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白骨道人
叶凡上了岛。
脚一踩上去,骨堆“咔”地陷了一下,又托住。岛不大,走七八步就到头。骨堆砌得很整齐——不是随手堆的,是一层压一层,横的竖的,编得像竹席。
“你砌的。”
“嗯。”老头说,“闲。”
“你在这儿坐了三百年。”
“三百零四。”老头说,“记得不清了,大概。”
他手里那根骨竿很细,竿身磨得发亮。线是灰的,垂进灰面,看不见底。
“有鱼吗。”叶凡问。
“没有。”
“那你钓什么。”
老头把骨竿提了一下。
线从灰里出来,另一头挂着一样东西。是一根骨。很短,很旧,断口的地方被磨圆了。
“钓这个。”他说。
他把那根骨摘下来,放在岛上。骨堆里,这样的骨有很多。每一根上都用很细的刀刻了号。
“钓上来做什么。”
“收着。”老头说,“他们沉下来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沉在哪儿。我给编个号,摆齐。摆齐了,算是有个地方。”
一
“你以前在天宫做什么。”
“扫地的。”
“扫地。”
“宫很大,廊很长,落灰。”老头说,“一天扫两回,早一回晚一回。扫了三百年。”
“三百年,天天扫。”
“嗯。我扫惯了,闲着难受。”老头说,“后来宫塌了,我掉下来,落在这片里。这片东西不让我走。我一走,它就往上涌。我坐着不动,它就平。所以我就坐着,顺手把漂过来的扫一扫。”
“你也是三百年前的人。”
“比你老。”老头说,“你身上那根骨,比我还老。”
叶凡的手压了一下肋下。
“你知道我身上是什么。”
“九根里的第九根。”老头说,“骨海一照就知道。它不是照你的人,是照你的骨。你的骨头比这片灰还亮。”
二
“天宫是什么。”叶凡问。
老头把骨竿插进骨堆里,盘腿坐正。
“你听人说过,天宫是骨主建的?”
“嗯。”
“不是。”
“那是谁建的。”
老头抬起手,往天上指了一下。
天很低,是灰的。他指着那层灰。
“上头。”他说。
“上头是什么。”
“我不知道。”老头说,“我在宫里扫地三百年。我从来没往上门里看过一眼。门是有规矩的,扫地的不能往上走。”
“你见过门上是什么。”
“见过门。”老头说,“门很大。门上刻着东西。刻的不是字,是点。一格一格,像算盘。”
“多少格。”
“九格。”
叶凡不说话了。
“现在明白了吧。”老头说,“九根骨,九格。格不是架子,格是棋子。”
三
老头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不是骨。是一块很薄的石片,黑色的,边缘很锋利。
“捡的。”他说,“沉船的底板。上头画着东西,你见过吗。”
他把石片递过来。
石片上不是画的,是刻的。很浅的刻痕。九个点,围成一个形。
九个点里有八个被刻穿了,透过去。只有一个点,是凸出来的,一个小包,没穿。
“这是星图。”叶凡说,“我在天罡域见过类似的。”
“这是门上的图。”老头说,“我照门上的样子刻的。刻了三十年。”
“八个点什么意思。”
“八个点透了,就是八根骨不在门上了。”老头说,“透过去的点,门那边就少一根钉。钉子少了,门就松。”
“剩下那个点。”
“剩下那个,是你。”老头说,“它凸着,是因为第九根还在门上——不是插在门上,是长在一个活人身上的。”
“门松了会怎么样。”
老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会开。”
四
“你身上那东西,不是道种。”老头说。
“是混沌道种。”
“名字是那么叫的。”老头说,“可它不是种,是棋。它在等人的手。你吞下去的每一根骨、每一个名字,都不是你吃掉了——是你把它装进了格子里。你越吃,格子越满。”
“满了会怎么样。”
“满了,棋盘就活了。”老头说,“到时候,上头那只手,就能落子。”
叶凡在岛上站了一会儿。
“那我不吃了。”他说。
“不吃也会满。”老头说,“你身上那道纹,自己会走。你不吃它,它也走。”
“那怎么办。”
老头没答。
他把那根骨竿又提起来,往灰里垂下去。
“再往上,有一扇门。”他说,“门后面是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件事——三百年里,有八批人来过。八批人,都是去找门的。”
“活下来的有几批。”
“零批。”
“那你怎么知道门在。”
“因为门会响。”老头说,“每过六十年响一次。上一次响,是四十年前。”
“还有二十年。”
“按册子上写的,”老头说,“不用二十年。”
五
“我求你一件事。”老头说。
“说。”
“你把我吃了。”
叶凡愣住了。
“我坐在这儿三百零四年。”老头说,“早就该走了。刚掉下来那几年,我也想着活着回去。后来我发现这片东西养着人——它不让你死,它把你养在里头,慢慢泡着。泡到今天,我这身骨已经不是我的了。”
他把袖子撩起来。
手臂上,皮肤是半透明的。皮底下,骨头是灰的——不是白骨那种白,是跟脚下骨海一个颜色的灰。
“它长了。”老头说,“从脚底下长上来。再有二十年,我整个人就变成这片灰里的一根。到时候我还‘活’着,可是我就不会说话了,不会想了,只会在这个岛上一圈一圈地坐着。我怕那个。”
“你可以自己了断。”
“了断不了。”老头说,“我试过。刀插进去,肉就合上。骨头断了,第二天自己长回来——长回来的那半截,是灰的。”
他看着叶凡。
“你身上是‘吞’。”他说,“吞能了断。别的都不能。”
“我吞了你,你就没了。”
“对。”老头说,“我要的就是没了。”
叶凡站着没动。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有一句。”老头说。
他把骨竿放下。
“你吃我的时候,会看见我看见过的东西。”他说,“三百年了,我记得最清的不是别的。是塌的那一天——”
他停了一下。
“——他坐着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
六
叶凡走过去,蹲下。
“别蹲。”老头说,“坐着。这事得坐着。”
叶凡在骨堆上盘腿坐下。
“你叫什么。”他问。
“陈二。”老头说,“天宫扫地的陈二。”
“陈二。”
“嗯。”
叶凡把手按在他胸口。
掌心一贴上去,黑线就出去了。很轻,很慢。老头没有挣扎,他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其实,”他说,“扫地这件事,我挺喜欢的。”
灰从他脚底往上漫,漫到腰、到胸、到肩,最后在他的脖子里停住。
然后一起涌进叶凡的掌心。
那一瞬间,叶凡的眼前炸开了一片白。
——天是白的。
他站在一条很长的廊下,手里拿着一把很旧的扫帚。廊很宽,柱子很白,一根一根排到很远的地方。廊里没有灰——他扫了一百多年,早就不落灰了,可他还是天天扫。
廊的尽头,是一间开着门的屋子。
屋里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很普通的衣裳,坐得很直。他睁着眼。
他的面前,站着七八个人。他们没有跪,也没有讲话,就那么站着。
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
坐了不知道多久,那个人开口了。
“还剩几根。”
“八根。”站在最前面的一个人说,“都取走了。”
“第九根呢。”
“不动。”
“为什么不动。”
那个人沉默了一下。
“因为第九根不能动。”他说,“它一动,门就开了。”
坐着的人点头。
“好。”他说,“那就都取走。取干净。一根不留。”
“取干净以后,您怎么办。”
“我不碍事。”坐着的人说,“我就是个看门的。”
他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叶凡才看见——他坐的那张椅子,椅背上刻着一个字。
“九”。
他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住。
门外站着一个小孩。抱着很厚的一本册子。
坐着的人低头看他。
“小十一。”他说,“从今天起,你跟我走。”
“去哪儿。”
“下去。”他说。
然后他抬起眼,往廊这边看过来。
陈二站在廊下,手里拿着扫帚。
那个人看着他。
“陈二。”
“在。”
“你今天扫得早。”
“回主,今天有风。”
“那你也下去吧。”那个人说,“底下风大。”
陈二听不懂。
那个人也没解释。
他转过身,伸出手,摸了摸身边那根最高的柱子。
“三百年以后,”他说,“会有一个孩子,走这条廊。”
“他会不会看见我扫过地。”
“看不见。”那个人说,“但廊会记得。”
白碎了。
七
叶凡睁开眼。
岛上空了。
老头不在。骨竿不在。那些编得整整齐齐的骨堆,一块一块塌下去,塌进灰里。整个岛在往下沉。
他站起来,退到船板边上。
“咚。”船夫顿了一下板。
“他说快走。”骨十一说。
叶凡跳上骨板。
岛沉下去的时候,最后露出灰面的,是那根很细的骨竿。竿子立在灰里,晃了两下,然后也被吞了。
灰面合上,一点波纹都没有。
“他叫什么。”叶凡问。
“谁。”
“陈二。”叶凡说,“骨十一,你听过这个名字吗。”
骨十一沉默了很久。
“我不记得人。”它说,“我只记得骨。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刚才那一下,”骨十一说,“我好像听见扫帚的声音了。”
八
船往前划。
叶凡把陈二留下的那块黑石片拿出来,握在手里。
“骨十一。”
“嗯。”
“他说我身上是棋。”
“嗯。”
“那下棋的人,在哪儿。”
骨十一没答。
骨板又划了一阵。
然后前面,很久很久都空着的那片灰面上,终于出现了一个东西。
很高。很直。灰里露出来的一截,是白的,白得跟这片灰完全不一样。
像一根柱子。
或者,一扇门的边。
“到了。”船夫没有嘴,可是叶凡听见了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