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我的名字
“骨十一。”
“嗯。”
“你那本册子,还在吗。”
骨十一安静了一下。
“在。”它说,“它不是纸。它是我的一根骨。你把手按在我身上,我翻给你看。”
叶凡把手按在肋下那块半寸的骨上。
压力一上来,他的眼前就暗了。
一
不是黑。是那种闭着眼还能看见东西的暗。
暗里浮出一本册子。
很厚。封皮是暗色的,被手摸过几百年的那种旧。册子悬在他眼前,自己翻开。
第一页。
第一行。
空着。
不是没写。是写过,又被涂掉了。涂得很重,把那一片都磨薄了,对着光能透过去。
叶凡盯着它看了很久。
“这一行原来写的是什么。”
“一个字。”骨十一说。
“什么字。”
“我记不清了。”骨十一说,“可我记得写的时候。”
“写的时候怎么了。”
“那时候册子是新的。”骨十一说,“我抱着它,站在台下。主坐在台上。他说,写第一行。”
“我说,第一行写谁。”
“他说,写一个空位。”
“空的?”
“写一个空位。”骨十一说,“他说,将来有人来填。”
“谁填的。”
骨十一停了一下。
“拿刀那个。”它说,“长生。”
二
册子在叶凡眼前翻过一页。
第二行是“苏止”。
再往下是“顾长生”。
再往下是“柳怀”。
一页一页,都是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行小注:何处、何时、何骨。
叶凡一页一页往前翻。
翻到最后,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写着:
血月之夜,第九根归位,门开。
底下是一个日子。
他又翻回第一页,看着那个被涂掉的地方。
“他把第一行涂了。”
“是。”
“为什么。”
“因为写下去,就定了。”骨十一说,“册子上的名字,是格子的名字。写上去,就是归位。他不让它归位。”
“那涂掉以后呢。”
“涂掉以后,”骨十一说,“这个名字就在册子外面。册子在外面找不到它。”
叶凡把手放下来。
屋子里很静。白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把每一根柱子都照得很清楚,却没有一点暖。
“那个字,”他说,“我再问一遍。你真的记不得了吗。”
骨十一没说话。
“骨十一。”
“我记得笔画。”它说,“我天天抱着这本册子,抱了几十年。我低头就能看见那一行。笔画我记得。”
“什么样的笔画。”
“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叶凡的呼吸慢了一拍。
“叶。”
“嗯。”
三
他想起苏九歌在船上说过的话。
那是很多天以前,船刚离开鹅耳渡的第二天。他跟苏九歌讲曾祖的事。
“你曾祖,就是那个走进井里的人?”
“嗯。”苏九歌说,“他进去以后没出来。他在里面待了三个月,出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认得了。他一句话没说,写了三页纸,然后就死了。”
“写了什么。”
“前两页是解契的法子。”苏九歌说,“他没写完,只写了半套。我这一身本事,就是从半套里学的。”
“第三页呢。”
“第三页只有一句话。”苏九歌说。
她把那句话念出来的时候,船正好过一段急流,水声很大。叶凡没听清,只听见了几个字。
他现在想起来了。
那句话是——
第三十一任匣,姓叶。雨夜携子出,去南。
叶凡站在正殿里,把那句话在心里念了两遍。
姓叶。
雨夜。
去南。
他娘把他交到药园门口那天,在下雨。她抱着他,从南边来。
他记得湿衣裳。他记得雨。他不知道那是哪一年,不知道她走的时候往哪个方向。
现在他知道一个方向了。
去南。
他娘往南走了。
四
“骨十一。”
“嗯。”
“把册子翻到第一页。”
册子在他眼前翻开。
第一行,空白。
“你要干什么。”骨十一问。它的声音有点紧。
“填上。”
“不能填。”
“为什么。”
“填了你就归位。”骨十一说,“归位就是——格子里有名字,名字挂在你身上。你走到哪儿,格子跟到哪儿。天上那只手,就能顺着名字找到你。”
“它现在也能找到我。”
“现在它得慢慢找。”骨十一说,“名字一写上去,就不用找了。它一伸手就够着。”
叶凡看着那一行空白。
“那我不填。”他说。
骨十一松了口气——如果它还能松气的话。
“那你写什么。”
“我写我自己的名字。”叶凡说。
他把手指抬起来,咬破了指尖。
“叶凡。”他说,“你听清楚——他写的那个字,是‘预留’。是他留着的位置,不是名字。”
“我知道。”
“所以他自己给我取了个名字。”叶凡说,“他要我姓叶,他就写个叶。那我不认。”
他把带血的手指,按在那一行空白上。
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叶”。
然后他添上第二个字。
“凡”。
五
册子抖了一下。
整本册子抖得很轻,像被风吹了一页。那一行空白上,血慢慢淡下去,渗进纸里。
然后纸面上,浮出两个很深、很黑的字。
叶凡。
不是他写的样子。是他写的意思。册子自己把它写成册子里的字了。
“写上了。”骨十一说。
“嗯。”
“你疯了。”
“也许。”
叶凡把手指含在嘴里。血还在往外冒,铁锈味很重。
就在名字浮出来的一瞬间,他感到左肋那道纹,往前走了。走得很轻,一小步,比吞一张契还轻。
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把格子的名字填上了。格子从此有了名字。名字挂在他身上。
“你以后会被人顺着名字摸到。”骨十一说。
“那就让他们摸。”叶凡说,“他们摸到我的时候,也得看见我写的是什么。”
“写的什么。”
“一个名字。”叶凡说,“不是编号。”
他把手放下来。
“我叫叶凡。”他说,“我不叫第九根。我不是他留的位置,我是自己站在这儿的。”
骨十一没有回话。
册子在他眼前停了一会儿,然后自己合上,慢慢沉回暗里。
六
他走进正殿最里面。
那里有一道门。铁的。很旧,锈是从底下往上涨的,涨到一半就停了,剩上半截还是黑的。
门上没有锁眼。锁是从里面挂的——门里面能看见一根很粗的铁栓,横着穿过门框。
叶凡推了一下。
纹丝不动。
他贴着门,把耳朵凑上去。
里面有声音。
很轻,很慢。像是有一根骨头,在很远的黑暗里,一下一下地敲。不是敲门,就是敲,一直敲。
“第八根在里面。”骨十一说。
“谁锁的。”
“主。”
“为什么锁在这间屋子里,不放在井里。”
“因为这一根他没搬出去。”骨十一说,“他是拆下来的最后一根,拆完人就散了,来不及搬。他死之前,把这间屋子的门从里面锁了。”
“里面是谁锁的。”
“是他自己爬进去锁的。”骨十一说,“他拆完以后只剩下上半身,是爬进去的。”
叶凡贴着门,站着。
铁门很凉,凉得透进脸颊的骨头里。
“这扇门你打得开吗。”
“打不开。”骨十一说,“钥匙在里面。”
“那怎么进去。”
“有两种法子。”骨十一说,“一种是从外面砸。可是这门砸开,屋子里那根骨会散——骨一散,门就少一根栓。”
“还有第二种。”
“从里面开。”骨十一说,“得有人在里头拔栓。”
“里头没有人。”
“所以第二种用不上。”骨十一说。
叶凡从门边走开。
七
他往外走的时候,册子又动了一下。
不是他翻的。
那本册子自己翻开了,翻到最后一页的后面——那本该是封底。
可是他看见了。
最后一页的背面,原本是空的。现在不是了。
纸面上,慢慢地,浮出一个字。
不是墨。是那种一笔一笔从纸里长出来的,像水从底下渗上来。
叶凡站住,看着那个字长完。
执
“……骨十一。”
“……我看见了。”骨十一的声音很低,“我没写过这个字。”
“什么意思。”
“册子自己不写字。”骨十一说,“册子只记别人写的——上头写的。”
叶凡盯着那个字。
“执”。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不是他自己的笔迹,也不是骨主的笔迹。
是另一边的。
门外面,那只一直没落下来的手,刚刚翻了一页。
正殿里很静。
他站在那片白光里,看着册子上那个新长出来的字,看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