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混沌道种
井沿比人还高。
叶凡站在井外,仰头看那一圈悬在井口的金光。光里有九个字,他一个也不认得,可那些字在动——像有极其缓慢的水,从字里淌过去,淌完了,又倒回来。
他的背后,很近的地方,那个声音还在。
它叫过一次他的名字,他没有回头。现在它不叫了,它换了一种更轻的方式——它开始哼。
哼的是一支很旧的调子。没有词,只有几个音,来来回回地绕。那调子叶凡听着耳熟,熟得后背发凉:他很小的时候,青石村的女人坐在门槛上纳鞋底,嘴里哼的就是这个。
他站在井沿前,一动不动地听完了一遍。
“进来吧。”井里又说了一遍,语气里没有催促,反而像怕他路上淋了雨。
叶凡往前走了一步。
一只手——半只手——拽住了他的衣角。
“哎。”骨十一说。
叶凡回头。小骷髅蹲在石脊上,那两点青光难得没有乱转,直直地盯着他。
“怎么?”
“我知道我拦不住你。”骨十一说,“三百年来,掉下来的四个人,我每一个都拦过。皮匠骂我,另一个把我踹开,还有一个连看都没看我。”
它顿了顿。
“但你跟前面三个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前三个下来的时候,身上什么都没有,是空的。”骨十一抬起那半只手,指了指他的胸口,“你不是。你身上有味道——你身上有主人的味道,可你自己闻不到。这不是好事。”
叶凡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还让我去?”
“我不是让你去。”骨十一摇头,脑壳晃得有点歪,“我是跟你去。”
叶凡看着它。
“你知道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骨十一说,“三百年来,我没有一次敢把头探进井沿。我探过一次,探了一半,眼睛就瞎了三天。”它抬起半只手,在自己的两个眼窝前比了比,“我的眼睛本来就空,可那三天里,我觉得它们是有东西的。有东西在里头看我。”
“看的什么?”
“看我。”骨十一说,“就只是看。我后来想了很久,我想明白了:它不是在看我,它是在看我身后有没有人。”
叶凡的心沉了一下。
它说完,自己从石脊上跳下来,三两步窜到叶凡跟前,很自然地往他袖子里钻。它太轻了,钻进去的时候叶凡几乎没什么感觉,只觉得袖口一凉。
“你要是死在里面,”它的声音从袖子里闷闷地传出来,“我至少能帮你把骨头收一收。这是规矩。”
“什么规矩?”
“渊底的规矩。”骨十一说,“骨头不能没人收。”
叶凡抬起脚,跨过了井沿。
一
他原本以为会掉下去。
他做好了坠落的准备——收紧肩膀,护住头,把那口气提到胸口。
可他一步跨过去,脚下却是实的。
那口十来丈宽、深不见底的井,在他跨进井沿的一瞬间,变成了一片平地。光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骨海、把石脊、把整个渊底都淹没了。他站在光里,回不了头——身后那口井的方向,现在只剩一片白。
“到了。”袖子里的骨十一说。
“到哪儿了?”
“我也不知道。”小骷髅的声音有点抖,“我从来没进过这里。三百年来,我就站在外面。”
光慢慢退下去。
叶凡看清了脚下的地。那不是地,是骨。整整齐齐的一层,铺得比任何石匠砌的地面都平,每一根骨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躺着,头尾相接,像一片被谁仔细码好的、无边无际的柴堆。
他蹲下去,用手摸了摸。
那些骨头是温的。
不是活物的温,是那种晒过太阳的石头到傍晚时的温。他把手贴在上面,贴了很久,那点温一丝也没有往他手里来——它只是温着,温给自己。
“这是人的骨头。”他说。
袖子里没有声音。他低头一看,骨十一整个缩成了一团,连青光都灭了。
他抬起头。
他看见了一座星。
头顶没有雾,也没有天。有的是一片漆黑的虚空,虚空的中央悬着一团东西——不大,比一间屋子小,形状说不上是圆是方,表面慢慢地明、慢慢地暗,每一次明暗之间,能看见里面有极细的线在转,像有人把一整片星空揉成了一团,塞在这里。
叶凡看着它,看了很久。
他看着看着,忽然发现自己数清了那些线。
三百零七条。
每一条都在转,转得很慢,转的方向不一样。有的顺时针,有的逆时针,有的绕了两圈又倒回去。它们彼此不碰,也不缠,就那么各自转着,转出一种说不出的、很稳的秩序。
“那是什么?”叶凡问。
袖子里的骨十一没答。它缩得更紧了。
然后,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那是我剩下的东西。”
叶凡转身。
他身后十几步远的地方,坐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那是个人形的、虚的影子。他穿着很旧的、不知道什么朝代的衣服,盘腿坐在骨地上,膝前摆着一只空碗。他的脸是模糊的,五官像被水泡过,可叶凡能感觉到他在笑。
“别怕。”那影子说,“我起不来的。三百零七年了,我就坐在这块骨地上,哪儿也没去。”
叶凡没有动。他的手一直按在自己胸口——那里是空的,空得能听见回声。
“你是……”
“我是谁,不重要。”影子说,“重要的是你是谁——你是这几百年里,第九个走到这儿的人。”
叶凡盯着他,手心渐渐出了汗:“前面八个呢?”
影子抬起手,很随意地往那片骨地一指。
叶凡顺着看过去——就在影子身后,那片码得整整齐齐的柴堆里,有八处地方,骨头是乱的。每一处都只有一小堆,小小的,人形。
八个人,都留在这里。
叶凡往前走了三步,站住。
他看得清那八堆骨头。
每一堆都很小,小得不像一个成年人。它们蜷着,缩着,像八个人临死的时候都在往自己身体里抱。每一堆的中央,都有一个位置是空的。
空的位置,在胸口。
“第九个。”叶凡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可外面那个声音,说我是第十个。”
影子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他那张被水泡过的脸上化开,化得很慢。
“它数的是下来的。”他说,“我数的是进来的。”
“有区别吗?”
“有。”影子说,“下来的人,走到井边看看就走了,那不算来过。进来的人,跨过这道井沿,才算。”
叶凡沉默了一会儿。
“那它,”他说,“是谁?”
影子没有立刻答。
他低下头,看了看膝前那只空碗,看了很久。
“你以后会见到的。”他最后说。
二
“他们都答应了。”影子说,“然后他们都做不到。”
“答应什么?”
“答应把自己的骨头种回去。”
叶凡的心脏猛地一沉。他想起青石村那个雷雨夜,想起那位拄着枯竹杖的老者,想起骨翁在药园里说过的那句话——骨不在你身上,骨在天上。他一直以为那只是句玄话。
“三百年前,”影子慢慢说,“我把自己拆了。”
叶凡没说话。
“我有一副很好的骨头,好到不该长在人身上。”影子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像在说别人的闲话,“那副骨头有个名字,你们现在管它叫至尊骨。其实不准确——它不是让人变强的东西,它是让人变强的容器。天底下最好的容器。”
“我把这容器拆成了九根。九根骨头,八根送了出去,送给八个大有前途的孩子。一根……”
影子停了一下,那一团模糊的五官上,像是浮出了一点很淡的表情。
“一根我留在了自己身上。”
“为什么?”
“因为我怕。”影子说,“我想看看,九个人里,谁会走到最后。”
叶凡站在骨地上,看着那八小堆骨头。
“那八个孩子,”他说,“就是这儿的八堆?”
“是。”
“他们不是八个大有前途的孩子吗?”叶凡说,“三百年前的孩子,现在应该都死了。”
“他们没活过四十岁。”影子说得很平,“一个都没有。”
骨地上很静。头顶那团星不紧不慢地明灭着。
“骨是有记性的。”影子说,“它不是死物。你把它种进一个孩子身上,它就认那个孩子;你把它挖出来,它还认——认到下一个身上,它就把上一个也记着。三百年里,这八根骨,一根一根地换人。换一个,死一个。”
“换了多少人?”
影子想了想。
“我不数了。”他说,“数到后来,我就不数了。我只记得一件事:每一根骨换人的时候,都有人替它安排好下一个。挖的人,种的人,等的人——三百年里,这三拨人从来没断过。”
叶凡的喉咙发紧。
“那我身上那根,”他说,“是九根里的第几根?”
影子抬起头。
那张模糊的脸这一次正对着他。叶凡第一次在那团水汽一样的东西里,看见了一点很实在的东西——那是一双眼睛。
“第七根。”
叶凡的呼吸停了一瞬。
七。
他七岁那年的高烧,烧了七天;第七天夜里他坐在门槛上,说了三个字。
“第七根现在在哪儿?”他问。
“在你师父的炉子里。”影子说,“炼了三天,出了三分髓。头一分,被一个姑娘吃了。”
叶凡闭了一下眼。
“那剩下两根呢?”
“剩下的两分还在炉里。”影子说,“炼满七日,出来的是粉末。粉末不救人,粉末做别的事。”
“什么事?”
“填东西。”
叶凡睁开眼。
“填什么?”
影子没有答。他抬起手,很随意地往头顶那团星指了指。
“填它。”
叶凡仰起头。那团被揉碎的星空在他头顶慢慢地明、慢慢地暗,三百零七条线各自转着。
“它缺了?”
“它缺了两分。”影子说,“缺了两分,它就转不圆。转不圆,它就只能挂在这儿,落不下去,也升不上来。”
他放下手。
“三百零七年了。”他说,“就差两分。”
三
叶凡站在骨地上,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八根骨送出去,一根留在身上。留在身上的这一根,三百年没有发芽。而送出去的八根,一根一根地换人,换一个死一个,最后剩下的七根,都被炼成了粉,去填头顶那团永远转不圆的东西。
“前八个,都被挖走了。”影子说,“有的被自己的师父挖的,有的被自己的兄弟挖的,有一个,是他自己挖下来送给别人的——那人以为送出去的是情分,其实送出去的是命。”
叶凡的呼吸滞了一下。
他想到柳如烟。想到二月十九那天清晨,那顶白帘轿子,和帘子后面那一眼。
“第八根呢?”他问,“你说还剩一根在人间走动。”
“我没有说过这话。”影子说。
叶凡愣住了。
“你说了。”
“我说过吗?”影子笑了一下,“三百年了,我说过很多话,我自己也记不清。你要是听见了,那就是我说的。”
叶凡盯着他,忽然明白了:这个影子在试探他。他不知道自己在井外听见了多少,所以故意留了一句,看叶凡会不会接。
叶凡没有接。
他把话拉回原处:
“第九根呢?”他说,“你说它一直没发芽。”
“对。”
“为什么没发芽?”
“它不喜欢长在有骨头的人身上。”影子说,“它挑。它把人身上的骨头一根一根看过去,看完了摇头,说这具身子太结实了,养不出它的东西来。”
叶凡一下子明白了。
他抬起头,声音有点哑:“所以它等的是——一个被挖空的人。”
“对。”影子笑了,“等了三百零七年,才等到你。你把这具身子自己送上门来,还顺手把那根骨头替我取了出去。你说,我该谢谢你,还是该可怜你?”
叶凡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他想起骨翁在药园里说“我等着你自己给”的时候,那双不像在看人的眼睛。他想起石室外那句自言自语:“第三道……总算到我手里了。”他想起崖上赵岭那张客客气气的脸,和那句“兄弟们也是奉命”。
三百年里,挖的人,种的人,等的人,从来没断过。
他只是这一拨里,排在最后的那一个。
“你早就知道我会来。”他说。
“我不知道。”影子说,“我只知道会有人来。我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是哪一年。我只知道一件事:来的人,一定是自己走下来的。”
“为什么一定要自己走下来?”
影子抬起那双眼睛,看着他。
“因为第九根挑的不只是身子。”他说,“它还挑一样东西。”
“挑什么?”
“挑一个肯。”
四
叶凡在那片骨地上坐了下来。
他没有盘腿,是坐着,两只手撑在身后。骨地是温的,温从他的掌心往上走,走到手腕就停了。
“你给我讲讲那八个。”他说。
“你想听哪一个?”
“随便。”
影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指了指最左边那一小堆。
“第一个,是个女孩。”他说,“她是我亲手挑的。那年我走遍了九州,看了三千个孩子,最后挑了她。她七岁,站在一片麦地里,手里攥着一把麦子,攥得很紧。我问她:你攥着这个干什么?她说:给娘带回去。”
“后来呢?”
“后来我把骨种进她身上。”影子说,“种了三年,她十岁那年,她爹把她卖给了她舅舅。她舅舅是个修士,会挖。”
叶凡的手指收紧了。
“挖的时候她没哭。”影子说,“她舅舅说,不哭的孩子好,骨头不惊。她一直没哭,从头到尾一声没出。挖完了,她舅舅把骨揣进怀里走了,她躺在地上,看着屋顶,看了两个时辰。”
“她死了吗?”
“死了。”影子说,“她死后三年,我在一堆乱葬岗里找到了她的骨头,一根一根捡回来,码在这儿。她那堆最小。”
叶凡看过去。最左边那一小堆,确实最小,小得像一只伏着的猫。
“第二个呢?”
“第二个是个和尚。”影子说,“不是渊底那个和尚。这个是真和尚,法号我忘了。他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一个。他十九岁那年自己找上门来,跟我说:我要这根骨头,我拿它去镇一样东西。”
“镇什么?”
“他没说。”影子说,“他拿到骨头以后,果然去镇了。镇了四十年,镇住了。六十岁那年他自己把它挖出来,还给我。”
叶凡抬起眼。
“他自己挖的?”
“他自己挖的。”影子说,“他挖的时候,我在他旁边坐着。他一边挖一边跟我说话,说了整整一夜。他说:我这一辈子,最难受的不是挖,是挖出来以后发现,我镇住的那东西,其实就是我自己。”
“他后来呢?”
“他后来死了。”影子说,“骨头在这儿,第四堆。”
叶凡看向第四堆。那一堆的形状很端正,是八堆里唯一一个舒展着躺的。
“第五个,”影子忽然说,“最像你。”
叶凡转过头。
“他是自己挖下来送人的。”影子说,“送给他师妹。他师妹中了毒,毒在骨里。他听人说至尊骨可入药,就把自己的那一根挖了,托人送去。”
骨地上很静。
“他师妹好了吗?”叶凡问。
“好了。”影子说,“好了三年。三年之后毒又发了,她死了。他呢,他没死——他活了下来,活到九十岁。”
“活到九十岁?”叶凡有些意外,“其他人不是都没活过四十?”
“对。”影子说,“只有他活到九十。因为他那根骨是自己给的,不是被人挖的。自己给的,人能活;被人挖的,活不成。”
叶凡的心跳快了起来。
“那他九十年的日子,”他说,“是怎么过的?”
影子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每天早上去他师妹坟前坐一会儿。”影子说,“坐完回来,种地。种了一辈子地。”
他顿了顿。
“他死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不是挖那根骨。”
“那是什么?”
“是他没告诉她。”影子说,“他没告诉她那根骨是从哪儿来的。她到死都以为那是一味药。”
叶凡坐在骨地上,很久没有说话。
头顶那团星转着,三百零七条线,各自转各自的。
“第八个呢?”叶凡忽然问。
骨主的手停住了。
他刚才一直很随意地指来指去,指到哪一堆说哪一堆。这一回,他的手停在半空,停了很久,才慢慢指了指最右边那一堆。
“第八个,”他说,“跟他们都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走出去过。”
叶凡猛地抬起头。
“他走出去过?”
“走出去过。”骨主说,“他是三百零七年里,唯一一个从我这儿拿到东西、又走出去的人。”
叶凡看向最右边那一小堆。
那一堆比别的小。不只是小——是少。它只有上半截。肩胛、肋骨、头骨、两条臂骨,一样不少;从腰往下,什么都没有。
“他缺了下半截。”叶凡说。
“他出去的时候是整的。”骨主说,“回来的时候就剩这些了。”
“回来?”
“他没有回来。”骨主说,“是骨头回来了。他自己爬出去,爬到渊底,说了句话,散了。骨头散在半路上,我一根一根捡回来,捡了四十六根。”
叶凡的手指收紧了。
四十六根。骨十一说过:他给那人收过骨头,一共四十六根。
那个爬回来半个身子、说完一句话就散了的人——就是眼前这一堆。
“他说了什么?”叶凡问。
骨主看着他。
“他已经告诉你了。”
叶凡的呼吸一滞。
骨十一在渊底说过,那个人临散前只留了一句话:
别开门。里面的东西,认得你。
“他说错了一半。”骨主说。
“哪一半?”
“不是认得你。”骨主说,“是认得你身上那根。”
叶凡站在骨地上,慢慢地把这句话嚼了一遍。
“那他为什么要跑?”
“因为他听到一半,听懂了。”骨主说,“前面七个是听完才明白的,明白的时候已经晚了。他是唯一一个听到一半就听懂的人。”
“他听懂了什么?”
骨主没有答。
他只是抬起那只很虚的手,指了指叶凡的胸口。
“你现在身上是空的。”他说,“所以你听不懂。等你长出来一点,你自然就听懂了。到时候你要跑,我不拦你。”
他顿了顿,那团模糊的五官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点很实在的东西。
“三百零七年里,我只盼着有人跑出去一次。”他说,“他跑了。可惜他跑错了方向。”
五
叶凡跪下了。
不是跪那影子。他是腿软——从进井到现在,他一直绷着一口气,绷到这句话说完,那口气才散。他跪在那片由人骨铺成的地上,两只手撑着,很久没起来。
“我不想要。”他说。
“我知道你不想要。”影子说,“前面八个,七个也不想要。”
“那你为什么还要给?”
“因为我给的不是要。”影子说,“我给的是只有这一条路。”
他抬起那只模糊的手,往叶凡的胸口轻轻一指。叶凡觉得胸口一烫,那道骨纹又亮了——这一次亮得很久。他低头看,掌心里那道弯钩一样的纹路,正在缓缓地、自己往里转。
“你身上那根骨头已经不在了,可印子还在。”影子说,“印子在,你这辈子引不进灵气。别人修一年,你修十年;别人结一次丹,你连丹炉都养不回来。你回得去青云宗,你站得回演武场,可你一辈子都会被那口空丹田拖着往下沉——你会老,会病,会被你曾经能一只手摁住的师弟摁在地上。”
叶凡跪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听完了。
“除非?”他说。
“除非你把自己的身子,重新变成一座炉子。”
影子说着,抬起了膝前那只空碗。
那碗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种子。
黑得不像活物,形状却像一颗被火烧过的牙,尖头朝上,静静地躺在碗底。它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可叶凡看它的第一眼,就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轻了——不是身体轻,是心里那些沉甸甸的东西,忽然被人拎走了一层。
“混沌道种。”影子说,“它不给你法力,也不给你寿元。它只给你一样东西。”
“什么?”
“吃。”
影子把那只碗往前推了推。
“天底下有灵气、有骨气、有血气、有活人的精气,也有死了三百年还散不掉的东西。别人拿这些没有用,你能拿它们当饭。吞进去,炼出来,一重一重往上垒。你缺什么,就去吃它。”
叶凡看着那枚种子,喉咙发紧:“代价呢?”
影子沉默了很久。
久到叶凡以为他不肯说。
“代价是,”影子终于开口,语气第一次有了温度,像是在替他说一句自己也听不下去的话,“吃到最后,它会饿。它饿的时候不挑食。”
“它会吃谁?”
“吃你。”
影子说完,慢慢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具起不来的身子。
“三百年前,我就坐在这儿。”他说,“我不是被谁锁住的,我是自己不敢动。因为一动,它就会顺着骨头往上爬。你以为我现在这样很可怜?”
他笑了一声。
“我第一次挖骨的时候,比你狠。我把它连着心一起挖出来的。”
六
叶凡伸手,把那枚种子拿了起来。
种子很凉,凉得像从井底刚捞出来。他把它含在嘴里,尝到一点焦味,像烧过的锅底。然后他仰头,把它咽了下去。
最初的几息什么也没有。
然后,他的胸口亮了。
那不是骨头的光。那是印子亮起来的——从掌心的第三纹开始,一道弯钩,慢慢变成两道,变成三道,三道弯钩在掌心拼成一个很浅的、像牙齿咬出来的印。整片骨地在他脚下轻轻震了一下,头顶那团揉碎了的星空,明暗突然快了几拍。
叶凡的眼前,浮起了一段话。
那不是声音,是被人刻进去的东西,字一个一个自己在他脑子里显出来,显完了就往下沉,沉进骨头里:
吞者,非食其形,食其本。
骨之本者,立也;气之本者,动也;人之本者,念也。
三重既定,遂及于天。
后面还有很多字,可他只记住了这一句。
他不知道吞天诀这三个字是从哪来的——他不认得那段文字,也不认得那种笔意。可他记住它的时候,一点也不费力,像他本来就该记住。
骨地上安静下来。
叶凡跪在地上,等那阵热退下去。他等了很久,等到自己能站起来,才站起来。
“记住了就好。”影子说,“它记在你骨头上。你以后不用背,也不会忘,忘不掉。”
叶凡抬起头:“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白,”影子说,“名字忘了。三百年太长,把名字磨掉了。你以后要是想叫我,就叫我骨主吧——他们都这么叫。”
“骨主。”叶凡念了一遍。
“嗯。”影子应了,“不过你记住了——我不是你的师父,我也不是什么好人。我给你这东西,不是为了帮你。我是想看看,第九颗长出来之后,是个什么样。”
叶凡站在那儿,忽然问了一句:
“那八个,”他说,“是你的试验。”
骨主没有否认。
“你可以这么说。”他说,“你也可以说,那八个人里的每一个,都是自己走到这儿来的。我只是坐着,我连手都没伸。”
他说完,膝前那只空碗轻轻一震,碗底裂了一道。
“行了。”他说,“你走吧。再晚,你就得留在这儿给那八个作伴了。”
七
叶凡站起来。他本来还有一句话想问——问柳如烟,问那道血色玉佩,问命数为子那四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先问了玉佩。
“柳家那枚血色的玉佩,”他说,“上头有一道纹,一天走两分。那是什么?”
骨主抬起眼睛。
“那是契纹。”他说,“三生契的契纹。你数过它走了多少分么?”
“没有。”
“你应该数。”骨主说,“走满一千分,契就满了。满的时候,会有一样东西去取。”
“取什么?”
“取签契的人。”
叶凡的后背蹿起一层凉。
“三生契,”他说,“到底是什么样的契?”
骨主慢慢地说:
“三生契,签一次,抵一世。它有三栏。第一栏填名字,第二栏填骨头,第三栏填命。”
“三栏都填满,才算成了?”
“对。”
“柳如烟填的是哪一栏?”
骨主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填的是第二栏。”他说。
叶凡的呼吸停住了。
“她替我把骨填上了。”他说。
“她替你把骨填上了。”
“什么时候?”
“玄阴山脉,那扇石门前。”骨主说,“她伸手按下去的那一瞬,写的不是那扇门的契。写的是她自己的。”
叶凡想起那一天。雾里,石门前,柳如烟抬起手,按在门上。她说的是:“这扇门本来就该我开。”
他当时以为她说的是门。
“那第一栏呢?”他问,“名字那一栏,是谁填的?”
骨主沉默了。
这次沉默得比任何一次都久。久到头顶那团星明暗了三回。
“第一栏,”他最后说,“不是她填的。”
“是谁?”
“二十七年前就填好了。”骨主说,“填的时候,你还不会说话。”
叶凡站在骨地上,一动不动。
二十七年前。他出生那一年。
“谁填的?”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已经哑了。
骨主摇了摇头。
“我不能说。”他说,“不是我不肯,是我说出来,那东西就会听见。它听见了,就会去看填名字的那个人。她现在还活着。”
叶凡的心跳得像擂鼓。
“她?”他说,“是女的?”
骨主没有回答。他只是慢慢地把头低下去,看着膝前那只裂了的碗。
“你回去以后,”他说,“第一件事,是去看看那个替你签契的丫头。”
叶凡浑身一僵。
“她签的是三生契。”骨主说,“三生契,签一次,抵一世。她不欠你的——是你欠她的。”
八
叶凡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三遍。
“她还有多少年?”他问。
“三年。”骨主说,“第三栏没填,所以还有三年。三年之内,第三栏填上,契就满了。”
“填上就死?”
“填上就满。”骨主说,“满了以后怎么样,我没见过。三百年里,三生契签过七次,七次都没满过。你是第一个有机会看它满的。”
“为什么前七次没满?”
“因为填第三栏的那个人,”骨主说,“每一次都提前死了。”
叶凡沉默了很久。
“鹅耳渡。”他忽然说。
骨主的眼睛抬了一下。
“你知道这三个字。”
“我见过。”叶凡说,“一枚铜片上刻着。一寸见方,中间空一格。”
“那玩意儿。”骨主笑了一下,笑得很短,“三十年前,我见过一次。有人把它扔进这口井里。”
“谁扔的?”
“一个穿得很干净的人。”骨主说,“他站在井沿外头,跟我说了很久的话。说完,他把那东西扔下来,扔得很随便,像扔一块石头。”
“他扔的时候说了什么?”
骨主模仿那个人的语气,模仿得很像,声音又轻又体面:
“他说:‘我先放一半在这儿,剩下的那一半,我留着。’”
叶凡站在骨地上,慢慢地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枚铜片。
一寸见方,四个边,方方正正。中间空着的一格,正好像一只手的大小。
他把它举起来。
骨主看着那枚铜片,看了很久。
“空的那一格,”他说,“本来是装东西的。”
“装什么?”
“装一块骨头。”骨主说,“一寸见方,切得整整齐齐。不是人身上能长出来的尺寸——那是被人切过的。”
叶凡的手指僵在铜片上。
他想起了井壁上那根断骨。想起了顾长风塞给他的那三寸断骨,断口很平。想起了炼丹堂青铜炉里那两分还在炼的粉。
半尺。
三寸加两寸,正好半尺。
再加上这一格里的那一寸——
“不对。”他忽然说。
骨主看着他。
“三寸加两寸是五寸,”叶凡说,“半尺是五寸。那这一格是空的。”
“是空的。”骨主说。
“那它装的那一寸,”叶凡说,“在哪儿?”
骨地上静了很久。
头顶那团星,明了一次,暗了一次。
“你猜。”骨主说。
叶凡站在那儿,脑子里那根线一点点绷紧,绷到最后,忽然断了。
他想起自己在玄阴山脉石棺底下摸到的那层骨灰里,有一个方方正正的新印子。四道边,方方正正,里面还有一格一格的格子痕。
他想起骨翁在药园里说的那句话:天下活着能拿出至尊骨的,不算你,一个半。
一个半。
一个是他。半个是谁?
他抬起头,看着骨主。
“第七根,”他说,“被人切过。”
骨主没有说话。
“它被切成三段之前,”叶凡说,“先被人切走过一寸。切走的那一寸,装在这枚铜片里,被扔进了这口井。”
他握紧那枚铜片,铜片的四个边硌着他的掌心。
“那这一寸,”他说,“现在在哪儿?”
骨主慢慢地把头转开。
“你走吧。”他说。
九
叶凡没有动。
他把那枚铜片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然后问出了他这一晚上最想问、也最不敢问的一句话。
“我七岁那年,”他说,“发了一场高烧。烧了七天。第七天夜里,我坐在门槛上,对着院子外面说了三个字。”
骨主没有回头。
“别回头。”叶凡说。
“我听见了。”骨主说。
“我那时候,”叶凡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他自己的,“院子里站着一个人。我不知道是谁。我一直没有回头。”
“我知道。”
“你知道?”
“那天夜里,我在井里。”骨主说,“我听见了。”
骨地上静得可怕。
叶凡站在那儿,感觉自己整个人像被谁从中间劈开了——一半还是那个二十七岁、被挖空了骨头的人,另一半是七岁的、坐在门槛上发着高烧的小孩子。
“那三天里,”他说,“是不是有人在我身上做了一件事?”
骨主沉默了很久。
“是。”他说。
“做的什么?”
“把第七根种进去。”
叶凡闭了一下眼。
他早就想到了。从骨翁在药园里说出“你七岁那年就答应过了”的那一刻起,他就想到了。可想到和听见,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种了多久?”
“一夜。”骨主说,“种骨要在人身上开一道门,门开一夜,天亮就合。开门的那一夜,人会烧。烧到第七天,门合上,烧就退了。”
“那我为什么烧了七天?”叶凡说,“你说的是一夜。”
骨主终于回过头来。
“因为种到一半,”他说,“有人反悔了。”
叶凡的呼吸停住。
“反悔?”
“种到一半,那个人停下来了。”骨主说,“她把骨放进去了,放到一半,忽然不肯往下按。她抱着你坐了一整夜,坐在门槛上,一边坐一边跟你说话。”
“说什么?”
“我不知道。”骨主说,“我隔着三千里,只听见她一直在说,说到天亮。天亮的时候,她把最后那一寸按了进去。”
叶凡的手在抖。
“她。”他说,“是女的。”
骨主看着他,没有答。
“她是谁?”叶凡问。
“你要是现在知道,”骨主说,“你今夜就出不去了。”
“为什么?”
“因为你今夜出去以后要做的第一件事,”骨主说,“是活下去。你要是知道了她是谁,你今夜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她。你找不着,你会死在路上;你找着了,你会死在她面前。”
叶凡站在骨地上,站了很久。
头顶那团星转着。三百零七条线,各自转各自的。
“那我什么时候能知道?”
“等你把第九根养出来。”骨主说,“养出来以后,你自己就认得她了。”
“认得?”
“骨认骨。”骨主说,“你身上长出来的东西,认得把它放进来的人。”
十
叶凡在骨地上坐了下来。
这一次他是盘腿坐的,坐得很正。
“你刚才说的天,”他说,“是什么?”
骨主抬起眼:“什么天?”
“吞天诀的天。”叶凡说,“骨之本者立也,气之本者动也,人之本者念也。三重既定,遂及于天。那个天是什么?”
骨主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团模糊的五官上慢慢浮出一点表情。那不是笑,那是一种很像笑的东西。
“你记得比前面八个都快。”他说。
“我记住了不代表我懂。”
“天就是天。”骨主说,“天底下有九口井,你脚下这是其中之一。九口井,一口管一片地方。你头顶那团东西,是这口井的盖子。”
“盖子?”
“井不能开着。”骨主说,“井开着,底下的东西就往上冒;井盖着,上头的人就下不来。这口井的盖子被我做成了这个样子——三百零七划,一划一个字。它现在缺两分,转不圆。”
叶凡仰起头。
“转圆了会怎么样?”
“转圆了,它就落下来。”
“落下来是好事还是坏事?”
骨主想了想。
“对你来说是好事。”他说,“对天底下所有修士来说是坏事。”
“为什么?”
“因为盖子落下来以后,”骨主说,“这口井就废了。九口井废一口,天就漏一块。天漏了以后,灵气从漏的地方往外淌,淌到井底来。”
叶凡愣住了。
“淌到这儿?”
“淌到这儿。”骨主说,“渊底没有灵气,这是三百年来所有人的共识。可三百年里,渊底一直是有人能修行的。”
“谁?”
“我。”骨主说。
叶凡坐在地上,抬起头看着那团永远转不圆的星。
“所以你给我这枚种子,”他说,“是要我去把那两分找回来。”
“我没有要你去。”骨主说,“我说了,我给的不是要。我给的是只有这一条路。”
“找到了以后呢?”
“你自己决定。”骨主说,“你要是把它填进去,盖子落下来,天漏一块,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落魂渊底下有个东西。他们会下来,一个一个地下来,把你吃掉。”
“我要是不填呢?”
“不填,你就在这儿待着。”骨主说,“你可以吃骨头吃一辈子。吃到最后你会变成我。”
叶凡看着他。
那团虚影盘腿坐在骨地上,膝前摆着一只裂了底的空碗。三百零七年,他一步也没有离开过这块地。
“你试过填吗?”叶凡问。
“试过。”骨主说。
“填了几分?”
“七分。”
叶凡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三分髓,七根骨。
“七根骨都是你炼的?”他说。
“不是我炼的。”骨主说,“是我收的。八根骨送出去,三百年里死了一个,我就收回一根,炼成一分。七根收回来,炼了七分。”
“第八根呢?”
骨主没有立刻答。
“第八根,”他慢慢地说,“还在外面。”
叶凡想起骨翁那句:天下活着能拿出至尊骨的,不算你,一个半。
一个半。一个是在外的第八根。半个是谁?
他没有问。他忽然不想问了。
十一
叶凡站了起来。
他在骨地上站直了身子,把怀里那三样东西重新收好:铜片、三寸断骨、那张写着石泉镇吴记药铺学徒的路引。
路引。他捏着那张纸,捏了一会儿,笑了一下。
“我怎么出去?”他问。
骨主抬起手,很随意地往上一指。
“上来容易。”他说,“出去难。”
“什么意思?”
“上来,是你从这口井里回到渊底。那个我办得到,我推你一把就行。”骨主说,“出去,是你从渊底回到上面。那个我办不到。”
“上面那层骨障呢?”
“骨障不是井里的东西。”骨主说,“骨障是这口井漏了三百年漏出来的。你吃得越多,它越薄。”
叶凡抬起头。
“我吃到什么时候能出去?”
“我不知道。”骨主说,“我从来没出去过。我只知道一条:骨障是从底下往上薄的,不是从上往下。你要是一天吃一块,你吃到死也出不去。你要是一天吃一百块——”
“会怎么样?”
“会撑死。”骨主说,“种子吃多了也撑。你身上那层纸,一天只能糊一层。糊快了,纸会破,破了以后你会漏。”
“漏什么?”
“漏你吃下去的东西。”骨主说,“漏到最后,你就是一个漏的。三百年里,漏掉的人有四个。他们现在都在这片骨地里,混在那八堆里,分不出来。”
叶凡沉默了很久。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
骨主抬起眼睛。
“井口那九个位置,”叶凡说,“现在擦掉了八个,还剩一个。那三个字是什么?”
骨主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你想知道?”
“想。”
“你现在不能知道。”骨主说,“你现在知道了,你就会去做。你做了,你就变成他们九个里的一个。”
“那我什么时候能知道?”
“等你站到井口外面,自己抬头看。”骨主说,“那时候你看见什么,那就是什么。”
他顿了顿,那团模糊的五官上,最后一次浮出了那种很像笑的东西。
“你要是真活到了那一天,”他说,“回来告诉我,那三个字是什么。”
“你为什么不自己看?”
“我看不见。”骨主说,“我坐在这儿,抬头看得见天,看不见井口。井口在我头顶,可它不在我眼里。”
叶凡站在骨地上,看着他。
三百零七年。一个人坐在一片由八个人的骨头铺成的地上,头顶悬着他自己剩下的东西,一步都不能动。
“我记住了。”叶凡说。
“记住什么?”
“回来告诉你。”
骨主没有再说话。
他抬起那只很虚的手,往叶凡的背上一按。
十二
光重新涌上来。
叶凡是被推出来的。他感觉自己被人从背后轻轻推了一把,然后那些光就顺着他的四肢往里收,收得他眼前发白、耳朵嗡嗡作响。等他再睁开眼,他已经站在了井外——就在他跨进去的那个井沿边上,一步没多,一步没少。
井口的金光,暗了。
那九个字,只剩最上面的一个还在亮,其余八个,像被谁一笔一笔擦掉了。
叶凡仰头看着那剩下的一颗字。
它还是看不清。可这一次他发现了一件事:那不是字在动,是光在动。字是死的,光是活的,光在字里淌过来淌过去,淌得像有人在字底下呼吸。
“呼——”
袖子里的骨十一钻出来,摔在骨地上,脑壳磕出一声脆响。它爬起来,围着叶凡转了两圈,转得飞快。
“你没死!”
“没死。”
“你进去多久了?”
叶凡想了一下。他记得自己跨过井沿,记得骨地,记得那团星,记得骨主说的每一句话。他觉得那段时间很长,长到像过了半辈子。
“不知道。”他说。
“我数着呢。”骨十一说,“我数到六十七,你就出来了。”
“六十七什么?”
“六十七下心跳。”小骷髅说,“我没有心跳,我数的是你的。你袖子里传出来的,一下一下,我数着玩。数到六十七,你人就出来了。”
叶凡站在井沿边,回头看了一眼那口井。
井里的黑,已经看不见了。井口蒙着一层很薄的光,光下头什么都看不清。
“你眼睛怎么了?”骨十一忽然问。
叶凡一愣,下意识抬手去摸自己的脸:“眼睛?”
“你的眼睛里有东西。”骨十一很认真地盯着他,“像……像牙。”
叶凡低头,摊开手。
掌心里那道弯钩已经不见了。可他知道它在——它不在皮上,它在骨头里。他试着握了握拳,握到一半,整条左臂的骨头里传来一种很细的、像有人在轻轻叩门的响。
他松开手。
然后他感觉到一样东西。
饿。
不是肚子饿。是更深的地方,比胃还深,比丹田还深——他现在没有丹田了,那是他胸口那块空了的地方在饿。那块地方空了三天,三天里他只当它是伤。现在他知道那不是伤。
那是一张嘴。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
就在这时候,他发现自己闻到了一种味道。
那味道很淡。不是血的味道,也不是骨雨的味道——很旧,很沉,像一口熬了三百年、从来没有熄过火的汤。
他循着味道低下头,看向蹲在他脚边的小骷髅。
骨十一还在一本正经地数他的眼睛、数他有没有掉零件。它身上那点青光,在叶凡眼里忽然变得很亮——亮得像一块放在荒田里的、熟透了的饭。
叶凡的喉咙,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
他猛地别过脸去。
“你干什么?”骨十一问。
“……没什么。”
“你刚才看我的时候,眼神不对。”小骷髅很老实地说,“像看吃的。”
叶凡很久没说话。
“骨十一。”他最后说,声音比平常低,“你以后,别离我太近。”
说完这句话,他往怀里摸了一下。
三样东西都在。可他一摸就发现不对。
第一样,铜片。铜片是热的。
他把它掏出来,摊在掌心。那一寸见方的小东西,在他手里慢慢地散热,散得很慢,像一块刚从灶灰里扒出来的红薯。空的那一格朝上,格子里什么也没有,可他把手指探进去的时候,指腹上有一种很轻的、被吸了一下又松开的感觉。
第二样,断骨。
三寸长,断口很平,顾长风在石室外头的台阶缝里捡到的那一截。
叶凡把它捏在手里,捏了三下,脸色变了。
它轻了。
不是轻了一点点,是轻得能感觉出来。三寸骨,进井之前捏在手里是沉的,沉得像一块铁;现在捏上去,像捏着一段干透了的芦管。
他把断骨举到眼前。
骨还是那根骨,形状没变,断口没变,表面那层很润的光也没变。可他看得出来——不是用眼睛看,是用骨头看。他看得出来,这根骨里面少了一层。
少了极薄的一层,薄得像被谁舔过一口。
叶凡站在井沿外,捏着那截断骨,站了很久。
他吞下那枚种子,一共只有六十七下心跳。
在这六十七下里,它已经吃了一口。吃的不是渊底的骨,是他贴身揣着的、属于他自己的那根。
“你怎么了?”骨十一凑过来。它站在一步外,没有再靠近。
“没什么。”叶凡把断骨收回去。
他没有把这件事说出来。
第三样东西,是那张路引。
他捏着那张纸,捏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很没意思,就把它撕了。撕成四片,随手一撒,纸片在渊底没有风的气里直直地落下去,落在骨地上,白得很扎眼。
“那个你不能撕。”骨十一说。
“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上去以后要用的。”小骷髅说,“你撕了,你上去以后就没有身份了。”
叶凡看着那四片纸。
“我上去以后,”他说,“不需要身份了。”
十三
叶凡在井沿外面站了很久。
他一直没有走。他就站在那一步之外的地方,仰着头看井口。
那层金光已经很淡了。淡到能看清光底下那口黑井的轮廓。剩下的一颗字还在,还是看不清,还是那样一动一动地淌着。
骨十一在他脚边来回走了三趟,最后忍不住了:
“你在看什么?”
“看它。”
“它有什么好看的?”小骷髅说,“我看了三百年,我看出去的东西比你多。我告诉你:看久了,眼睛会疼。”
叶凡没有理它。
他伸出左手,把掌心摊开,对着那口井。
掌心什么也没有。那道弯钩的纹已经沉进骨头里去了,皮上看不见。可他把掌心对着井口的时候,胸口那块空了的地方,忽然轻轻地跳了一下。
只跳了一下。
然后井口那颗字,也跟着跳了一下。
叶凡的手僵在半空。
“你看见了?”骨十一凑过来。
“看见了。”
“看见什么?”
“它跳了。”
小骷髅仰头看了一眼那颗字,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显然什么也没看见。
“那是你的事。”它最后说,“井里的事我看不见。我只看得见井外头的。”
叶凡把手放下。
他往后退了两步,退到井台边缘,然后转过身,往台地外面走。
走到锁骨桥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口井在他身后三十丈的地方,井口的那一点光,在整片死白的渊底里,像一颗很小的、快要灭掉的牙。
“骨十一。”他说。
“嗯。”
“我进去多久?”
“六十七下心跳。”
“那我记住了多少?”
小骷髅想了想。
“我不知道你记住了多少。”它说,“我只知道你出来以后,走路的样子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以前你走路,脚是抬起来的。”骨十一说,“现在你走路,脚是从地上拔出来的。”
十四
那天夜里,他们退到离井二十来步的地方过夜。
是骨十一挑的地方——一块很大的兽肩骨,斜斜地立着,能挡骨雨,也能挡风。小骷髅说这是它三百年来最中意的一块,它每次挨了骂就躲到这儿来。
叶凡靠着骨头坐下。
他闭上眼,试着把肚子里那样东西看清楚。
他看不清楚。
那颗种子进了他的身子以后,就再没出过声。它不在丹田里——他的丹田还是荒的,一点气都没有;它也不在经脉里,因为他试着走气,走过的还是空。可他知道它在。它在骨头里,在他每一根骨头的结合处,像一层看不见的苔。
而它饿了。
那种饿不是一阵一阵的,是一直饿。它不闹,也不叫,就那么安静地饿着,饿得叶凡浑身发冷。他吃了两块从包袱里剩下的干粮,干粮下肚,胃里满了,那块空了的地方还是空的。
“你身上有味道。”骨十一蹲在三步外说。
“什么味道?”
“不知道。”小骷髅说,“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你是人的味道,现在你身上多了一层。那层味道……很老。”
叶凡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手。
他抬起右手,把地上那一小块碎骨捡起来。
那是一块指骨,很短,不知道是谁的,在这儿躺了很久,表面已经被骨雨磨得很光。他捏着它,捏了一会儿,把它凑到嘴边。
“你干什么!”骨十一跳起来。
“我试试。”
“你不能吃这个!”
“为什么?”
“因为——”小骷髅急得原地转了两圈,“因为这是骨头!渊底的骨头!你吃了骨头,你就不是人了!”
叶凡停下动作,看着它。
“我不是人了。”他说。
骨十一僵住了。
叶凡把那块指骨放进了嘴里。
最先是味道。没有味道,比水还淡。然后是感觉——那块骨在他舌头上待了两息,忽然就软了,软得像一块被泡开的饼,然后顺着他的喉咙自己滑了下去。
他咽下去了。
整片骨地,在他脚下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那种很轻的、从骨头里传上来的震,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钟。
然后,他尝到了。
那不是味道。那是一种很硬的东西,从那块骨里被抽出来,顺着他的喉咙往下走,走到他胸口那块空了的地方,停住,然后一寸一寸地贴上去。
贴上去的地方,不空了。
只贴了极薄的一层。薄得像一张纸糊在一个大洞上。可那块地方确实不空了。
叶凡坐在骨头下面,睁开眼。
他看见的世界,比刚才亮了一点点。
不是天亮了——渊底永远不亮。是那些骨头。那些几百年前的东西,在他眼里忽然有了一层很淡的、不一样的东西。他看得见哪一根骨是空的,哪一根骨里还剩着一点什么。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
指尖上有一点很细的光,一闪就没了。
“你吃了。”骨十一的声音在发抖。
“吃了。”
“你吃了几块?”
“一块。”
小骷髅往后退了两步。
“你还要吃么?”它问。
叶凡没有立刻答。
他坐在那儿,感觉着胸口那块被贴上薄薄一层的地方。他知道自己要是再吃一块,那层纸会厚一点;再吃十块,可能会厚到像一块布;吃到一百块——
他不敢往下想。
“要吃。”他说。
骨十一的青光抖了一下。
“那我怎么办。”
叶凡抬起头,看着那具小小的骷髅。
它站在三步外,两只手——一只半——垂在身侧,下颚骨在轻轻地打颤。它全身的骨头在叶凡眼里亮得刺眼,像一堆刚出锅的、冒着热气的饭。
叶凡闭上眼。
“你走。”他说。
“我不走。”
“我叫你走。”
“我不走。”骨十一说,“渊底的规矩,骨头不能没人收。我要是走了,你死在这儿,谁给你收骨头?”
叶凡睁开眼。
“我可能不会死。”他说,“我可能会一直吃下去。吃到最后,我可能连你也吃。”
小骷髅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它慢慢走过来,走到离他一步的地方停下。
“那你就吃。”它说。
叶凡愣住了。
“你听见没有?”他说,“我说我可能会吃你。”
“听见了。”骨十一说,“我在渊底待了三百年,我什么没见过。和尚念经念死,女人哭死,皮匠发热死。他们都是自己死的,跟我没关系。你要是哪天吃了我,那也是我自己愿意站在你一步以内的。”
它抬起那半只手,在叶凡膝盖上拍了拍,拍得很轻。
“反正我脑子漏。”它说,“疼的事我记不住。”
叶凡坐在那块兽肩骨下面,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伸手,把小骷髅抱起来,放在自己旁边的地上。
“那我立一条规矩。”他说。
“什么规矩?”
“从今天起,”叶凡一字一句地说,“我吃骨头,不吃有名字的骨头。”
骨十一歪着脑壳想了想。
“那我有名字。”它说,“我叫骨十一。”
“对。”叶凡说,“所以我不吃你。”
小骷髅坐在地上,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它低下头,用那半只手在骨地上划了一道。
“那我给你起个名字。”它说。
“我有名字。”
“你那个不算。”骨十一说,“你那个是他们给你起的。他们给你起名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别的事。”
叶凡看着它。
“那你给我起一个。”
小骷髅想了很久。它想的时候,那两点青光一动不动,像两粒定在那儿的、很旧的光。
“我不知道起什么。”它最后说,“我脑子漏,我想不起来好名字。我明天再想。”
它说完,缩成一团,靠在叶凡腿边睡着了。
叶凡坐在兽肩骨下面,抬头看那片永远不变的白雾。
他的胸口还是空的。只贴了薄薄一层纸。
可那是他三天以来,第一次觉得:这座渊底,也许不是他死的地方。
他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他睡得很沉。这三天里他第一次睡沉,沉到连梦都没有。
骨十一没有睡。
小骷髅坐在他一步以外的地上,抱着自己的两条小腿,一直看着他。
看着看着,它发现了一件事。
睡着的人,左手是摊开的。
不是松松地摊着,是五指张开、掌心朝上,掌心正对着头顶那片没有光的白雾。那姿势不像睡觉,像接东西。
骨十一凑近了一点,又不敢太近。它蹲在原地,伸长了脖子看。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它看见了。
从很远的地方——远到它看不见的地方——有很细的、一点一点的东西,往叶凡的掌心里落。
那些东西它不是没见过。渊底每天都在落骨雨,落的就是这个。可这一次的落法不一样:骨雨是散的,落到哪儿算哪儿;这一次的,是一点一点地往同一个地方走,走过来的路线很直,直得像有人在地上画了线。
它们落在叶凡的掌心里,落上去就没了。
骨十一一直看到天亮——渊底没有天亮,它是看到自己困得睁不开眼为止。
天快“亮”的时候,它做了一件事。
它爬起来,围着叶凡躺的地方,一步一步地走了一圈。
这一圈,它数了数自己走了多少步。
四十三步。
它又走到圈外,绕着更大一圈走了一遍。
然后它蹲下来,开始数地上的骨头。
它数得很慢,因为它脑子漏,数着数着会忘。它数了三遍,才数清一件事:
在它划的那一圈里面,骨头少了一层。
不多。就薄薄的一层,薄得几乎看不出来。可它在这片骨海里躺了三百年,它对“薄了一层”这种事,比谁都清楚。
骨十一蹲在那儿,看着那一圈里面。
然后它抬起头,看着睡着的叶凡。
它没有叫醒他。
它只是慢慢地往后退,退到五步以外,重新坐下,抱着自己的腿。
它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它算得很慢,因为它的脑子漏,算了很久才算完。
算完以后,它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我明天得想个名字。”
“得快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