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至尊骨之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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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骨主苏醒

第二卷 · 铸 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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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罡域最北边,有一座塔。

塔没有名字。域里的人都叫它“楼”。

楼有七层,通体是黑的,黑得不反光。塔外方圆十里没有一棵草,连风走到这里都会绕。十里之内只有一种东西——骨头。

碎骨铺了满地,厚的地方能没到脚踝。这些骨头都是三百年里被拉过来、又没被用上的。血骨楼不要残料。

七层,是一个很大的空房间。

房间中间摆着一张台。台是整块黑石凿的。台上躺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副被拆散了三百年的骨架,正在被一根一根装回去。

一

装骨的人,是个断了一条左臂的老者。

他穿灰袍,脸上一层干皮,走路没声音。左袖空着,垂在身侧。

他站在这张台前面,已经站了三天。

三天前他从南边回来,回楼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上七层。他上七层以后没下来过,也没吃东西。

台旁的架子上,原本挂着九个牌子。

八个是满的。第九个是空的。

“缺一根。”他对着台说。

骨架不说话。

“一根胫骨。”老者说,“第九根。三百年前被那块木头带走的一根。现在在一个小子身上。”

他从架子上取下第九个牌子,翻过来看。牌子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第九,种。勿拆。

“种。”老者笑了一声,“三百年前,他拆自己的时候说,这一根不能拆。他说得对,这一根确实不能拆。可他没说,这一根可以抢。”

他把牌子放回去。

“装不上了。”他说,“那就先装。”

他转身,朝房间角落招了招手。

角落里坐着三个人,都很年轻,都不说话。他们手里捧着一堆骨——不是从架上取的,是从外面十里地里翻出来的碎骨。

“凑一根。”老者说,“长短对不对无所谓。先让它站住。”

三个人捧着碎骨走过来。他们把碎骨拼在一起,用很细的铜线穿起来,穿成一根胫骨的样子。

“粗一点。”老者说,“骨母不在,粗一点不碍事。”

他们把那根拼出来的胫骨,接在骨架的右腿下面。

接上的一瞬间,整层楼的光暗了一下。

不是灯灭——是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了一口,缩了一寸,又慢慢涨回来。

“……装完了。”捧着碎骨的年轻人说。他的手在抖。

老者看着台上那副骨。

两百零六块,一块不少。位置都对。

“好。”他说。

他退到墙边,坐下来,盘着腿,闭上眼。

“等他醒。”

二

那副骨架躺在台上,一动不动。

一天。

两天。

第三天夜里,台边那盏一直没熄的油灯,火苗忽然往一个方向弯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的。房间没有风。

骨架的右手食指,很轻地动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整座楼,从底下第一层到第七层,所有的骨都响了一声。

那种响法,不是碎裂,也不是碰撞。是几百副、几万副骨头,同时找到一个节奏,一起轻轻地颤。

十里地外的碎骨滩,也响了。

十里外那条一直绕着走的河,水面起了一层很细的纹。

三

同一刻,十三域。

万骨窟。

三百里的骨海,一下全亮了。不是发光,是那种被太阳照到才有的白。坑口守着的收魂人手里的灯掉了,他没去捡。他跪下去,额头贴在土上。

落魂渊。

渊底那口井开始往上冒水。水是黑的,冒着凉气,一直冒到井口差三寸的地方,停住。

北荒雪谷,一口封了二百年的井,冰面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缝里透出来的热气,把缝隙两边的雪化了一尺。

西境石碑城,城中一口井的水位,一个时辰里涨了三丈。

海城。

江州。

……

九口井。分布在十三域九个彼此不知道的地方。

它们在同一炷香里,做了同一件事。

——井底的石壁,从下往上,慢慢浮出一行字。

每一口井里,都是同一行:

九骨归位,主归位。

四

南海,海眼。

天还没亮。

一条很小的船停在海上。船头站着一个老人。老人很老,胡子白得像雪,背上背着一柄用布包着的刀。

海面很平。

平得像一张被人拉紧的皮。

老人站在船头,看着水面底下。

水底很深的地方,有一团黑影。那团黑影,是他找了三十年的第三根骨。

他下不去。海眼的水压能碾碎金丹。他在等水位涨起来。

正在等的时候,他背上的刀,自己掉了。

刀掉在船板上,一声闷响。

老人没去捡。他抬起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他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然后他抬头,朝北边看了一眼。北边的天还是黑的。

“醒了。”他说。

他弯下腰,把刀从布套里抽出来。刀身很亮,亮得照见他的脸。他的脸上有一道很长的旧疤,从额头斜到下颌。

“三百年了。”他说,“你还记得我这张脸吗。”

海风吹过来。海面底下那团黑影,动了一下。

五

北上的船上。

叶凡是被烫醒的。

他睡在船舱里。左肋那道纹,从五寸半的地方开始烧,一直烧到后背。他猛地坐起来,掀开衣裳看。

纹往前走了。

不是一寸两寸。是一大截。五寸半到七寸,中间那一段,像是被人用指甲一划就过去了。

“疼不疼。”苏九歌的声音从舱外传进来。

“不疼。”他说,“是烫。”

他低下头,摸自己肋下。

那里有一块很小的骨,半寸长,长在他自己的骨上。是骨十一。

那块骨现在烫得能烧人。

他把手按上去。

“骨十一。”

碎骨动了动。

它现在能说话。声音很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点卯了。”它说。

“什么点卯。”

“点卯。”骨十一说,“我以前在天宫管骨库。每天卯时点卯。点名。一支笔,一本册子,点一遍。”

“你点过谁。”

“点过很多。”骨十一说,“有的名字我记得,有的名字我忘了。数着数着,我自己那一份也丢了。”

它忽然剧烈地烫了一下。

“今天点名了。”它说,“今天点的不是我。”

“点的谁。”

骨十一没说话。

六

叶凡在船上做了个梦。

他很久没做梦了。

梦里是一片很亮的白。不是光,是天。天很高,高得不像真的。天底下有一座宫,宫也是白的,白得没有边。

宫的正中间有一间屋子,门上刻着一个字,他看不懂。

屋里有一张台。台是黑的,很沉。

台上躺着一个人。

这个人身上穿着很普通的衣裳,头上什么也不戴。他很年轻,眉眼看着很安静。他睁着眼,看着屋顶。

台下站着十几个人。

最前面那个,手里拿着一把很细的刀。刀很薄,薄得像一片冰。这个人低着头,看不清脸。

“从脚趾开始。”台上的人说。

台下拿刀的人没动。

“长生。”台上的人说,“我说了,从脚趾开始。”

拿刀的人跪下去了。

“别跪。”台上的人说,“跪着不好下刀。”

拿刀的人站起来。他抬起头。

叶凡想看他的脸。

看不见。梦里那张脸是空的。

屋外,站着一个人。

是个很小的小孩,约莫五六岁,怀里抱着一本册子。册子很厚,比他的胳膊还粗。他站在檐下,看着屋里,一动不动。

台上的那个人,忽然转过头来,往门口看了一眼。

“进来。”他说,“你识字吗。”

小孩摇头。

“那你记住这笔账。”台上的人说,“我拆我自己,一共拆九个月。第一根,脚趾;最后一根——”

他笑了笑。

“最后一根忘在门外了。”

梦到这里,叶凡醒了。

他睁着眼躺在船上,听着水声。天快亮了,船舱的缝隙里透进一线灰白。

他摊开手。

那块小骨在他掌心里转了几圈,一直没停。转着转着,忽然定住。

不是指西北。

骨面上的“九”字朝上。

指着天。

他坐起来,掀开船舱的布帘。

苏九歌站在船头,也在看天。她转过头。

“你也醒了?”

“嗯。”

“你看东边。”

叶凡看过去。

东边的天,那一线灰白的底下,有一点点红。不是日出的那种红,是那种烧过东西、又冷下去的暗红。

“天罡域的方向。”苏九歌说。

“多远。”

“三千里。”

“三千里外的东西,能照到这儿来?”

苏九歌没答。

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话。

“天亮了。”她说,“他醒了。”

叶凡站在船头,看着那片天。

他左肋那道纹,从七寸的地方,又往前走了半分。走得很轻,很稳,像有人在他骨头里,迈了一步。

七

天罡域,七层。

老者坐在墙边,睁开了眼。

台上那副骨架,坐起来了。

不是被人扶起来——是它自己坐起来的。两只手撑在台沿,脊椎一节一节绷直。它坐得很直,头微微仰着。

它的眼眶里是空的。可是它坐起来的时候,整层楼的光,都往那两个空洞里流。

老者站起来,单膝跪下去。

“主。”他说。

骨架没理他。

它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腿。手指在膝盖那儿停下来,摸了两下。

“这不是我的。”它说。

声音很低,像有人在一口很深的井里说话。

“缺一根。”老者说,“第九根,在一个小子身上。三个月内,我给您取回来。”

骨架还是没理他。

它慢慢地把手放下,放在膝上。然后,它开始点名。

“苏止。”

楼下,第二层的骨架上,一具被钉在墙上的骨,轻轻响了一下。

“顾长生。”

第三层,一具。

“柳怀。”

第四层。

它一口气点了八个名字。每点一个,楼下就有一具骨应一声。八个名字点完,塔里很安静。

老者跪着,没敢动。

骨架停了很久。

很久之后,它叫了第九个名字。

“……骨长生。”

这一声没有任何回应。

不只是塔里没有。十里地外的碎骨滩也没有。整个世界,好像都没有。

骨架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胸口。

“长生。”它说,“你还在外面。”

它抬起头。

“那就还剩一个。”

它抬起右手,往南边指了一下。

南边,是一片海。

门外,第一层那口百年不响的钟,忽然自己响了一声。

只一声。

— 第二卷《铸骨》完 —

第三卷《吞天》第一章:万骨天宫(已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