药园。他左手袖子空着,站在路边等,见了叶凡就递过来一把黄铜钥匙。
“药园小屋。”他说,“你的。”
“我的?”
“石师父走的那年,把屋子留给了你。”陈砚说,“他说,等哪天这孩子回来看一眼,就给他。你在宗里待了六年,他没来得及说。”
一
思过崖在西峰背后。
一条窄道贴着崖壁走,走到头是个石洞。洞门口挂着一串生锈的铁链,链子一头穿过洞里人的锁骨。
陆昭就被锁在里面。
他没穿衣服。背上很宽,从肩到腰,皮肉底下一道一道的棱突出着。
那是骨。
不是他自己的骨。七副骨,硬塞在一副人身上,塞了二十四年。骨和骨之间长出了肉,肉又把骨顶出来,所以他背上是重峦叠嶂的一片,像一座小小的山。
他听见脚步,没回头。
“谁。”
“叶凡。”
陆昭的身体动了一下。铁链响。
“……你怎么回来了。”他的声音很哑,像很多天没说话。
“来拿一副骨。”
陆昭静了一会儿。然后他忽然笑起来。那个笑一响,背上那七副骨都在抖。
“第三副。”他说,“颈骨。”
“嗯。”
“我背了二十四年。”陆昭说,“这二十四年里,我每天睡着之前都在想一件事——有一天会有人来找我。”
“你等的是石怀山的徒弟。”
“不。”陆昭说,“我等的是随便一个人。只要有人来,我就知道我该死了。”
二
叶凡在洞口站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要背。”
“因为不背就死。”陆昭说,“二十四年前,血骨楼来要人的时候,挑走了一整批。走的是石怀山。留下的是我。”
“留下你做什么。”
“做下一任骨师。”陆昭说,“他们说,你师父认骨二十年,认出来的东西太多,不好管。你年轻,好管。他们让我每个月背一副骨,背到第七副的时候,我就能接他的位子。”
“一副骨,多活十年。”叶凡说。
陆昭的背动了一下。
“你知道。”
“黑环的人说的。”
“不止十年。”陆昭说,“一副骨,多活十年;七副骨,多活七十年。我今年五十四。”
“七十加五十四。”
“一百二十四。”陆昭说,“可我不老。”
他转过头来。这一下叶凡才看清他的脸——三十出头的样子,眉眼周正,就是他当年在药园口遇见的那张脸。
二十六年,那张脸没变。
“我三十岁以前,长得比这还好看。”陆昭说,“三十岁那年背第一副骨。背上去以后,我就不长了。”
“长生。”
“不是长生。”陆昭说,“是停。”他伸出右手,指尖在自己背上敲了敲,发出很空的声音,“这不是我的骨。这是我活着用的架子。里头的人早死了,骨头还站着。”
他看着我——不,他看的方向是叶凡的脸。
“你师父的颈骨,是第三副。”他说,“那是最好的一副。石怀山会认骨,他自己这身骨,养得比谁都干净。背到第七副的时候,我就想,要是有一天我撑不住,就把这副取出来,还回去。”
“你还回去过吗。”
“没有。”陆昭说,“我不敢。取出来我就得少活十年。”
石洞里安静了。
外面有风,把崖边的草吹得响。
“动手吧。”陆昭说,“你把我这七副都取了,我也不用活了。”
“我不取。”
陆昭愣了一下。
“我吞。”叶凡说。
三
他把手按在陆昭背上。
第一副骨,很浅,在最外层。吞的时候,他嘴里咬到一个名字。
赵同,十七岁,青州人。
骨从陆昭背上滑下来,落在地上,发出一声很闷的响。陆昭的肩膀松了一下。
第二副。
齐姈,四十二岁,剑阁弟子。
第三副的时候,叶凡的手停了一下。
这一副最深,嵌在脊椎旁边,骨面很白,边缘有一道旧伤——那是早年替人挡剑留下的。
他认得这道伤。
他小时候在药园摔断过腿,是石怀山背他回屋的。他趴在师父背上,摸到师父后颈上有一道很硬的疤。师父说,年轻的时候替人挡了一剑,没挡好。
“石怀山。”叶凡说。
他咬住这个名字。
第三副骨从他背上下来的时候,陆昭整个人往前一扑,铁链哗啦一响,他跪在地上,喘得像一头被人从泥里拖出来的兽。
“你的背。”叶凡说。
“空了一半。”陆昭喘着,“空了一半,原来这么轻。”
第四副,第五副,第六副。
每吞一副,叶凡身上那道纹就往前走一线。到第六副的时候,已经五寸半了。
第七副最难。
这一副跟别的都不一样,包在最里面,紧贴着陆昭自己的脊骨。叶凡一碰就明白了。
这不是别人的骨。
这是陆昭自己的。二十四年前,他自己刮下来,又自己安回去的。
“这一副,”叶凡说,“是你自己的。”
陆昭抬起头。
“你要吞我自己的?”
“这一副吞了,你就得从头长。”叶凡说,“要疼三年。”
陆昭看着洞外的天。天已经黑了一半,崖边有一线很淡的晚霞。
“吞。”他说。
叶凡吞下去。
陆昭背上的七副骨全没了。他整个人扁下去一层,趴在地上,像一件被脱掉骨架的衣裳。但他还在喘气。
“你为什么给我留一口气。”他问。
“因为你等着有人来。”叶凡说,“现在我来了。你可以死了。”
陆昭的脸埋在土里,肩膀抖了一下。
“顾长风跟我说,明天要把我押到宗祠去。”他说,“问我二十四年前那批人的名单。我要是不说,他们就得杀我。”
“你说。”
“我说。”陆昭说,“我背了二十四年的名字,一个都没忘。”
四
七副骨摆在洞口的地上。
叶凡蹲下来,一副一副看。骨面上都浮着一层很淡的字,是名字、年纪、来历。是他们的主人。
他把石怀山的那一副抱起来,用袖子擦掉骨上的土。
“这一副,我带走了。”他说。
陆昭趴在地上,没抬头。
“带他去哪儿。”
“药园。”
“药园那块地不好。”陆昭说,“土太硬。”
“他喜欢硬的土。”叶凡说,“硬的土才长得出药。”
他抱着那副骨走出洞口。
走到窄道上的时候,陆昭在后面说了一句话。
“叶凡。”
“嗯。”
“石怀山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陆昭说,“他说,这孩子骨相太奇,你多看着他点。”
叶凡停了一下。
“你没看。”
“我没看。”陆昭说,“我看着我自己活了。”
崖上的风很大。叶凡抱着骨,一步一步往山下走。他没回头。
五
药园小屋在药园的东北角。
门是虚掩的,锁着。钥匙很旧。叶凡开门的时候,锁芯涩了一下,像有话要说。
屋里比他想得干净。
一张木板床,一张矮桌,一口锅。墙角摆着七八个陶罐,罐口封着黄泥,罐身上用炭笔写着药名。桌上放着一把用得很旧的小锄头,锄柄被握出了包浆。
师父在这儿住了很多年。
叶凡把石怀山的骨放在桌上。
他开始挖。
不是挖土——他先挖地砖。因为他进来的时候,踩到第二块砖,那块砖是松的。
砖一撬开,底下是个浅坑。坑里一个木盒,盒上盖着防潮的油纸。
他打开。
盒里两样东西。
一样是半块木牌,跟三长老给他的那块是一对。两块拼起来,是一个完整的“问”字。
另一样是一封信。信纸很旧了,边上发黄,字是用很工整的小楷写的。
他展开。
“若有人看到这封信,那就是我不在了。
我这一生认过很多骨,最认不出来的,是我徒弟。
他来的那年,是个雨天。他娘抱着他站在药园门口,浑身湿透。她说,师父,这孩子命硬,麻烦你替我养。我说,我一个种药的,养不了命。她说,不用养命,养到他能自己站住就行。
我问她这孩子是什么来头。她说了四个字:别问来历。
我看了他一眼。左肩比右肩低半寸,呼吸的时候,肋骨开合跟常人不一样——他少一根。我当时就知道了。我见过这种骨头。
三十年前我在一处乱葬岗上见过。那是一副被人挖走了一根骨的尸首。挖得极干净,连血线都是新的。
我没跟他娘说。她走的时候我送她到山口。她回头看了很久,看我怀里那个孩子。她笑了一下,说,师父,别教他认死理。
这句话我记了六年,一直没说出来。我怕说了,他就要问为什么。
现在我把它写下来:孩子,别认死理。
这世上很多事,看着是黑的,翻过来不是白的,是灰的。你要认死理,你会活得很苦。
可是我知道,你要是活得不苦,你就长不出骨头来。
所以我什么也不劝你。
你要往哪走,就往哪走。你要是那天走到了一个很高很高的地方,低头看不见青云宗了,你就停一停,转过身,摸一摸你后颈上那道疤。
那是我背你的时候,你趴在我背上,用牙咬出来的。
石怀山。”
叶凡把信看完。
他坐在床边,坐了很久。屋外的天完全黑了,药园里有虫子叫。
他每天趴在师父背上,从来不知道师父后颈上有疤。
原来那道疤是他咬的。
他伸手,摸自己的后颈。什么也没有。
六
天亮之前,他在药园里挖了个坑。
土很硬。他挖了半个时辰,手上全是血泡。
他把石怀山的骨放进去。放的时候,他把那副骨摆成了坐的姿势——师父生前最爱坐在药田边上看着药草发呆。
他从袖子里摸出那块小骨,在师父的骨头旁边放了放,又收回来。
“还不到时候。”他说。
填土。压实。他没立碑,只在上面栽了一棵很小的药材——那是师父最常说的一种,叫“续断”。
苏九歌来的时候,天刚亮。
她站在药园门口,看着那个新堆起来的土包。
“埋了?”
“埋了。”
她从袖里取出一封信,递过来。
“顾长风让我给你的。”她说,“昨天到的。发信的人是从南边来的。”
叶凡拆开。
信上只有一页,字很少,笔画很硬,像用刀刻的。
“小子:
我往南去了。海眼那边有动静,第三根在海里,我得去看看它还在不在。
你身上那圈纹,走到一半的时候会有一个坎。坎在哪儿,我不说,你得自己撞。
还有一句:我教你吞,不是教你吃人。
你要是哪天走到了天宫,记得你师父是谁。
守库人那份印,我留在信里。
长生。”
信的末尾,压着一小块铜印。印上两个小字:
守库
叶凡把印握在手里。铜是凉的,握久了会热。
“他认你了。”苏九歌说,“守库人一辈子只传一个。”她顿了一下,“可他为什么不亲自跟你说。”
“因为他要是站在我面前,”叶凡说,“他就得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娘。”
药园里很静。太阳从东边的坡上爬上来,照在那棵刚栽下去的续断上,叶子还是蔫的。
“走吧。”叶凡说。
“去哪儿。”
“北上。”他说,“先看海。”
他把铜印收进贴身的衣袋里,跟那块小骨放在一起。
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药园一眼。
“师父,”他说,“我认死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