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至尊骨之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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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骨海孤舟

第三卷 · 吞 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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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不在宫里。”司骨说。

叶凡把册子合上。

“在哪儿。”

“在宫外。”

“宫外是骨林。”

“骨林外面是骨海。”司骨说,“骨海对面,有一道门。门是三百年前天宫摔下来的时候,正正好好插进地里的。插得很深,只露出上面一截。”

“门后面是什么。”

“天宫。”

“这儿不是天宫吗。”

司骨笑了一下。她的笑只是嘴往下陷。

“这儿是骨头搭出来的影子。”她说,“真的天宫,在地底下。门一开,它就上来。”

一

骨海的边,在骨林的最南。

林子到这里就断了。断得很齐,像有人拿刀切过。切面往外,是一片灰。

不是水,也不是沙,是一种会流动的灰。灰里有很多很细的东西在翻,翻起来的时候,会反射出一点白。整片灰慢慢地转,转得很慢,慢到你觉得它没动,可你盯住一个地方看,三息以后,那块地方就不见了。

“三百里。”司骨说,“横过去三百里。”

“多深。”

“不知道。”司骨说,“下去的人,没上来过。”

叶凡在边上站了一会儿。

骨海面上漂着东西。

有船。船都是断的,断了以后还在漂,桨还挂在桨架上,像刚划到一半。有箱子,箱盖开着,里头空了。有骨。

还有别的东西。他看了很久,才认出那是什么。

是人的形状。

灰里陷着很多人形的凸起,横的、竖的、蜷着的。他们被灰裹住了,只露一点轮廓。有一只手露在灰面上——五指张着,骨头很白,很干净。

那只手在很小很小地动。

风没有。水没有。可是那只手的指头,一下一下地,往一个方向摸。

“他还在找船。”司骨说。

“谁。”

“进来的那些人。”她说,“他们以为骨海是路。骨海不是路。骨海是账。”

二

“怎么过去。”

“等船。”

“什么时候来。”

“血月前七天来一趟。”司骨说,“三天前刚走。”

“那我等三天。”

“等三天是一趟,等十天也是一趟。”司骨说,“船二十天来一趟。”

叶凡在骨海边上坐下来。

“那就等。”

三

那三天,是叶凡这半年里最闲的三天。

骨林里没有白天黑夜,只有东边那片红一点点变深。信徒们不吃不喝,也不说话,跪一会儿,站一会儿,再跪一会儿。

第一天,那个编号三十八的小女娃走过来看他。

她比三十七矮一个头,走路也是僵的,眼睛很浅。她站在三步外,不说话,就那么看他。

“你叫什么。”叶凡问。

她不答。

“你哥哥的胳膊,是我吃的。”他说,“你知道吧。”

她点头。

“你不恨我。”

她摇头。

“为什么。”

她想了一会儿,说:“主吃我们,我们就归位。归位就回家了。”

“你家在哪儿。”

她抬手指了指骨林深处那个空位子。

叶凡没再问。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那一小坛醋。他在鹅耳渡买的,一路背着,没舍得开。

他倒了一点在碗里,推到小女娃面前。

“尝尝。”

小女娃低头看那碗醋。她看了很久,伸出指头,蘸了一点,放在舌头上。

她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酸的。”她说。

“嗯。”

“我没吃过酸的。”她说,“三百年前的人吃过。”

她把指头含在嘴里,站着,很慢地眨了一下眼。

那是叶凡第一次看见她像一个活人。

四

第二天,他问骨十一。

“你进过骨海吗。”

“没有。”骨十一说,“我是在宫里的。宫里的路我都熟,宫外的路我不认得。”

“天宫有几个人。”

骨十一沉默了一下。

“很多。”它说。

“多少。”

“我数过。”骨十一说,“但我忘了。我只记得骨库里有十一个架子。第一个架子放在最里面,是空的。第二个架子放的是一根手指……”

它说着说着,声音小下去。

“骨十一。”

“……嗯。”

“你别回忆了。”

“为什么。”

“你一想,就烫。”叶凡说,“你在烧自己。”

骨十一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它说:“烧就烧吧。我这半寸,本来就是捡的。”

五

第三天夜里,船来了。

它来的时候没有声音。叶凡是闻到味才知道的——一股很干的、像晒了很久的土的味道。

他站起来。

骨海面上,从东边,浮过来一块板。

不是船。是一整块骨板,很大,很平,一头尖,一头方。板上没有舵,没有帆,没有桨架。板上有一个人,蹲着,手里一根很长的骨杆。

骨板漂到岸边,停住。

那个人抬起头。

他没有脸。

不是脸被毁了——是那个位置本来就没长东西。一张平的骨面,上面什么都没有。眼睛、鼻子、嘴,一样都没有。

他把骨杆往板上顿了一下。

“咚。”

“他问你,几个人。”司骨说。

“两个。”

司骨看了苏九歌一眼。

苏九歌往前走了一步,船夫把骨杆横过来,挡住了。

“一个。”司骨说。

“为什么。”

“船坐一个。”司骨说,“船是给骨坐的,不是给人坐的。你身上有骨,你能上。她身上只有契。”

苏九歌看着那条骨板。

“那我怎么过去。”

“你不用过去。”司骨说,“册子上没写你的名字。”

苏九歌沉默了一会儿。

她把袖里那片解契的薄骨取出来,塞到叶凡手里。

“拿着。”

“你留着。”叶凡说。

“我留着没用。”她说,“我在岸这边等你。你要是回来了,我还在。你要是回不来——”

她停了一下。

“我就在这儿,把你那十一张契,一张一张解掉。”她说,“人走了,账不清,会跟着。我不许账跟着你。”

叶凡把薄骨收好。

他走上骨板。

板一沉,又一浮。灰从板边上溢上来,很慢地漫过他的鞋面,又退下去。灰退下去的时候,鞋面上多了一层很细的白。

船夫把骨杆往灰里一插。

骨板,走了。

六

骨海是静的。

骨板划过灰面,灰面破开,又在后面合上。整个过程没有一点声音。唯一的声音,是船夫每隔一阵,用骨杆在板上顿一下。

“咚。”

“他敲的是什么。”叶凡问。

“数。”骨十一说,“他在数划了多少下。”

“数到多少算到。”

“数到三百。”

叶凡看着前面。

灰色的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没有边,没有对岸。天很低,低得像要压到灰面上来。

漂过去的东西一个接一个。

一条断船。船上有个人形的凸起,蜷着,手伸在外面,指着另一边。

一口箱子,箱盖开着,里头是空的。箱底刻着两个字:玄天。

一根很长的骨头,立着,从灰里露出来半截。骨面上刻着一行字,被灰磨掉了一半,只剩后头几个:

……回去。

“这些都是来寻天宫的人。”骨十一说。

“沉了多少。”

“很多。”骨十一说,“三百年,一直有人来。”

“他们来做什么。”

“有的要骨。”骨十一说,“有的要命。有的什么也不要,就是想看看。”

“看看也要沉。”

“看看最贵。”

七

划到一半的时候,骨板停住了。

不是船夫要停。是它自己停的。

船夫把骨杆往灰里使劲插了一下,插不动。他顿了两下板,顿得比刚才急。

“怎么了。”

骨十一没答。

灰面底下,有东西在往上顶。

不是很大。是一小块。灰面鼓起来一个包,包破了,从里面伸出来的东西,是一只骨手。

骨手很大。比人手的骨大两倍。五指张开,往上伸,够到骨板边上,抓住了。

骨板一斜。

叶凡没站稳,膝盖磕在板上。

底下有东西在拉。

他把手按下去,按住板。黑线从掌心出去,顺着板边往下,咬住那只骨手。

吞。

骨手化了一半。可是化的时候,他脑子里“嗡”了一下——

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不是画面。是一个感觉。是那种很小的孩子在夜里、被一个很大的东西抱起来的感觉。抱得很紧,很稳,一点也不怕摔。然后那个东西把他放下,走了。

他松手。

骨手缩回灰里。

骨板摆正了。船夫顿了一下板。

“咚。”

“你刚才怎么了。”骨十一问。

“我看见了点东西。”叶凡说,“像是我很小的时候。”

“你很小的时候,你不是在青石村吗。”

“我不知道。”叶凡说。

他看着自己那只手。

那只手刚才吃过一只骨手。吃下去的时候,他忽然很确定一件事——

他被人抱过。有人抱过他那一下,比谁都稳。

八

后半程,他们碰见一条沉了半截的船。

船是新的,不旧。船头上钉着一块牌子,牌子上一个银线绣的字——

“玄”。

“玄天宗的船。”叶凡说。

船里有人。

一个中年修士,卡在船板和灰面之间,只露出上半身。他的手一直伸着,够不到任何地方。他的脸被灰糊住了一半,看见叶凡的时候,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救我。”他说。

“你是谁。”

“玄天宗外事堂,蒋平。”他说,“我们是来找门的。”

“找到了吗。”

“找到了。”他喘着,“去年找着的。七条船,回去了两条。”

“门里有你们要的东西?”

“有。”蒋平说,“第八根骨。”

叶凡的手停住了。

“第八根在你们宗里。”

“不在。”蒋平说,“在门的后头。那根骨三百年前就卡在门后面了,取不出来。谁想取,谁就先得开这扇门。”

“你们怎么知道它在后面。”

“我家主人知道。”蒋平说,“谢家守着一句话,守了三百年。”

“什么话。”

蒋平张口。

灰面涌上来一点,糊住了他的嘴。他挣了一下,把那口灰咽了下去,再开口,声音就哑了。

“门开三次。”他说,“第一次,天宫落下;第二次,骨主拆骨;第三次——”

他没说完。

灰面又一次涌上来。这一次没有退。

蒋平的手还伸着。他的手指在灰里动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叶凡伸手要去拉他。

船夫用骨杆把他拦住了。

“咚。”船夫顿了一下板。

“他说,拉不动。”骨十一说,“沉下去的人,是骨海的。骨海不放。”

叶凡看着蒋平。

灰面上,那只手慢慢沉下去,最后只剩一点指尖露着。

他收回手。

“第三次是什么。”他对着灰面问。

灰面不答。

九

又划了很久,船夫顿板的节奏变了。

“快到了?”叶凡问。

“没到。”骨十一说,“是前面有东西。”

叶凡抬头。

前面的灰面上,浮着一个东西。

不是船,不是箱子。是很大的一片,从灰里顶上来,顶成一个小岛。岛上没有草,没有石头,是堆起来的骨——很整齐地堆着,像有人拿骨头砌过。

岛的中间,坐着一个老头。

老头穿着灰袍,袍子很旧,看不出颜色。他盘腿坐在骨堆上,手里一根很细的骨竿,竿上系着线,线的另一头垂在那片灰里。

他在钓鱼。

骨海里没有鱼。

船夫把骨杆往灰里一插,骨板停在岛外三丈的地方,不敢再往前。

老头没回头。

“顺子。”他说,“让客人上来。”

船夫在板上顿了一下。

叶凡站起来。

“你是谁。”

老头这才回过头。

他的脸上有很多皱纹,眼窝很深。他看人的时候,眼睛不是朝前看的,是往下看的——看的是骨头。

“我?”他说,“我在这儿坐了三百年,扫地。”

— 本章完 · 第三卷未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