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九骨信徒
老太太跪在骨粉上,没有抬头。
“第九根。”她又说了一遍,“回来了。”
叶凡没动。
“你是谁。”
“司骨。”老太太说,“司骨的第七代。”
“司什么骨。”
“司天宫的骨。”她说,“三百年前天宫塌了,骨从天上落下来。落到坑里,一层一层盖住。我们这些人,就在这儿守着。等九根骨一根一根回来。”
“你们等了多久。”
“从我太奶奶的太奶奶开始。”
叶凡看着跪在骨粉上的那几百个人。
他们的衣裳是白的,脸是白的,跪在那里,不咳嗽,不喘。跪得很安静,安静得像一排晾干的东西。
“起来说话。”他说。
“不起来。”司骨说,“跪着才是规矩。”
“谁定的规矩。”
“天宫。”
一
司骨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她比跪着的时候更矮。手上没肉,皮裹着骨,指节很粗。她拄着骨杖,慢慢走到那个座位边上,用杖头在骨粉上画了个圈。
“这是位子。”她说。
她又画了九个点,围成一圈。
“这是九根骨。”
“九根骨归位,位子上就有人坐。”她说,“坐上来的人,是主。”
“现在位子是空的。”
“是空的。”司骨说,“三百年了。”
“那你们等我做什么。”
司骨抬起那双眼。她没有瞳仁,眼白是浅灰的,看人的时候像隔着一层雾。
“等你把骨还回来。”
“还回来以后呢。”
“归位。”她说,“归位就是回家。”
“那我呢。”
司骨安静了一下。
“你就是那根骨。”她说。
“我是什么。”
“一根骨。”她说,“一根很干净、很新的骨。长在一个活人身上,长得很好。”
苏九歌往前走了一步。
“你的意思是,把他拆了。”
“不是拆。”司骨说,“是归位。骨头回到骨头里去,有什么不对。”
“他有名字。”苏九歌说,“他有自己的名字。”
司骨看着叶凡。
“归位以后,”她说,“他就不用名字了。他就变成位子上的一块。他活着。”
“骨头活着。”
“骨头活着。”司骨说,“你看看我们。”
二
她拍了拍手。
信徒里走出一个年轻人。十几岁,脸也是白的,走路的姿势有点僵,像被人用线提着。
他走到叶凡面前,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叶凡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
“你的骨是热的。”年轻人说,“活人的骨,就是热。”
“你的呢。”
年轻人没说话。他把手伸进自己的衣襟,往下一撕。
壳破了。那不是布,是骨粉糊的、被血和汗粘起来的一层硬壳。
壳底下,是空的。
胸口的地方,肋骨只剩一根根贴着皮的线,空隙很大。再往里,什么都没有。不是没有内脏——是空的。他的胸腔里,像被什么东西掏过,掏得很干净。
年轻人把壳合回去,用手按平。
“我们等了三百年。”他说,“等到骨头都空了。”
叶凡站在那儿,好一会儿没说话。
“所以我只要把你的骨给我一副。”年轻人说,“我就能补上。你这副骨这么新,够补两个人。”
“两个人。”
“我和我妹妹。”年轻人回头看了一眼。信徒里有个更小的女娃,也跟着跪着,脸上也是白的。
叶凡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没有名字。”年轻人说,“我们编了号。我是三十七。”
“你妹妹呢。”
“三十八。”
三
“你们吃什么。”叶凡问。
司骨指了指脚下。
“吃骨。”
“什么骨。”
“长出来的。”她说,“坑底会往外冒。冒出来的都是碎的、旧的、没主的。我们吃了三百年。吃下来的骨,长在自己身上。长着长着,就不长了。”
“所以你们越来越空。”
“嗯。”
“你们不是信徒。”叶凡说,“你们是货。”
司骨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她没有牙,笑的时候嘴只是往下陷了一点。
“货也好。”她说,“货有主。有主就不会被扔。”
“谁给你们签的。”
“天宫的契。”司骨说,“三百年前签的。签的时候说得很清楚:骨头归天宫,人还归自己。我们死了以后,骨头上交。可是我们死不了。”
“为什么死不了。”
“因为骨还没交。”她说,“契没结。”
苏九歌的眉皱了起来。她走过来,蹲下,隔着那层骨壳,把手按在年轻人的背脊上。
她按了一会儿,抬起头。
“是契。”她说,“骨上有契的印。跟我在柳家看见的一样。”
“柳家。”司骨说,“柳家也有?”
“柳家有十一张。”苏九歌说,“这一族,有三百多张。”
四
叶凡在那块空地边上站了很久。
“你刚才说,九根骨归位,位子上就有人坐。”他说,“三百年了,归了几根。”
“八根。”司骨说。
“都在这儿?”
“不在。”她说,“在天罡域。”
“为什么在这儿等。”
“这儿是位子。”司骨说,“位子在这儿,骨可以在别处。等九根都回来,位子就满。”
“你们怎么知道八根都在。”
“点名册。”司骨说,“正殿里有一本点名册。三百年没动过。”
“点名册干什么用的。”
“点名字。”她说,“九根骨上了册,就是归了位。册上有名字的,能坐。”
叶凡心里动了一下。
“册子最近翻过页吗。”
司骨的嘴动了一下。她没马上回答。
“翻过。”她说。
“翻到哪一页。”
“最后一页。”
“上面写什么。”
司骨抬起头。
她的视线越过了叶凡的肩,越过骨林,落在东边那片天上。
天上没有月亮。夜是黑的。可是东边那一线,不是黑。是一点很深的红。红得暗,红得像什么东西在底下烧着,隔着很厚的一层灰。
“写着一个日子。”她说。
“什么日子。”
“血月。”
五
那个编号三十七的年轻人忽然动了。
他很快。比一个饿了三百年的活人快得多。他一步跨到叶凡面前,手直直插向叶凡的胸口——不是打,是抓,抓那根骨。
叶凡的反应,比他自己想的快。
他的手先动了。
黑线从掌心出去,很短,一下咬住了年轻人的手腕。
——“别——”苏九歌喊了一声,晚了。
吞。
年轻人整条右臂的骨头,被吸了出去。不是流出来,是化出去。他的手、小臂、大臂,从里往外瘪,瘪成一条软的东西,然后垂下去,像一块湿布。
他跪倒在骨粉里,没喊。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条塌下去的胳膊,看了两息,然后抬起头,脸上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不是疼。是一种受宠若惊。
“主吃了我的骨。”他说。
骨林里,几百个人一齐把头低下去。
“主恩。”司骨说。
“主恩。”几百个人说。
叶凡站在那里,手还伸着。
黑线从他掌心缩回去。他左肋那道纹,往前走了小半寸——不多,可是他知道它走了。
他忽然很想吐。
“我不是你们的主。”他说。
“你身上有第九根。”司骨说,“第九根回来了,你就是主。”
“那我不是主。”叶凡说,“我是那根骨。”
司骨看着他。
“那更好。”她说,“骨比主听话。”
六
他要走。
不是怕。是他再站在那块空地上,他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
“正殿在哪。”他问。
司骨用骨杖指了个方向。
骨林的正北,一条路让开了,一直通到骨宫的最里头。
“你要去看册子?”
“我要看那个日子。”
“看也改不了。”司骨说,“日子写在册上,是早就写好的。”
“那就看看是谁写的。”叶凡说。
他往前走了几步,停下来。
“三十七。”他回头说。
那个年轻人还跪在骨粉里,抬头看他。
“你妹妹那副骨,”叶凡说,“我记着。”
年轻人愣住。
“记着做什么。”
“记着还。”叶凡说,“你们的骨,本来是你们的。谁拿走的,我找谁要回来。”
司骨在他身后,很轻地“哦”了一声。
“你这话,”她说,“三百年前,也有一个人说过。”
“谁。”
“主。”
七
去正殿的路很长。
两边的骨头越往里越白,白得发亮。走到最后一段,骨头上不再刻名字了,只刻着一道一道的横线,一道挨着一道,像有人每天都在同一个地方划。
“这是数。”骨十一说。
“什么数。”
“天数。”骨十一说,“三百年,一天一道。有人天天来划。”
“谁。”
“司骨。”骨十一说,“一代一代,天天划。”
叶凡伸手,摸了一下那些横线。
密密麻麻,一直划到路的尽头。最后几道很浅,像是划的人已经没有力气了。
“划这个干什么。”
“数日子。”骨十一说,“数到那一天。”
“哪一天。”
“血月。”
八
正殿在骨宫的最高处。
不是屋子,是一个空场,四周用骨柱撑着,顶上是天。地上什么都没有,只在最里面摆着一张案。
案上摆着一本册子。
很厚,很旧,封皮是那种被手摸过几百年的暗色。
叶凡走过去。
册子是翻开的。
他伸出手,很慢地翻回去。
一页一页的,都是名字。每一个名字下面,都有一行小字:何处、何时、何骨。
他翻到第一页。
第一行是空的。
不是没写,是写过又被涂掉了。涂得很重,把那一片都磨薄了,底下透光。
他盯着那个被涂掉的地方,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开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只写了一行字。
血月之夜,第九根归位,门开。
底下还有一个日子。那个日子他用指头一算——
是二十七天以后。
骨林外面,很远的地方,司骨的骨杖在骨粉上敲了一下。
“开始了。”她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像刚才那么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