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吞噬之秘
门推开了。
比他想得轻。手掌一抵,那道缝往两边走,走着走着,门自己开了——不是他推的,是门在往里让。
门后面,没有风,没有味道,没有声音。
只有光。
很淡的白,从哪里来的不知道,到处都有,又不刺眼。他站在门口,往前看,看见了一条廊。
廊很宽,很长。
柱子一根一根往远处排,排到看不见的地方。柱子是白的,白得像骨头,又不像骨头——太整齐了,整齐得像有人拿尺子量着长的。
廊里一个人也没有。
叶凡往前走了三步,停下来。
“骨十一。”
“……嗯。”
“这是你家吗。”
骨十一很久没说话。
“是。”它说,“这是我天天走的那条廊。”
“你家在哪儿。”
“走到头。”骨十一说,“走到头有一间屋子,门开着。屋子里有一张台——”
它停下了。
“怎么了。”
“我不想到头。”骨十一说,“我怕到头。”
一
廊里很干净。
不是空的干净,是扫过的干净。柱子根上一点灰也没有,接缝的地方连一丝土都不见。走一步,脚底下连印子都不留。
叶凡走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这条廊像是没有头,可是他知道有头——因为骨十一说走到头有一间屋子。
“你以前走这条廊,走多久。”
“不长。”骨十一说,“宫里的廊,走起来快。你没发现吗,你走了这么久,不累。”
叶凡停下脚。
他确实不累。腿不沉,气不喘。他这一路是饿着肚子来的,可是走到现在,一点饿意都没有。
“这儿不让人累。”
“嗯。”骨十一说,“这儿不让人饿,不让人渴,也不让人困。你在这儿待久了,你会觉得外头那些事,都是假的。”
“那你待了多久。”
“我数不清。”骨十一说,“我从这儿出去的。我出去的时候,手里还抱着册子。”
“你为什么出去。”
“因为主让我跟他下去。”骨十一说,“他说,底下风大。”
二
廊的尽头,不是屋子。
是一间更大的屋子。
没有门。走到尽头,两边的柱子就断了,前面是一片开阔的地方。地上铺着那种白的东西,平整得像水面。
屋子正中,有一只台。
台是黑的。不是石头的黑,是那种吸光的黑,看久了眼睛会疼。台面上空的,什么都没有。
台的四边,各立一根柱,顶上撑着很高的顶。顶上看不见——太高了,白得没有边。
“这是正殿。”骨十一说。
“台上坐过的人呢。”
“散了。”骨十一说,“拆完就散了。”
叶凡绕着台走了一圈。
台脚上刻着东西。他蹲下去看——不是字,是很密的刻痕,一层压一层,刻得很深,像有人坐在台上,没事就用刀在台脚上划。
他顺着刻痕看过去。那些刻痕在台脚的一个角上聚成一小团,比别处密。
那一小团里,能看出两个字。
长生。
刻了很多遍。一遍比一遍深。
叶凡伸出手,指尖在那个名字上按了一下。
刻痕很深,深得能卡住指甲。
“这是他刻的。”
“嗯。”骨十一说,“他坐在这儿的时候,天天刻。”
“刻谁的名字。”
“他自己的徒弟。”骨十一说,“拿刀那个。”
三
正殿的后面还有一间。
比正殿小,四面是墙。墙上刻满了字。不是刻在石头上,是刻在那种白的东西上——刻得很浅,可看得很清。
叶凡站在墙前面。
第一面墙,刻的是九个格子的图。第二面墙,是口诀。
他站在那里,把口诀从头读下来。
吞天诀·第一重:吞骨。
骨入我身,我取其力。此重易,人人可学。
吞天诀·第二重:吞名。
名者,人之所系。吞其名,则其契、其契根、其牵绊,尽入我骨。此重难,需种。
吞天诀·第三重:吞我。
天不可吞。可吞者,唯我。
叶凡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第三重只有一行。
他往旁边看,看第三重后面还有没有别的。
有。
那不是口诀,是注释。字很小,刻在第三重下面,像有人后来补上去的。
格满则棋落。
欲止落子,须空其格。
骨主自拆,是空其格也。
然第九根不可拆——拆则门开。
故第九根种于外。
以九转成一圆,代其身而守格。
圆成之日,守格者代。
代者,非人也。
叶凡往后退了半步。
他把那段字又读了一遍。
“九转成一圆。”他说。
他低头,撩起衣裳。
左肋那道纹,从腰侧转过来,绕到背上。现在走到七寸多了。它是一圈——走到头会绕一整圈回来。
“这就是那个圆。”他说。
骨十一没说话。
“圆成了,守格的人就换。”叶凡说,“换成一个不是人的东西。”
“嗯。”
“那不就是骨主吗。”
“嗯。”
“也就是说,”叶凡说,“那圈纹走完,我就变成他。”
他没有说下去。
四
他靠着墙坐下来。
墙上那些字,他一个一个看过。看着看着,有些东西连起来了。
骨主为什么拆自己。
不是被人逼的。是他自己要拆的。
门上的九根骨,天上的人要一根一根取走。取满了八根,门就松到只剩一线。第九根,天上的人动不了——因为那根骨是“栓”,一动,门就开。
骨主是守格人。他不能等天上的人把九根都取走。
所以他先动手。他自己把八根拆下来——拆的时候,那些骨就不是“被取走”,是“被搬走”。他搬走它们,把它们藏起来。藏到十三域九个地方,用九口井镇着。
这样,天上的人虽然拿到了八根,但那八根不在门上——在井底下。门还是锁着的。
第九根,他留在自己身上。
“他拆自己,是为了让门锁着。”叶凡说。
“嗯。”骨十一说。
“那他得留一根。”
“他留了。”
“后来呢。”
“后来,”骨十一说,“天上的人来了。他们找不到第九根,就找守格人。守格人身上就一根,藏不了。他们把主意打到守格人的徒弟身上。”
“骨长生。”
“他叫长生。”骨十一说,“主给他取的名字。他原本没有名字。”
“然后呢。”
“然后长生做了一件事。”骨十一说,“他把第九根,从主身上‘种’了出去。”
“种到哪儿。”
骨十一停了一下。
“种到一个还没出生的人身上。”
正殿里很静。白光照着那口黑台,一点都不晃。
“那人是谁。”叶凡问。
“你。”
“我那时候还没出生。”
“所以叫种。”骨十一说,“种不是放。种是等。他得先找一个匣,把根放进去;等有一天根自己长出来,长出一个人。”
叶凡的手指在地上抠了一下。
“匣是什么。”
“人。”骨十一说,“活人。”
“谁。”
“我不知道。”骨十一说,“我只知道,那个匣,是第三十一任。”
它说完这三个字,就不说了。
叶凡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三十一。三十个,前面还有三十个。
他忽然很想问一件事,可是他不敢问。
最后他还是问了。
“前三十个,都去哪儿了。”
骨十一没有回答。
五
墙的最里面那一面,是最后一面。
叶凡站起来,走过去。
那面墙上,刻着九个格子。一格一格,排成一行。
前面八个格子里,都是空的——不,不是空的。每个格子底下都有一小行字:一根骨的名字、去处、时间。
第一根 · 海眼 · 三百年前
第二根 · 落魂渊 · 二百八十年
第三根 · 玄天宗 · 二百四十年
……
第八根 · 门后 · 三百年前
看到第八根的时候,叶凡站住了。
“门后。”
他抬头看这间屋子。这就是门后。
“第八根在这间屋子里?”
“在后头。”骨十一说,“再往里有一间锁着的。门是铁的,从里面锁的。”
“谁锁的。”
“主。”骨十一说,“他自己锁的。”
叶凡记下了这件事。他回到墙前,看第九格。
第九格是空的。
不是空的——格子底上刻着一个字。
有人刻了字,又把它磨掉了。磨得很用心,磨到只剩一点影子。可是刻得太深,磨不掉全部。斜着光看,还能认出来。
叶凡歪着头看了很久。
“骨十一。”他说,“你能看见这个字吗。”
“我看不见。”骨十一说,“我没有眼睛。”
“我念给你听。”
叶凡伸出手指,顺着那个字的笔画,一笔一笔摸过去。
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叶。”他说。
他站在那儿,手指停在那道刻痕上,没动。
正殿外面,那条长长的廊里,忽然有了一点很轻的声音。
像扫帚,在地上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