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骨纹初现
出井之后的头三天,叶凡什么也没干,就在骨地上坐着。
他坐的地方,离井口二十来步,是骨十一给他挑的——那里有一块很大的兽肩骨,斜斜地立着,像半扇被风干了的门板,能挡骨雨,也能挡风。
骨雨是有一天三场的。这件事也是骨十一教他的。
“听。”出井第二天,小骷髅忽然竖起那半只手,“听见没有?”
叶凡听了很久,只听见自己肚子在响。
“三场。”骨十一说,“头一场在天亮前,细,像筛糠;第二场在晌午,最厚,落下来能盖住脚背;第三场在后半夜,稀,一根一根地落,落地的时候会响一声。你数着这三场,就知道一天过完了。”
“底下没有太阳。”叶凡说,“你怎么知道晌午?”
“骨头知道。”骨十一敲了敲自己的脑壳,“我在底下待了三百年,我的骨头自己会报时。它说晌午,就是晌午。”
叶凡坐在骨头底下,闭着眼,试着把肚子里那样东西“看”清楚。
他看不清楚。
那颗种子进了他的身子以后,就再没出过声。它不在丹田里——他的丹田还是荒的,一点气都没有;它也不在经脉里,因为他试着走气,走过的还是空。可他知道它在。它在骨头里,在他每一根骨头的结合处,像一层看不见的苔。
第三天,他做了一件很笨的事:他从头到脚,把自己的骨头数了一遍。
数到第三遍,他停下来。
二百零六根。一根不少,一根不多。
可每一根都比他记忆里的“厚”了一线。
不是粗了,是厚了——像一件旧木器被人上了一层漆,木还是那块木,可你用手一摸,摸到的先是漆。
他把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慢慢摸下去。膝盖是好的。他记得很清楚,十三岁那年他从后山的树上摔下来,这块膝盖磕在一块石头上,疼了两个月,好了以后阴雨天会先酸。现在他按下去,摸到的是一层又滑又紧的东西,酸不酸他不知道,因为他连阴雨天都摸不着了。
“你别老闭着眼。”骨十一蹲在旁边,拿一根细骨棒扒拉地上的碎骨,“你越闭眼越找不着它。它不喜欢被人盯着看。”
“那怎么看?”
“用鼻子。”
叶凡睁开眼。
骨十一把骨棒一横,指着远处一片骨坡:“你闻闻那儿。”
叶凡顺着看过去。那是一片很普通的骨坡,比别处白一点,也没什么异样。他皱着鼻子闻了闻,什么也没有。
“再闻。”
他再闻。这一次,他不再用鼻子——他是把心思放到那个地方,像过去用神识探路一样,只是探出去的不是气,是别的东西。
那一瞬间,他闻到了。
那片骨坡底下,压着一头死了很久的兽。骨头烂了三百年,按理说什么也不剩,可它有一样东西还留着——它临死前那一下的“绷”。所有的骨头在那一瞬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死死的绷着,绷了三百年也没散。
“闻到了?”骨十一问。
“闻到了。”叶凡的声音有点发涩,“……像一根拉满的弦,一直没松。”
骨十一“嘿”了一声,笑得那两点青光直晃:“闻错了。那不是弦。”
“那是什么?”
“那是饭。”
一
叶凡第一次“吃”,吃得很狼狈。
他走到那片骨坡前,按着骨十一说的办法,把手按在最大的一根兽骨上。骨十一说,别用力,也别想着引气——你就想着饿。想你自己是从里到外空的那个空。
他想了。
他想的是断骨那一夜。想的是他亲手把胸口的骨头挖出来的那一下,血溅在他自己的手背上,温的。想的是醒来以后,丹田里那片什么都没有的荒。想的是柳如烟隔着轿帘递出来的那方纸,三个字,他到现在也没敢再想第二遍。想的是崖边那一下——不是他掉下去的那一下,是把他推下去的那一下。
他的掌心,热了。
那道弯钩的纹路从皮肉里浮出来,先是浅浅一道,随后一道变两道,两道变三道——三道弯钩在掌心拼齿,然后,齿咬下去了。
不是咬他的皮。是咬那根骨头。
叶凡感觉自己的手心忽然变得很深,深得没有底。那根埋了三百年的兽骨,在他手底下“呜”地响了一声,像有什么被抽走了。白色的骨面先是发灰,灰着灰着就裂,裂开的缝里飘出极细的白丝,一根一根,全被吸进他掌心。
那些白丝进了身子,没往丹田去,而是顺着骨头,一路铺到全身。
叶凡的脊背挺了一下。
他感觉到自己的骨头,在被什么东西重新抹了一遍。不是变硬——是变“顺”。他先前那些断过、裂过、摔过的地方(后腰、左腿、左臂、十三岁那块膝盖),像被人用最细的砂纸打磨平了,连一点疙瘩都不剩。
他手下的那根兽骨,轻轻塌了。
塌成一堆白色的粉,风一吹就散了。
叶凡坐在地上,喘着气。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齿痕已经收进去了,什么也看不见。可他浑身是汗,汗把衣服浸透了,还带着一种奇怪的、像烧过骨头的味道。
“成了。”骨十一在旁边说。它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平时那种咋咋呼呼的劲儿,声音很稳,“你这不是修,是吃。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我知道。”叶凡说。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走两步。
他走了很远。走到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从断骨到现在,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废人,走两步就要喘。可他现在走在这片骨地上,脚下是实的,气是顺的,他不但不喘,他甚至觉得自己比从前更稳。
他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那片被他“吃”空了的骨坡。
“……这东西,”他说,“能吃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骨十一说,“我只知道,渊底的骨头,是三百年攒下来的。你一个人,吃不空的。”
叶凡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他发现自己嘴里一点唾沫都没有。
他的舌头是干的,干得像贴着一层沙。喉咙里那股干不是渴水的干,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像有人在他每一根骨头的深处点了很小的一撮火,火不大,可一直在烧。
“我难受。”他说。
骨十一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它走到一面石脊底下,从石缝里抠出一把东西,捧回来递给他——那是一把霜。渊底没有水,石头的背阴处会凝很薄的一层白霜,一天凝不到一指甲盖那么多。
“吃这个。”
叶凡把霜抹进嘴里。霜化了,是苦的。
他咽下去,那股火退了三分。
“这叫什么?”他问。
“骨渴。”骨十一说,“吃骨头的人会渴。渴的不是水,是‘没吃过的东西’。你要是三天不吃,它就会推着你去找活的咬。”
它蹲下来,用骨棒在灰里画了个圈,又在圈里点了七下。
“一天三场骨雨,你接三根。七天下去,你吃二十一回,渴就压得住。”它把骨棒一收,“记住,一天三根。多一根,你就会开始挑;开始挑,你就会挑活的。”
叶凡看着那个圈。
“你前身,”他问,“挑过活的么?”
骨十一没有答。
它把骨棒插进灰里,站起来,走开了。
二
接下来七天,叶凡像一头被放出笼子的东西,把附近的骨坡一口气吃了六处。
每一处的“味道”都不一样。
第一处剩的是“狠”。那一片骨是一整群兽的,它们大概是围攻过什么东西,全死在一块儿。吃下去以后,他整整两个时辰喘不上气,像有人坐在他胸口上,坐着不动,也不走。他就那么躺在骨地上,看着头顶那团永远不亮的灰,看着看着,忽然很想把身边这根骨棒掰断。他想掰断的不是骨棒。
第二处剩的是“等”。吃完以后他坐在原地,莫名其妙地开始想青云宗——想药园里那株枯兰,想后山那条他走了十九年的石阶,想石怀山蹲在门槛上卷旱烟的样子,想顾长风在灯下问他“碑上到底写了几行字”。他想了整整一夜,想的都是些没用的东西,可他一个字也舍不得放。
第三处剩的是“悔”。
这一处最邪门。吃下去以后,他蹲在地上哭了。
他哭的不是自己的事。他很清楚那不是自己的事——他哭的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女人。那女人站在一口水缸边上,缸里是满的,她手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在睡。她把孩子放进缸里,盖上盖子,然后坐在缸沿上,一直坐到天黑。她坐了很久很久,久到叶凡的膝盖都蹲麻了,她还是一动不动。
叶凡哭完以后,抹了把脸,问骨十一:“那缸里是什么?”
“不知道。”骨十一说,“我闻到的跟你闻到的不是一个味儿。你吃到的是她的,我闻到的只是陈。”
“她为什么坐到天黑?”
“大概是在等有人回来。”骨十一说,“也可能是等自己改主意。”
叶凡没再问。他把那片骨坡剩下的半边也吃光了,吃到一半的时候,他清楚地尝到了一样东西:那女人到最后也没改主意。
第四处剩的是“守”。吃完那一夜他不肯闭眼。
他坐在坡顶上,直直地盯着北边的雾,一宿不睡。骨十一叫了他七次,他七次都说“我再守一会儿”。天亮以后他才反应过来——他守的是他自己的那双鞋。他把鞋脱下来放在身边,坐了一夜,谁也没来拿。
第五处剩的是“怕”。
那一片骨头有个很怪的共同点:它们全都是朝同一个方向爬的时候死的。骨盆在前,头骨在后,中间拖着一段脊椎——爬的姿态被定住了,三百年没散。叶凡吃完,三天不敢背对北边的雾。他吃饭背对着,喝水背对着,连坐着打盹都要把背贴在兽肩骨上。他知道自己这是没道理的,可他就是不敢。
第六处剩的是“笑”。
这一处他吃完以后,笑了半个时辰。
不是那种高兴的笑,是那种被人挠了胳肢窝的笑,停不下来。他笑得在骨地上打滚,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了整整半个时辰才停。停下来以后他发现自己的腮帮子酸得咬不动东西——可他这半个时辰里根本没咬过。
他问骨十一:“我刚才笑什么?”
“你没笑。”骨十一说,“是那副骨在笑。它笑了三百年,一直在笑,没人听。你把它吃了,就换你来笑。”
它顿了顿。
“六处了。”它说,“你悠着点。”
“为什么?”
“因为渊底的骨头,是死的。你吃死东西,吃多了会跟你自己分不清。”小骷髅说得很随意,“我这前身就是个例子——他吃多了,后来分不清哪根骨头是自己的。”
叶凡停下手,看着它。
“你前身是谁?”
骨十一沉默了一下。这是它第一次在该说话的时候不说话。
“你猜。”它说。
“猜不出。”
“那你别猜了。”骨十一蹲下来,把脑壳搁在膝盖上,“我只告诉你一件事。三百年前,白骨天宫在的时候,我是管骨头的人。”
三
“管骨头?”
“天宫里有座骨库。”小骷髅说,“谁家送来一副好骨,谁家病死了一个天才,都要入库、编号、记账。我管这个。我记得每一副骨的样子,记得每一副骨从哪来、往哪去。”
它说起骨库的时候,那两点青光比平常亮。
“三进院。”它说,“头一进是洗骨的池子,骨进来先洗,洗七遍;第二进是架子,洗好的骨上架,一架十二格,一格一副;第三进是账房,我住那儿。院子里常年烧着一炉火,火里烧的是剔下来的碎肉和筋,一天到晚有股子焦味。我在那股味里住了四十一年。”
“一副骨入库,要记多少?”叶凡问。
“十二条。”骨十一张口就来,快得像背书,“一,从哪来;二,谁送的;三,什么时候死的;四,怎么死的;五,年岁;六,性别;七,骨相——就是这副骨好不好;八,有没有缺;九,缺在何处;十,是不是自己愿意送来的;十一,上头批了给谁;十二……”
它停住了。
“第十二条是什么?”
“骨主。”骨十一说。
它捡起一根骨棒,在灰地上写了这两个字,然后又把它抹了。
“一副骨,总得有个主。多数是‘无’。一副从乱葬岗里刨出来的腿骨,你能写谁?写无。可有的骨不一样——有的骨,你拿到手里就知道它不是无主的,它有主,只是那主不肯留名。”
“九根呢?”
“九根主人骨,那一栏八根填的字一模一样。”骨十一说。
它用骨棒在灰里写:
来历不明
“这四个字我写了八遍。”它说,“写到第八遍的时候我手是抖的。因为我知道那是假的。我这双手过了四十一年骨,一副骨有没有主,我一摸就知道。这八根全有主,而且主很大,大到我上面的人不敢写。”
“那第九根呢?”
骨十一很久没说话。
“第九根那一栏,”它最后说,“是空的。”
“也是来历不明?”
“不是空着不填。”骨十一说,“是填了,被人刮了。刮得很干净,刮得能看见骨纸的底。可正因为它刮得干净,我才记得——那道刮痕是新的。我那天上完架,回账房点灯,灯下看见那道刮痕还在反光。”
叶凡的呼吸慢下来。
“后来呢?”
“后来天宫塌了。”骨十一说,“骨库烧了。我是那晚唯一记得清账的人。”
它说得轻描淡写,可叶凡看见它那只半截手臂上的指骨,在轻轻抖。
“所以你还记得那九根。”
“记得。”骨十一说,“不记得才怪。九根‘主人骨’,编号从一到九,一根不缺地过了我的手。我还在骨头架子上给它们编过号。”
它抬起那半只手,在叶凡的胸口轻轻一点。
“你那根,是第九根。我编的号是‘九’。”
叶凡怔了一下。
“不对。”他说。
骨十一的青光定住了。
“井里那位,”叶凡说,“说我身上这根,是第七根。”
火边安静了很长时间——虽然这时候还没有火。骨雨的第三场刚刚落完,一根一根的白落进灰里,落下去的时候响一声,很轻。
然后骨十一笑了。
一具骷髅笑起来,就是上牙磕下牙,“咔”的一响。
“两套号。”它说,“你以为呢?”
“两套?”
“骨库一套,井里那位一套。”骨十一往地上一坐,“骨库按入库的先后编号。一副骨什么时候进的库,就编几号。九根主人骨是同一天进的库,可它们进门的先后差了不到半个时辰,我照样给它们排了号。第九根是最后进来的,所以它是‘九’。”
它伸出一根指骨,在灰里画了两排。
“井里那位不这么数。”它说,“他数的是‘收回’。他从外头往回收一根,就数一个。收到第七根的时候,他停了。所以你身上这根,在他嘴里是第七根。”
叶凡盯着那两排歪歪扭扭的划痕。
“入库第九。”他慢慢说,“收回第七。”
“对。”骨十一说,“中间差两根。”
“哪两根?”
“第二号和第五号。”骨十一说,“那两根到现在还没收回去。”
叶凡忽然想起井里那位说过的话——他已收回七根,炼了七分,还差两分;第八根还在外面。
“他差的那两分,”叶凡说,“就是这两根。”
“你倒不笨。”骨十一说,“他那口井是个盖子,盖子缺两分,就转不圆。转不圆,关不住东西。他急着收,收了三百年,收到第七根就卡住了。卡在第二号和第五号上。”
它抬头看着叶凡。
“所以你想明白一件事没有——他为什么放你出来?”
叶凡没答。
他其实已经想明白了,只是不想说出口:因为第八根在外面。因为井里那位需要一个能走到外面去的人。
“那前八根呢?”他换了个话头,“被人拿走了?”
“被人拿走了。”骨十一说,“一共八个人来取,来头一个比一个大。我记得最后一拨来的时候,领头那个人穿的是黑的,手里拿着一把很短的刀。”
“短刀?”
“短得几乎看不见。”骨十一比了一下,两根指骨之间只留了一线缝,“像一根钉。刀柄是白的,刀刃是黑的。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我就看见他把刀往架子上一敲——”
它停了一下,像是在想该怎么说。
“不是敲断。”它说,“是敲‘退’。”
“退?”
“骨头会缩。”骨十一说,“你吃过,你该知道。骨里那点东西被抽走的时候,骨会往回缩。那人敲一下,骨就退回一寸;敲两下,退回两寸。他一根骨上敲了九下。九下敲完,那么长一根,退成一根指头那么短,他才把它装进口袋。”
叶凡的手心忽然有点痒。
“口袋是皮的。”骨十一说,“我当时还纳闷——你要断骨,拿个匣子不就行了?为什么要口袋?后来我才明白:他装的是退回去的骨。退回去的骨是软的,软得像刚长出来的一样,只有皮口袋能兜住。”
“他敲到第九根的时候,”叶凡问,“也敲了?”
骨十一的青光晃了一下。
“……没有。”它说。
“为什么?”
骨十一没有马上回答。它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半截手臂,看了很久,久到叶凡以为它不打算说了。
“他把第九根托起来。”它最后说,“用那只手。”
“哪只手?”
“很白的那只。”骨十一说,“白得像没沾过太阳。”
它学着他当时的样子,把不存在的手掌摊开,虚虚地托了一下。
“他托着它看了很久。比我给任何一副骨编过号的时间都长。看完以后,他把它放回架子上了。”
叶凡的喉咙动了一下。
“放回去了?”
“放回去了。”骨十一说,“放回去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骨十一摇了摇头。
这是它这些天里第二次在该说话的时候不说话。上一次是问它前身是谁。
“三百年了。”它说,“那句话我记着。可我只能记着。”
“为什么只能记着?”
“因为说出来我就得死。”骨十一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报账,“他放回去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他没说话,就是看了一眼。就那一眼,把我后半句话钉在这儿了。”
它指了指自己脑壳。
叶凡忽然明白那是什么感觉——他自己在井里,也被人那样看过一眼。
“那句话,”他说,“头半句是什么?”
骨十一想了很久。
“头半句是三个字。”它说。
它把那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几乎不像它的声音。
这根……
后面的半句,它无论如何也不肯说了。
叶凡也没有逼它。
他只是把这三个字在心里念了两遍,然后站起身,走回兽肩骨底下,坐下。
那天夜里,他很久没睡。
他躺在那块骨头底下,抬头看不见天,只能看见一团永远不动的灰。他在灰里数自己的骨头,数到第二百零六根的时候停住,又从头数了一遍。
数到一半,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那人把第九根放回去了。
那后来第九根是怎么到他身上的?
四
第十天夜里——渊底是没有夜的,可叶凡自己按骨头堆的影子数出了“夜”——骨奴又来了。
这一次是一头。它从北边的雾里走出来,四米多高,四肢细长,头骨是别人的,肩骨是兽的,胸腔里那串指骨一晃一晃,晃出一种很轻的、像风铃的声音。
它循着味道走。它在找叶凡。
“跑不掉了。”骨十一从叶凡肩上滑下来,“这头比上次那头近。上次它闻不着,是因为你含着我的渣;这次它闻着的是你身上道种的味道——藏不住。”
“它要什么?”
“它要你的骨头。”骨十一说,“它是骨奴,认的就是好东西。你身上那颗种子,在它眼里就是一辈子没吃过的喜宴。”
叶凡往后退了两步,脚下踩着的碎骨“咔”地响了一声。
骨奴停住了。那颗不知是谁的头骨,缓缓地转过来,两个空眼窝对准了他。
然后,它动了。
它不快。它甚至有点笨。可它一步跨过来就是四丈,一脚踩下去,整片骨地都沉了一下。叶凡往旁边扑出去,滚进一堆骨头里,那串指骨擦着他的背扫过去,“哗啦”一声把骨堆扫散了。
他试着还手。
他抬手,想像以前那样打出青云宗的“青岚掌”。
掌风出去了——那掌风薄得像一层纸,打在骨奴的胸骨上,连灰都没扬起来。
叶凡愣住了。
他不是没想过自己会弱。从石怀山把那四个字说出来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废了。可“知道”是一回事,“打出去的掌风薄得像一张纸”是另一回事。他站在那儿,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曾经一掌能把半尺厚的青石拍出印子。
“……真的一点气都没有。”叶凡咬着牙说。
“你哪来的气啊。”骨十一在旁边急得跳脚,“你吃啊!”
叶凡愣了一下。
“它也是骨头!”小骷髅喊,“它一身的骨头!你倒是咬啊!”
骨奴的第二脚已经抬起来了。
叶凡看着那只要落下来的脚——那只脚上有三十几根骨头,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全是三百年攒下的。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的不是怕,是一个很荒唐的念头:
这一脚要是踩实了,我大概连一副完整的骨都留不下。
他没有躲。
他迎着那只脚,扑了上去。
他一只手按在骨奴的脚背上,掌心的齿痕立刻浮出来。这一次他没有留手,没有半分犹豫——他把自己全部的“饿”都压了上去。
他想的是这十天里所有没吃够的:想那六处骨坡、想每一场骨雨里只接的三根、想骨十一说的“一天三根,多一根你就会开始挑”。想他这半年来什么都没做对,想柳如烟盖在缸上的那只手,想崖边推他的那一下。
他那只手陷进了骨头里。
那声音不是咬断骨头的脆响,更像一锅水被一口气吸干的“咕”。骨奴那只脚上的三十几根骨头,在一瞬间齐齐灰了、裂了、化成粉,顺着叶凡的手臂往里钻。白骨从脚开始往上“退”,一路退到小腿、退到膝盖,退到哪里,哪里就塌成一堆白灰。
骨奴到死都没发出一点声音。它只是缓缓地,把自己整个折了下去,胸腔里那串指骨“叮叮咚咚”地掉在骨地上,最后滚到叶凡脚边,停了。
叶凡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不是怕。是他身体里那股东西在这一刻终于吃饱了——苏醒了。他闭上眼,能“看”见自己全身的骨头,每一根都是亮的,亮得发白。而从骨头里,隐隐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不是话。是那种,饿了太久的人,第一次吃上饭以后,喉咙里不由自主的一声应和。
他打了个寒噤。
他睁开眼,第一件事是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还是那只手。掌心那三个齿已经合上了,可他分明记得刚才那一口有多深——深到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变成了一张嘴。
他慢慢地把手指一根一根屈起来,又一根一根伸开。屈伸了三遍,他才确认这只手还是听他的。
“叶凡。”骨十一叫他。
叶凡回头。
小骷髅就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近,也没有退开。那两点青光盯着他,很平静。
“你刚才那一下,”它说,“很像一个人。”
五
那一夜他们没睡。
骨十一点了一堆骨火——渊底也能生火,烧的是最旧的那种骨头,火是青色的。叶凡坐在火边,把袖子拉起来,看着自己的小臂。他的手臂上,浮出了一道很淡的纹路。
不是掌心里那道。这道是新的。它从手腕往上,贴着骨头,画了一条弯弯的线,线的两头各自张开,张成两个很小的齿。
“纹上来了。”骨十一说。
“什么?”
“第三纹,噬。”小骷髅说,“它不光是长在掌心了,它开始往你身上爬了。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它能护你,坏事是它长到哪儿,就成了你的一部分。”
叶凡把袖子又往上撸了撸。那道纹从腕子往上爬了大概三寸,爬到一半停住了,两个小齿朝着肘弯,张着,像是在闻什么。
“它在闻什么?”他问。
“闻你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东西可吃。”骨十一说得很干脆,“它先吃你身上该吃的,吃完了,它就往外伸。”
“往外伸是往哪儿?”
“哪儿近伸哪儿。”骨十一说,“你摸什么它就伸到什么上。你抱着一个人睡一宿,第二天那个人会瘦半斤——不是肉瘦,是骨里的东西少了。”
叶凡把手臂放下来,往火边挪了挪。
“那我别摸人就是了。”
“你现在还算讲规矩。”骨十一说,“等它爬到肩胛上,你就不讲了。”
“为什么是肩胛?”
“因为肩胛骨是人身上一块‘不挨着谁’的骨。”骨十一说,“它四面都没靠着,只挂着一层肉。纹爬到那儿,就等于这个人身上多了一块不属于人的东西。从那儿往上,就该爬脖子了。”
“爬到脖子呢?”
骨十一往火里添了一根骨头。青火“噗”地跳了一下。
“爬到脖子,就得数日子了。”它说。
叶凡没再问“数多少日子”。他觉得不问也罢。
“会一直爬?”他改口问。
“会。”骨十一说,“爬到哪儿算完,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那位前身,最后是把自己爬满了。”
它添完火,抬起头。
“不过你也别太怕。”它说,“它爬得慢。我前身爬满用了十九年。你比他慢,因为你身上还留着一样他早就丢了的东西。”
“什么东西?”
“你还会难受。”骨十一说,“你吃那处‘悔’的时候哭了。哭的人爬得慢。我那位前身从来不哭,他只笑。”
火光照在它那一身小小的骨头上,把每一根照得清清楚楚——缺的半只手臂,肋骨上那个洞,洞口挂着的那条黑筋。
“我问你个事。”叶凡说。
“你问。”
“你刚才说,我像一个人。”叶凡看着那团青火,“像谁?”
骨十一很久没说话。
“像第一个。”它最后说。
“第一个什么?”
“第一个掉下来的。”骨十一说,“三百年前。天宫塌的第二年,他掉进渊底。他那会儿也像你这个样子——身上没有气,可手一按下去,能把一头骨奴按成灰。”
“他叫什么?”
“他没说名字。”骨十一说,“他只说,他是来找一样东西的。”
“找什么?”
“找他那根骨头。”小骷髅把骨棒往火里一送,“他在渊底找了整整两年,找到那座井,走进去了,就没再出来。”
它抬头看着叶凡。
“所以我说,你不是第一个。”
“那我是第几个?”
“走到井跟前的,你是第十个。”骨十一说,“走进井里的,你是第九个。”
叶凡想了一下。
“有一个到了井边,没进去。”
“对。”骨十一说,“他站在井沿上,站了两天两夜。我那时候刚剩下这半条命,趴在石头后头看。他站了两天两夜,什么也没说,也没往井里看一眼——他一直抬着头,看上面。”
“看他能不能上去?”
“看他该不该上去。”骨十一说,“第三天早上,他转身走了。他没有去爬壁——他是走进北边的雾里,从那儿绕。绕到第十七天,他上去了。”
叶凡坐直了。
“上去了?”
“上去了。”骨十一说,“三百年来,从这底下活着出去的,就他一个。”
火里那根骨头烧断了,塌下去,青火矮了一截。
“那前面那八个人,”叶凡问,“都是这么死的?”
“不全是。”骨十一说,“有一个不是死在井里。”
“死在哪儿?”
骨十一没有回答。
它低下头,用骨棒在地上的碎骨里,很认真地把两个字画了出来。青火的光移过去,叶凡看清了——那两个字,歪歪扭扭的,写在一块兽骨上:
青云
六
叶凡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久到骨十一以为他不认字。
“你不认得?”
“认得。”叶凡说。
他当然认得。他在那儿活了十九年。
后山那条石阶,他走了十九年,一天两趟,一趟上去一趟下来。石阶是青石的,青石缝里长着一种叶子很硬的草,踩上去不响。他闭着眼都能数出来:从山门到后山那口井,一共三百零七级。
三百零七。
他忽然坐直了。
“骨十一。”
“嗯?”
“井口那九个字,”叶凡说,“一共多少划?”
骨十一想了想。它想得很慢,因为它的脑子漏。
“三百零七。”它说。
叶凡没说话。
他坐在火边,把手放在膝盖上,慢慢攥紧。掌心那三个齿隔着皮肉,硌在他自己的掌纹上。
“你想到什么了?”骨十一问。
“想到一条石阶。”叶凡说。
他没有往下说。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是说“我们宗门后山那条石阶有三百零七级”,还是说“井口那九个字的三百零七划,跟我家门口那条石阶一样多”。这两句话他说哪一句都觉得荒唐。
可骨十一听懂了。
“你想多了。”它说,“底下三百零七这个数,我见过三十几回。骨库里一副完整的人骨,接缝是三百零七处。渊壁上一段崖,一节是三百零七步。这底下的东西都爱凑这个数,凑了三百年,凑成习惯了。”
“为什么爱凑这个数?”
“因为那是‘满’。”骨十一说,“一副骨架子,接满三百零七处,就是一个人。少一处,就不是。”
叶凡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人,”他回到刚才的话头,“是青云宗的人?”
“我不知道他是哪儿的人。”骨十一说,“我只知道他快死的时候,说的是青云宗的话。”
“青云宗的话?”
“口音。”骨十一说,“我听过很多人死。人快死的时候说的是小时候的话,不是后来学的。他嘴里那口音,我后来在另外两个人嘴里也听过一回——都是青云宗的。”
“哪两个人?”
“掉下来的。”骨十一说,“第九个和第六个。”
叶凡的手指掐进了膝盖。
“他们说了什么?”
骨十一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开口了。它学的是一句很轻的话,学得不太像,因为它没有舌头,也没有气。
“——别回头。”
叶凡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三个字他听过。
他七岁那年高烧,烧了七天,第七天夜里他爬到门槛上,说了这三个字,说完就倒下了。这些年他一直以为那是一场烧糊涂的胡话。后来在石门前,骨头里的声音也说了这三个字。再后来,他三师兄沈拙死在渊底,手骨里攥着一片刻着这三个字的骨片。
现在它第三次、第四次地从别人嘴里冒出来。
“谁教他们的?”他问,声音有点哑。
“我不知道。”骨十一说,“我只知道这三个字在这底下传了三百年。掉下来的人互相传,传到后来谁都忘了是谁起头的。就像一句咒,谁都念,可没人知道念给谁听。”
叶凡低下头。
他伸手,把地上那两个字抹掉了。
抹得很干净,骨灰从指缝里漏下去,什么也没剩。
然后他又用指头,把那两个字重新画了一遍。
这一次他画得很深,指甲抠进骨地的硬壳里,抠出两道白痕,指甲缝里全是灰。
画完,他把手收回来,在膝盖上蹭了蹭。
“睡吧。”他说。
骨十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往火里又添了一根骨。
那一夜叶凡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站在一条石阶上,石阶是青石的,缝里长着硬叶子的草。他一步一步往上走,走一步数一级,数到三百零六的时候,他停住了。
因为第三百零七级,被人凿掉了。
七
第二天,叶凡做了一件骨十一没料到的事。
他往回走。往下走。
他走到那片碑林——三十七块无字的碑,坑方方正正,手掌大小,名字全被凿掉——在碑林尽头,找到自己刻的那一块。
沈拙之墓
四个字刻得很深。是他用骨片一下一下划出来的,划到最后一笔的时候骨片断了,那个“墓”字底下的“土”少了一横。
他蹲下来,把手按在碑上。
“你干什么?”骨十一跟在后头,气喘吁吁——它不用喘气,可它装出喘的样子。
“试试。”叶凡说。
“试什么?”
“试我能不能吃它。”
骨十一的声音一下子就变了。
“你疯了?”
“我没疯。”叶凡说,“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一件事。这底下的骨头我都能吃,那我要是饿了,是不是连人也能吃?连我师兄也能吃?”
他把掌心贴上那块碑。
他想了“饿”。想了断骨那一夜,想了丹田里那片荒。
掌心热了。
三个弯钩浮出来,一道、两道、三道——然后它们合上了。
合得干干净净,像三片嘴唇闭紧。
叶凡又试了一次。这一次他把“饿”想得更狠,狠到他眼前发黑。
还是合着。
“咬不动。”他把手拿开,看着自己的掌心,“一点都咬不动。”
骨十一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记住这个。”它说,“有名字的骨头,你咬不动。”
“为什么?”
“不是它硬。”骨十一说,“是你咬的时候会想起它是谁的。”
它伸出指骨,在那四个字上敲了敲。
“你咬的是这三个字。你一想这三个字,你那三个齿就合上了。它合上不是因为它不肯,是因为你心里那点东西比饿还大。”
叶凡坐在碑前,很久没说话。
“那要是将来有一天,”他慢慢说,“我连想都不想了呢?”
骨十一看着他。
“那就是我那位前身的下场。”它说。
它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说得比平常都慢:
“他最后吃的那一副骨,是他自己的娘。他吃完以后坐了三天,第三天他站起来,把骨库烧了。他说他烧骨库不是因为恨,是因为他发现他一点也不难受。”
叶凡把膝盖抱起来。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从渊壁上抠下来的一小片骨,薄得像指甲盖。他用它在地上划了两道。
“第一条,”他说,“我吃骨头,不吃有名字的骨头。”
又划了两道。
“第二条,咬不动的时候,就说明我还算个人。”
骨十一看着地上那两行歪歪扭扭的字,看了很久。
“第二条写得比第一条好。”它最后说。
八
那天下午,叶凡在骨堆里翻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片铜。一寸见方,很薄,锈得看不出本色。他用袖子擦了半天,擦出一个角,角上有一道刻痕。
他拿着它翻来覆去地看。铜片正面是空的,背面刻着两个字,被锈吃了一半,只剩左边半个偏旁能认。
“鹅——”他念了一半,念不下去。
骨十一凑过来,一眼就认出来了。
“骨引牌。”它说。
“什么牌?”
“骨库记账用的。”骨十一说,“一副骨入库,我给它编号,编号刻在骨上;可有的骨上头不让刻——刻了就废了。这种骨怎么办?就配一枚牌子,牌子上刻一个地名,骨存在库里,牌子交到那个地方的人手里。将来有人拿着牌子来,我就得把骨给他。”
叶凡把铜片攥紧了。
“那这枚,”他说,“是配给哪一副骨的?”
“我不知道。”骨十一说,“我看不清字。”
“你看不清?”
“锈太厚。”骨十一说,“我在骨库里看的是新牌,牌是黄铜的,字口干净。这一枚在水里泡过。你看它边上那道白——那是水碱,不是锈。”
叶凡把铜片举到眼前。
铜片中间是空的——不,不是空的。中间那一格比别处低一点,方方正正,正好一个手掌大小。
他的手抖了一下。
碑林里那三十七块碑,被凿掉的坑,也是这个大小。
“那两个字,”他问,“你还记得么?”
“记得一半。”骨十一说,“三个字。我只记得后半个。”
“三个字?”叶凡说,“这片牌子上只有两个字的地儿。”
“牌子上有两个字,账上写三个字。”骨十一说,“牌子刻的是简称。账上写全名。”
“全名是什么?”
骨十一想了很久。
它的脑子漏。这三百年它丢了很多东西,丢得像一件被虫蛀过的袍子,东一个洞西一个洞。它想事情的时候,叶凡能听见它脑子里那两点青光在“嗒、嗒”地响,像有人在里面敲一面小鼓。
“第三个字,”它最后说,“是个水字旁的。”
叶凡的心跳漏了一拍。
“渡。”
“……对。”骨十一说,“就是‘渡’。”
它没有看见叶凡的脸色。
叶凡把铜片翻过来,用大拇指一遍一遍地蹭那两个字。他蹭了很久,蹭到铜片发热,也没把锈蹭掉。
他没有告诉骨十一,这个名字他听过。
柳崇山在契上添的那行小字,是“来者不回头”。柳如烟的娘提过的那个地方,是鹅耳渡。崖上那枚从她怀里掉出来的铜片,背面刻的是“鹅耳”。
他不知道这四样东西是不是一件事。他也不敢想。
他把铜片收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
“这枚牌,”他问,“是谁扔在这儿的?”
“不是扔的。”骨十一说,“是随骨下来的。人掉下来,身上带着什么,什么就跟着下来。这底下三百年,什么都有——钥匙、簪子、半截刀、一封没拆的信。我都见过。”
“那带这枚牌的人呢?”
“不知道。”骨十一说,“我没见过带牌的人。”
它顿了顿。
“因为带牌的人不会掉下来。”
叶凡猛地抬头。
“什么意思?”
“牌是取的凭证。”骨十一说,“谁拿着牌,谁就能取走一副骨。这是往上走的凭证,不是往下掉的。你想想——一个人拿着能取骨的牌子,他为什么要跳下来?”
叶凡站在原地,怀里那片铜片贴着他的皮肉,凉得像一块冰。
“除非,”骨十一说,“他是被人推下来的。”
那天傍晚,叶凡一个人走到崖根底下。
他抬头看那面墙。整副整副的骨嵌在石缝里,从头到脚,从下往上,一直钉进雾里。他原先以为那是坟——三百年来掉下来的东西,摞成了坟。
现在他知道那不是坟。
坟是给死人准备的,人死了,埋进去,就完了。可这面墙不是埋的,是钉的。每一副骨都有麻绳粗细的骨丝穿过关节,一根一根钉进石头,钉得非常整齐——头朝北,脚朝南,一整面墙朝着同一个方向。
这不是埋人的法子。这是拴东西的法子。
“骨十一。”他说。
“嗯。”
“这底下到底是什么?”
骨十一在他脚边坐下,也抬头看那面墙。
它看了很久。
“牢。”它说。
“谁的牢?”
“不知道。”骨十一说,“我只知道三百年了,没有一个东西从这底下爬出去过。不是爬不出去——是不许出去。崖上钉的这些,不是死人,是看门的。”
它抬起那半只手,往雾里指了指。
“你要上去,就得从它们身上过。”
九
又过了半个月,叶凡把渊底靠近井口的一片骨坡,全吃空了。
他的伤好了。腿上那道深口子,现在只剩一条白印;左臂上翻开的皮,长好得看不出痕迹。他不光好了,他还“重”了——不是体重,是他走在骨地上,脚下的骨头会先替他沉一沉;他伸手去扶一根石脊,石脊上会浮出一层很淡的白。
他也开始记账了。
骨十一给它找了一块平整的骨板,叶凡每吃一副,就在骨板上划一刀。划到第二百七十六刀的时候,骨板满了,他换了一块。
“你数这个干什么?”骨十一问。
“心里有数。”叶凡说。
他试着按骨主那段话里的头一句练。
吞者,非食其形,食其本。
他还做不到“食其本”。他只能吃“形”——吃骨头。可光是吃形,他就已经比进来时强了太多。
半个月里,他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念。念到第七天,他忽然明白“形”是什么了:形就是那副骨留着的最后那一下——绷、狠、等、悔、守、怕、笑。他一直在吃的就是这个。那“本”呢?
第九天,他有了个主意。
他找了一副最新鲜的骨。
渊底三百年的骨都是陈的,可偶尔也有新的——骨障里会掉东西下来。三天前掉下来一头骨狼,从那么高摔下来,居然没散架,趴在石头上,骨头一根都没断,只是不动了。叶凡围着它转了两圈,确认它死透了。
“我要试一样东西。”他对骨十一说。
“什么?”
“不吃它的形。”叶凡说,“我这次不碰它的骨头。我只把它临死那一下抽出来。”
骨十一的青光猛地缩了一下。
“你——”
它扑过来要拦,可已经晚了。
叶凡把掌心悬在那头骨狼的上方三寸,没有贴上去。他闭着眼,把“饿”放出去,放得很轻很细,细得像一根丝。他不去咬骨,他只去够那副骨里还热着的那一口。
他够着了。
那口东西顺着丝往回爬。
爬到一半,叶凡掌心里那三个齿“咔”地一声——不是合上,是被什么从里面顶开了。
然后他看见了自己的手。
不是他的手。
那只手从他掌心里长出来,白,指节很细,五根指头完完整整,指尖朝着他的手腕。它抓住了他的掌根。
叶凡整个人往后一仰。
那只手攥着他,攥得死紧。他甩,甩不掉;他把另一只手按上去,那只手也不躲,反手就扣住了他的腕子。两只手在他自己的两条胳膊上较劲,他叫了一声,声音在渊底散得干干净净,连回音都没有。
骨十一扑上来,一口咬在叶凡的小臂上。
它咬得很狠。它那一嘴牙把叶凡的皮咬穿了,咬到了骨。叶凡疼得眼前一黑——这一疼,掌心那只手松了。
它松开的那一瞬间,化成一股白气,钻回那头骨狼里去了。
骨狼“哗”地散了。散成一地白灰,风一吹,什么也没剩。
叶凡坐在地上,抱着自己的手,喘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的掌心在流血。
血是从三个齿里渗出来的——三个齿,少了半个。右边那道弯钩的尖,断了一截。
“你——”骨十一站在他面前,浑身抖得咯咯响,“你疯了?!”
“我想试试。”叶凡咬着牙说。
“试个屁!”小骷髅从来没这么凶过,“形是本的壳!你连壳都没吃满三百副,就想去掏仁?你当那是核桃?”
它跳上叶凡的膝盖,抓着他的衣领,把那两点青光怼到他眼前。
“我告诉你‘本’是什么。”它说,“形是它死的时候剩的那一下,本是它活的时候攥着的那一下。你抽形,它不知道;你抽本,它知道。它一知道,它就反过来找你。刚才那只手——那是它临死的时候想抓的东西!它想抓什么你看见没有?!”
叶凡的嘴唇动了动。
“……它想抓我。”
“对。”骨十一说,“它想抓你。因为你在它跟前,你是活的。”
它松开手,从叶凡膝盖上跳下来,在原地转了两圈,转得脚下碎骨乱响。
“二百七十六。”它说,“你吃了二百七十六副。差二十四副,满三百。满三百之前,你再敢碰‘本’,我不拦你,我先咬断你这只手。”
叶凡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血已经不流了。那半个断齿收进皮肉里,摸上去还是平的,可他知道那儿少了。
“三百。”他说。
“三百。”骨十一说,“三百是个坎。过不过得去,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那位前身过的时候,是三百一十一。”
“他过了?”
“过了。”骨十一说,“过了以后,他就在骨库里坐了十九年,哪儿也没去。”
叶凡没再问为什么。他大概猜到了:过了那道坎以后,他就不必再出去找吃的了。因为他身上随便哪一根,都够他吃很久。
包括他自己的。
那天夜里,叶凡把骨主留在他脑子里的那段话,从头到尾默了一遍。
他记得很清楚,一共是七句。第一句是“吞者,非食其形,食其本”。第二句他在井里听过,可当时他满脑子都是那口井,没记住。他坐在火边,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抠,抠了半夜,抠出一多半。
食其本者,必先有其名。
他把这一句念了三遍。
“什么意思?”他问骨十一。
骨十一把脑壳转过来,转得很慢。
“什么意思我不知道。”它说,“我知道的是,这一句我那位前身也听过。他听完以后干的第一件事,是给自己起了一个名字。”
“起了什么?”
“不知道。”骨十一说,“他起完名字,就把骨库里所有带名字的骨都烧了。烧了三天三夜。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有名字的骨会咬人。”
叶凡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有名字的骨会咬人。”他重复了一遍。
“会。”骨十一说,“你今天不是试过了么?你按着‘沈拙之墓’那四个字,你那三个齿合上了——那是你咬不动它。可你反过来想:它咬不动你,还是你咬不动它?”
叶凡没有答。
他想起白天掌心那只从里面长出来的白手。那只手攥着他的时候,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过了三百以后,”他慢慢说,“还能不能回头?”
火里那根骨烧完了。
青火矮下去,矮成一小簇,照着骨十一那半张脸。
“我不知道。”它说,“我只知道我那位前身到了第三百一十一副以后,就再也没提过‘回头’这两个字。不是他不想提,是他想不起来了。他忘记这两个字怎么写。”
十
“够了。”有一天,骨十一忽然对他说。
“什么够了?”
“底下的东西,你吃不动了。”小骷髅说,“再往下,全是‘骨障’里落下来的、连我都闻不出味道的货。你留在这儿,就只能是慢慢长。你要真把自己当个人,你得上去。”
叶凡抬头。
那层从渊口一直盖到渊底的白雾,静静地悬着,三百年没动过。
“上不去。”他说,“你不是说三百丈以上就没有气。”
“那是说给别人听的。”骨十一说,“你身上有道种,你不用气,你用骨。你踩着骨头上去——渊壁上有的是骨头,一直长到雾里。你要是能咬着一路往上吃,你就上得去。”
叶凡看着那面崖。
他不是没看过。这半个月他抬头看过很多回。崖是青黑色的,从下往上摞着一整副一整副的骨,像一面钉满了钉子的旧墙。他原先以为那是死物。现在他知道那不是——那些骨里有东西,有“绷”、有“守”、有“怕”。一整面墙的“怕”。
“爬得动么?”
“爬得动。”骨十一说,“上一个爬上去的那个,爬了十七天。”
“他吃了多少?”
“不知道。”骨十一说,“他不吃壁上的。他是自己爬的。”
叶凡沉默了一下。
“那我要是吃呢?”
“吃就快。”骨十一说,“吃一路,大概四五天。”
“吃了会怎么样?”
骨十一看着他,看了很久。
“会记住。”它说,“你吃崖壁上这些骨,就会记住它们是怎么死的。它们都是从上面掉下来的——掉的时候不死,撞在壁上才死。你吃一路,就等于一路听着三百年的下坠声往上爬。爬上去以后,你脑子里会有很多‘怕’。”
“那我还是爬吧。”叶凡说。
骨十一愣住了。
“你不吃?”
“我爬。”叶凡说,“我这半个月已经吃了二百七十六副。我再吃一整面崖,我不敢保证我爬到顶的时候还是我自己。”
骨十一没有说话。
它蹲下来,用骨棒在灰里戳了很久,戳出一个很深的小坑。
“你比他稳。”它最后说。
“比谁?”
“比第一个。”骨十一说,“他当年也是这么说的。可他爬到第七天,还是吃了。”
它顿了顿。
“就是有一点。”它说。
“哪一点?”
骨十一抬起那半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脑壳。
“上去的这段路,我得跟你一起。”它说,“渊壁上有‘守骨’。它们不认你,认我。我得在上面替你喊门。”
“喊门?”
“我是管骨库的。”骨十一说,“这些守骨,三百年前都过我的手。我报数,它们就认。”
叶凡看着它。
“报数要付什么?”他问。
骨十一笑了一声。一具骷髅笑起来,就是上牙磕下牙,“咔”的一响。
“报一次,掉一块。”它说。
“掉一块什么?”
“掉一块我。”骨十一说,“我这一身二百零六根,一根不少地过了三百年。守骨认的是我这一身,不是我这张脸——我也没有脸。我报一次数,就得从我身上掰一块给它。一节,一块,随它挑。”
叶凡的呼吸停了半息。
“一节崖一层门?”
“一节崖一层门,一门一个守骨。”骨十一说,“三千丈,一共是……”
它算得很慢。
“……三十七层。”
叶凡猛地站起来。
“不行。”他说。
“为什么不行?”
“你才多少根?”叶凡说,“二百零六根,报三十七次——你掰得完吗?”
骨十一抬起头看着他。
那两点青光在黑暗里很亮,亮得像两粒不灭的火星。
“掰不完。”它说,“所以我才说得想个名字。”
叶凡不懂。
“名字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因为守骨认的是名字。”骨十一说,“报数的时候它问我叫什么。我要是答不出名字,它就只能收我身上这一块——一块一块地收,收到第三十七次,我就没了。”
“那答得出名字呢?”
骨十一沉默了一下。
“答得出,”它说,“它就只收一次。”
叶凡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那你为什么不早想名字?”
“想了三百年。”骨十一说。
它转过身,往那口井的方向看了一眼。井口的金光,已经全暗了,只剩最上面那个字,还亮着一点。
“想不出来。”它说,“我前身的名字被凿掉了。我这一副骨是从骨库里捡出来的,捡的时候没带名字。这底下的东西认名不认脸,你让我凭空想一个,我上哪儿想去?”
叶凡张了张嘴。
“那我给你起一个。”
“你起的不算。”骨十一说,“名字要自己想。别人给的叫号,不叫名。”
它回过头,冲叶凡咧了咧那张没有嘴唇的、空空的牙口。
“不过你放心。”它说,“我明天想。得快一点。”
十一
那夜骨雨落了第三场。
叶凡躺在兽肩骨底下,没有睡。他伸手出去,掌心朝上,接了一根。
那根骨落下来的时候很轻,像一片枯叶。它落在他掌心里,掌心那三个齿立刻浮了一下,张开,又合上。
叶凡没有吃它。
他捏着那根小骨,坐起来,把它插在兽肩骨的根部——那儿有一道缝,插得进去。插好以后他退开两步看了看,觉得有点歪,又上前扶正。
骨十一蹲在旁边看着他干这些,一直没说话。
“你插这个干什么?”它最后问。
“做个记号。”叶凡说。
“记号记什么?”
“记我在这儿坐过半个月。”叶凡说,“记我从这儿上去。记我要是上不去,掉下来,底下有这么一根。”
骨十一“哦”了一声。
它想了想,爬过去,从自己肋骨上那洞里揪下一小截黑筋,绕在那根小骨上,打了个结。
“那我也记一个。”它说。
叶凡看着那个结,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躺回去。
他闭上眼,在心里把自己的骨头数了一遍——第二百零六根的时候停住,像往常一样。
然后他睁开眼,问了一句不该问的。
“骨十一。”
“嗯。”
“你说上面有人在等我。”
“我说过吗?”
“说过。”
骨十一“咔”地磕了一下牙。
“我说过。”它承认了。
“谁在等我?”叶凡问。
黑暗里,那两点青光晃了晃。
“我要是知道,”骨十一说,“我三百年前就上去了。”
它抱起自己的腿,缩成一团,坐在离火三步远的地方。
叶凡没有再问。
他把手枕在脑后,看着头顶那团永远不亮的灰。灰里开始落第三场的骨雨,一根,又一根,落下去的时候响一声,很轻。
他数到第四根的时候睡着了。
睡着以前他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开始爬。
骨十一没睡。它坐在火边,用那根骨棒,在灰地上画了很久。
它画的不是字,是一个一个数。
它先画了三十七个点,一个点一层门。然后在每个点旁边,画了一小横——一小横就是它身上的一块。画到第十九个的时候,它停了一下,因为第十九横它得画在自己肋骨上那个洞的位置。那个洞三百年了,里面是空的。
它把那一横画完了。
画完以后,它数了数自己身上的骨头。它数得很慢,因为它的脑子漏,数到四百多的时候会绕回一百多,绕回去它就得重数。它数了三遍,第三遍才数准。
二百零六。
二百零六,报三十七次。它算了一下,发现了一件它其实早就知道的事:掰不完。
不是掰不干净,是掰不到头。掰到第二十几次的时候,它身上剩下的就不够它站起来了。一个站不起来的骷髅,喊不了第三十七道门。
它把骨棒的尖压在第三十七个点上,压了很久,把那个点压成了一个小坑。
然后它做了一件它三百年没做过的事。
它把骨棒放下,两只手捧住自己的脑壳,把它摘了下来。
它把脑壳捧在膝盖上,翻过来,让颅顶内侧朝着火。
颅顶内侧有一片被凿平的地方,凿得很干净,干净得能照见青火。
它伸出指骨,在那片凿平的地方摸了摸。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
“得快一点。”它对着自己的脑壳说。
它没有说第三遍。它把脑壳装回去,扣紧,抱起腿,缩成一团。
它抬起头,隔着那团快灭的青火,看着睡着的叶凡。
它没有叫醒他。
它只是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得快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