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至尊骨之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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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骨兵坊

第二卷 · 铸 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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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窖里睡着一百多个人。

通铺挤得没有缝,一人一尺半,翻个身要跟旁边的人打个招呼。地窖顶很低,站在铺上,头会碰到横梁。梁上挂着一排油灯,灯是灭的——血骨楼的外院规矩,灯只让点两个时辰,省油。

叶凡找了个靠墙的位置躺下。

墙很凉。凉是从墙里头往外渗的,渗得很慢,隔着一层薄薄的褥子,一直渗到他背上。

他躺着没有睡。

他把这一天从头到尾过了一遍:黑石墙、铁栅、那盏针尖大的灯、守门老头碗里的豆子。

然后他伸手,隔着衣裳按了按胸口。那本册子不在他身上——在苏九歌的布囊里。他怀里现在只剩下两块东西:一块暗红的玉佩,一块指甲大的记账骨。

玉佩是温的。骨是凉的。

旁边那人翻过来,压着嗓子问他:“新来的?”

“嗯。”

“做什么活?”

“不知道。明天分。”

“听你口音是南边来的。”那人说,“南边来的,一般都分去骨兵坊。”

“骨兵坊是什么地方?”

那人笑了笑,笑得很轻,像怕惊着谁。

“做兵的地方。”他说,“睡吧。明天你就知道了。”

叶凡侧过头。

黑暗里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见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那只手的无名指,短了一截。

“你叫什么?”叶凡问。

“老栓。”那人说,“在这儿十一年了。”

停了一下,他又补了一句:

“十一年,都是洗骨。”

“洗骨是什么活?”

老栓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七八息,叶凡以为他睡着了,他才开口。

“洗骨是这里最干净的一份活。”他说,“你信不信?”

“不信。”

“那就对了。”老栓说,“信的人,都不在这儿了。”

一

第二天清早,天还没亮,地窖里的人就都起来了。

没有敲锣,没有喊人。一百多个人在一个时辰里自己醒过来,穿衣服的时候都不出声,像一群怕吵着人的影子。

叶凡跟着人群往外走。

走到地窖口的时候,他才看清这个外院的样子:一圈很长的平房,围着塔的西、南两面,房子很矮,屋顶上压着一排石头,压得瓦都裂了。

院子里站着昨天那个胖老头。

他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还是煮豆子。

“新来的,站前头。”他说。

叶凡站到前头。跟他一起站在前头的还有六个人,有老有小,脸上都不太干净。

胖老头一个一个看过去。

他看得不快,看一个人的时候,眼睛先落到对方的双手上,再落到对方的鞋上,最后才看脸。

看到叶凡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甲字坊。”他说。

旁边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叶凡没动。

“甲字坊是什么?”他问。

“往上走的坊。”胖老头说,“别的坊做骨架、做骨钉、做撑子的活。甲字坊做整的。”

“整的?”

“一整副。”

老头把一颗豆子塞进嘴里,慢慢嚼。

“做完了,会走,会站,会听人话。你要是有本事,还见过会杀的。”

他咽下那颗豆子,把碗往桌上一放。

“去吧。往西,过了三道闸,看见黑烟的就是。”

叶凡转身要走。

“等等。”老头忽然说。

叶凡停住。

老头抬起手,指了指他怀里。

“你身上有纸。”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叶凡的心跳没有变。他把怀里那块记账骨摸出来,摊在掌心,递过去。

“不是纸。”他说,“是骨。”

老头看了一眼那块骨。

看了三息。

然后他把碗端起来,继续吃他的豆子。

“骨可以带。”他说,“纸不行。记住了。”

“记住了。”

“还有一样。”老头说,“进了坊,有人叫你的名字,你要先想一息再答。”

叶凡抬起眼。

“为什么?”

“因为叫你名字的,不一定是人。”老头说。

二

往西走的路上,老栓跟他并排。

“外院有三道闸。”老栓说,“你刚才听他说了,可他没告诉你闸是干什么的。”

“闸拦什么?”

“不拦人。”老栓说,“拦骨。”

他伸出手,比了个高度。

“外院里做出来的东西,有一部分是‘活的’。活的东西认路,它想往塔里去。三道闸就是让它走不过去的。第一道是水,第二道是盐,第三道——”

他停了一下。

“第三道我不知道。我在这十一年,只走到过第二道。”

叶凡没有追问。

走了十几步,老栓又开口。

“外院还有三个不许。”他说,“第一个不许,不许带纸。你刚才听他说了。”

“第二个呢?”

“不许数。”老栓说,“坊里的骨,不许数。你刷一具,就刷一具。你要是在心里数到第十具,第十具那天,你就会被叫去问话。”

“为什么?”

“因为数出来的数是准的。”老栓说,“楼里最怕的不是偷,是准。偷的人偷一样,楼里亏一样;数的人把整本账数清楚,楼里就藏不住了。”

叶凡的脚步慢了半拍。

“第三个不许呢?”

老栓看了他一眼。

“第三个不许,不许在坊里叫别人的真名。”他说,“这里一百多个人,没有一个人叫真名。你记住你叫周七,我记住我叫老栓。别的,别问。”

“你不是叫老栓吗?”

老栓笑了笑。

“我姓什么,我自己都快忘了。”他说。

三

甲字坊在外院最西边,靠着城墙根。

坊很大,顶上没有盖瓦,只拉着一层黑布挡雨。布上破了几个洞,洞底下漏着一柱一柱的天光,光柱里飞着灰。

坊里立着三十几座架子。

每一座架子上吊着一具骨。

有的是整副,有的吊着半截,有的只剩一颗头悬在架子上,头骨底下的绳子上挂着一张纸条,写着编号。

叶凡在坊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先数的不是骨,是味道。

坊里有三种味道压在一起:最上层是腥,中间是那条石槽里翻上来的水碱味,最底下压着一种很旧的、几乎闻不出来的甜。那甜味他闻过——在鬼市木匣里,在落魂渊底下。

是“放久了”的味道。

“新来的?”

一个矮个子的老头走过来,一只手在围裙上擦。那只手上有六根手指。

“叫我郝六。”他说,“甲字坊的活分三道。”

他伸出六根手指,一根一根往下掰。

“第一道,洗骨。”

他往坊角一指。

那里有一口很大的石槽,槽里泡着水里翻白的东西。几个工人挽着袖子,拿一种很硬的刷子,一具一具往里刷。水面上浮着一层很薄的白沫。

“洗骨是去气。”郝六说,“骨里死人身上带来的那口气,不洗净,注进去的魄就散。洗一副整骨,三天。工钱两张骨券。”

“第二道,合骨。”

他往坊中间指。

那里摆着几十副大大小小的骨,工人在挑挑拣拣,拿骨片对着一张图,一根一根往上拼。拼出来的骨比人高一头,肩膀的位置多接了两根横骨。

“合骨是按买主的图配。”郝六说,“有人要能扛的,有人要跑得快的,有人要能钻进人胸口那么小的。配完,钉上榫,一个错一分,整副就废。”

“第三道。”他停了一下,“注魄。”

“注魄是什么?”

郝六没有马上答。他往坊最里头走。叶凡跟着。

四

坊最里头有一道门,门上挂着一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布帘。

郝六把布帘掀开一半。

门里是一个小院子。院子中间有一口井。

井口上盖着一块生锈的铁板,铁板上钻着九个孔。

一个工人正跪在井边,手里捧着一只陶罐,往孔里倒东西。

倒出来的,是一股很淡的白气,进了孔就没了。

“……那罐里是什么?”

“抢来的。”郝六说。

他说得很干脆。

“人将死没死的时候,抽出来的一缕魂。血骨楼在天罡域有九家‘散魂行’,专门收这个。收一罐,给客人两成。”

“九家?”

“九家。”郝六把布帘又掀高了一点,“铁板上九个孔,一个孔对一家。哪家的魂从哪个孔进去,井底下分得清。”

叶凡看着那口井。

过了几息,从井里传上来一声很轻的响。不是水响,也不是风响。像是有人在很深的地方,隔着水,动了一下手指。

坊里那些架子上的骨,忽然齐齐地颤了一下。

三十几副骨,一起颤了半下,又齐了。

“成了。”郝六说,“那副骨,活了。”

他放下布帘,转过身来,看着叶凡。

“新来的,你洗骨去。洗骨最脏,也最干净。”

“最干净?”

“最不沾因果。”郝六说,“洗骨的人只管刷。配骨的人造了杀器,注魄的人动了魂。洗骨的不动。”

他伸出那只六指的手,在叶凡肩上拍了一下。

“你要是能在甲字坊洗满三年,还能端得稳碗,那你就算站住了。”

“三年。”叶凡说。

“三年。”郝六重复了一遍,“上一个洗满三年的人,是十一年前来的老栓。”

五

刷骨这份活,比叶凡想过的任何一样都累。

水是冷的,三九天也是冷的。骨泡在水里,刷起来要贴着骨面走——重了伤骨,轻了去不掉。

一副整骨三百二十六块,从脚趾骨刷到耳后那小片薄骨,刷一遍两天,洗三遍六天。

六天里他的两只手一直泡在水里,泡得指腹起了白褶,褶子里全是腥。

第一天上工,他刷了一具老骨。

那是个老头的骨。齿全掉了,颅骨上有一道旧裂,裂口磨得很平——说明活着的时候伤过,还活了很多年。膝盖骨磨得很薄。

薄到能透光。

叶凡把那两块膝盖骨托在掌心看了一会儿。

人活一辈子,跪过的、蹲过的、走远路的,全记在这两块上。这老头膝盖磨得这么薄,说明他这辈子不是走得多,是跪得多。

刷到第七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把那块骨凑到嘴边。

——《吞天诀》第三页的活儿。

这个动作他做过几百次了。在落魂渊底,在鬼市的野骨坡,在北关外的乱葬岗。可那都是无人看着的野骨。这一次,骨是好骨,是血骨楼的正货。

骨面上有一层很薄的、像霜一样的东西,顺着他的牙缝,一点一点渗进去。凉的,进到胸口就转热。

他没有吞完。他留了七成。

留下的一层,被他在水里刷掉,刷得干干净净。到了晚上收工,他手里那具骨,跟新进坊的时候看不出任何区别。

只是他自己不一样了。

那天夜里,他躺在通铺上,闭着眼,能听见血在耳朵里走的声音,走得很稳,一步一步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

他把手按在左肋上。

左肋第三根的位置上,从前是一块空的。那地方现在有一点很嫩的、正在长的感觉。一片一片,很薄,很慢。

那是骨十一那块碎骨,从那天夜里开始,在他肋下长出来的东西。

“你长得倒比我上心。”他低声说了一句。

没有回答。

可他听见那一点很淡的“嗯”了一声——不是耳朵听见的,是骨头里听见的。

六

第二天,老栓教了他一样东西。

“你昨天刷的那具,”老栓说,“刷完了?”

“刷完了。”

“骨面干净了?”

“干净了。”

老栓摇摇头。

他把叶凡带到槽边,从水里捞出一根小腿骨,捞出来以后不抖水,让水顺着骨面往下淌。淌到第四息,水淌干了。

“你看。”

叶凡看过去。

骨面上什么也没有。白的,干净的,能看见骨面那层很细的孔。

“再等。”

等到第七息。

骨面上,浮出了一层东西。

很薄,很白,像霜。它从骨头的孔隙里往外渗,渗得很慢,渗到一定厚度就不渗了,停在那儿,一动不动。

“这就是‘气’。”老栓说,“洗骨洗的就是这个。你要是洗不干净,注进去的魄,会被它顶出来。”

叶凡伸出手,用指腹在那层霜上抹了一下。

指腹上沾了一点。

他把手指收回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没有味道。

老栓在旁边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

“你别吃。”

叶凡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眼。

老栓的脸在水槽的反光里,看不出什么表情。

“我这十一年,”老栓说,“见过四个吃这个的。”

“四个后来呢?”

“三个没了。”老栓说,“剩下一个,现在在七层。”

叶凡把手指在水里涮了涮。

“在七层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知道。”老栓说,“我只知道他从洗骨坊被叫上去的那天,走得很稳,没有回头。他上去以后,我们再没见过他。”

七

第三天出了一次险。

那天下午管账的来点数。点数不是数骨,是称。

每一具洗好的骨,出坊之前要上一次大秤。秤是铜盘的,盘很大,能放下一整副。称完,管账的在册子上记一个数。

叶凡那天刷的是一具中年男人的整骨。

他照例留下了七成——不,那天他只留了三成。因为那具骨太“满”了,气厚得像一层油,他吃下去三成,胸口就烧得难受。

骨上秤的时候,秤杆往下沉了沉,又抬起来。

管账的“咦”了一声。

“这具轻了。”

坊里安静下来。

叶凡蹲在水槽边,手里的刷子没有停。他能听见自己耳朵里血走的声音。

“轻多少?”管账的问。

看秤的人又看了看。

“三分。”

“三分不算少。”管账的说,“一副整骨三百二十六块,洗三遍,掉三分是常事。可这一具是老骨,老骨洗不下来这么多。”

他往坊里扫了一眼。

“谁刷的?”

叶凡张嘴要应。

老栓在他旁边先站了起来。

“我刷的。”老栓说。

管账的走过来,围着那具骨转了一圈,蹲下去,抓起一块,翻过来对着光看。

看了很久。

“你这洗法不对。”他说,“你贴着骨面走的时候,用力了。用力一分,气掉三分。”

老栓低下头。

“我手上有伤。”他说,“这两天握不住刷子。”

管账的看了他的手。

那只手的无名指短了一截,断口很旧,旧得发白。

“十一年了。”管账的说,“你要是今天废一副,你自己知道该去哪。”

“我知道。”

管账的站起来,在册子上记了一笔,走了。

坊里重新活起来。

叶凡还蹲在水槽边。

他的刷子在骨面上走,走得很稳。可他一直没有抬头。

过了很久,老栓在他旁边蹲下来,把一块新骨泡进水里。

“三分。”老栓说,“你下次留一成。”

叶凡的喉咙动了一下。

“你为什么替我顶?”

老栓把刷子按进水中。

“因为我看着你第一天刷那具老骨的样子。”他说,“你把那两块膝盖骨托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那又怎么样?”

“这坊里,”老栓说,“肯看的人不多了。”

八

那天晚上,老栓跟他讲了自己那只手。

两个人蹲在地窖口的台阶上,一人端着半碗糙饭。天上有星,星星很稀,被城里骨灯的光冲淡了。

“十一年前我不是洗骨的。”老栓说,“我是赶车的。”

“赶什么车?”

“收骨的车。”他说,“跟你在官道上看见的那种一样。那时候我从南边往这边拉,一年拉六趟,一趟三十天。”

他吃了口饭。

“第十趟上出了事。”

叶凡没有插话。

“那一趟货里有九具骨,编号是连着的。押车的是楼里的人,他交给我一张单子,单子上写着一个数。我交完货,自己数了一遍——数出来是八。”

老栓把碗放下。

“我把这件事跟押车的说了。他说我数错了。我说我数了三遍。他说,那你再数一遍。”

“你数了吗?”

“数了。”老栓说,“第四遍数出来还是八。押车的看了我一会儿,说:‘你数得对。’”

他抬起那只手,把无名指的断口亮出来。

“第二天,我这只手指就没了。不是他们剁的——是我自己撞在车辕上撞断的,断得正好,谁也说不出什么。断了以后,他们说我这样的人赶不了车了,就让我进来洗骨。”

叶凡看着那只手。

“那第九具呢?”

“不知道。”老栓说,“这十一年我洗过多少骨,我数不清——哦,我不敢数。可我一直在看。我想看看,那第九具,会不会自己回来。”

“回来?”

“嗯。”老栓说,“我总觉得,它要是丢了,它自己会找回来。”

他端起碗,把剩下的饭吃完。

“你要是哪天在坊里看见一副骨,编号跟别的不一样,或者它待的位置跟昨天不一样——”老栓说,“你别动它,你告诉我。”

“为什么?”

“因为我等了十一年。”他说。

九

十

地窖里的铺位,是会空的。

叶凡在第五天夜里发现了这件事。

他躺着,闭着眼,数呼吸。数到第三十七次的时候,他听见右边那张铺有人起来,穿衣服,走出去。

很轻。轻得像一片布落在水上。

第二天早上,那张铺是空的。

没有人提。

早饭的时候,那个位置前头的碗也没有人拿。收碗的人把那只碗收走,收得跟别的碗一样。

叶凡去问老栓。

“那个人呢?”

老栓正在系鞋带。

他系完,才抬头。

“哪个人?”

“昨天睡我右边那个。”

老栓看了一会儿他。

“你记错了。”他说,“你右边一直是空的。”

叶凡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他又数了一次。

这一次他记住了那张铺的位置:从门口数进来,左第七。

第九天夜里,左第七那张铺,又睡上了新人。

叶凡看着那个新人躺下,看着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他闭上眼。

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很凉。

他在心里,给这件事记了一笔。

不是记那个人的名字——他不知道名字。

他记的是:从他进外院的第一天算起,第九天,左第七换了人。

十一

第七天的夜里,叶凡起来走了一圈。

他不是睡不着,是故意不睡。地窖的灯只点两个时辰,灭了以后,地窖口没有人守——这是他三天里观察到的。

他光着脚,贴着墙根走。

外院的夜里很安静。安静里有一种很低的、连续的声,从塔那边过来,像很远处有人在磨什么东西。

他先往西走,走到三道闸。

第一道闸是一道水渠,渠不宽,三尺,水很浅,流得很慢。渠上架着一块木板。

第二道是一道盐沟。沟里铺着一层粗盐,盐面上有很浅的、一道一道的痕——是东西爬过去留下的。

叶凡蹲在盐沟边,用手指沾了一点盐,捻了捻。

盐是旧的,可那些痕是新的。

今晚有东西爬过。

他顺着痕看过去。痕从塔那边来,往坊这边去,到了盐沟中间,断了。

断得很干净。

叶凡站起来,继续往西。

第三道闸在最西头,靠着城墙根。

那不是渠,也不是沟。

那是一堵很矮的墙,墙只有三尺高,墙上抹着一层黑的东西,抹得很厚,厚得往下流,流到墙根,凝住了。

叶凡走到墙前,蹲下。

他没有伸手。

他把脸凑近了,闻了一下。

腥。

很浓的腥,腥里压着一点很旧的铁锈味。

是血。

三百年的血,抹在三尺高的墙上,一遍一遍地抹。

叶凡在墙前蹲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回地窖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头看那座塔。

第九层那点针尖大的光,还在。

不抖。

十二

第八天夜里,他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

那时候他刚闭上眼。地窖的灯已经灭了,四周是那种很厚、很实的黑。

那声叫得很清楚。

“周七。”

两个字,不响也不轻,像有人站在地窖门口,往里喊了一声。

叶凡的身体没有动。

他想起胖老头说的那句:进了坊,有人叫你的名字,你要先想一息再答。

他在心里数了一息。

那一息里,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听那声音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不是地窖门口。声音是从他左边那张铺上传来的,很近,近到像贴在耳朵边上。

第二件:他听那声音是谁的。

——不是这坊里任何一个人的声音。它太干净了,干净得没有一点口音,也没有一点年纪。

第三件:他听那声音有没有第二遍。

——没有。

一息数完,叶凡睁开眼。

他左边的铺上,睡着一个人,背对着他,被子盖到肩膀,呼吸很匀。

叶凡躺在那里,一夜没有再闭眼。

第二天早上,他问老栓:

“这坊里,有人知道我叫周七吗?”

老栓正在穿鞋。

他穿完一只,抬头看了叶凡一眼。

“分活那天,胖老头叫过一次。”他说,“别人不知道。”

“那昨天夜里有人叫周七,”叶凡说,“是谁?”

老栓的第二只鞋,穿了很久才穿上。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告诉你一句话——你要是昨天应了,今天早上这张铺就是空的。”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补了一句:

“以后夜里听见叫你,你就数一息。数完别应,别问,别起来看。第二天早上,你数数铺位。”

十三

洗到第九天,叶凡在一具骨上,看见了一行字。

那是一具半截的骨,只剩左边大腿骨往下的一条腿。骨很旧,旧得发黄,表面有一层很细的裂纹,裂得像干透的泥。

他把大腿骨翻过来,刷内侧。

刷第三遍的时候,刷毛卡了一下。

他低头看。

骨的内侧,靠近上端三分之一的地方,刻着三个字。

字很小,一个只有米粒大。刻得很深,刻完没有填东西,所以笔画里全是被水泡进去的暗色。

甲字一。

叶凡的手,停在水里。

他把那根骨往光柱底下挪了挪,让天光斜着打在刻字上。

三个字,一笔一笔,看得清清楚楚。

他想起白骨原上那四根石柱。

最靠北那一根的柱基下沿,也是这三个字。急,新,最后一笔拖出去很长。

他把这根骨放回槽里,继续刷。

刷完以后,他直起身,往郝六那边走过去。

“郝师傅。”

“嗯。”

“这编号,”叶凡把那根骨递过去,指着内侧,“甲字一。我前两天看见别的骨上写的都是数,这具怎么是字?”

郝六接过去看了一眼。

看得很短。

然后他把骨往案上一放,抓起围裙擦手。

“老编号。”他说,“几十年前坊里这么编。甲、乙、丙、丁,后头跟个数。后来改了,改成纯数,因为数好记,也好改。”

“什么时候改的?”

郝六抬眼看了他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叶凡说。

“好奇是要命的。”郝六把骨推回给他,“甲字坊里最好奇的那个人,三十年前从七层下来的时候,在城外的沟里。骨头一块都没剩。”

叶凡没有再问。

他把那根骨抱回水槽,重新泡进水里。

泡下去之前,他又看了一眼那三个字。

水漫过骨面,字就没了。

十四

第十天的清早,叶凡进坊的时候,发现有一副骨换了位置。

他每天进坊,都要在门口站一会儿,看一眼那三十几座架子。这不是规矩,是他自己的习惯——他要看每一副骨吊着的姿势。

十年洗骨的老栓说过:骨吊在架子上,日子久了会“认”那个姿势。认了以后,你把它转半圈,它自己会慢慢转回去。

今天,有一副没有转回去。

那副骨在坊西北角,编号是一串数,叶凡没有记住——按老栓教他的,他不数。

昨天那副骨是背朝门口吊着的。

今天它是面朝门口。

而且它的两只脚,不是吊着的,是站在地上的。

叶凡站在坊门口,看了三息。

然后他走过去,蹲在那副骨的脚边看。

地上没有拖痕。

一点也没有。地上的灰很厚,厚得能写字,可那两只脚底下,灰是平的。

也就是说,这两只脚不是被谁搬过来的,也不是被谁拖过来的。

它是自己站过来的。

叶凡伸出手,在那副骨的小腿骨上摸了一下。

骨是凉的。

不是那种“放久了的凉”——是那种刚从水里捞出来、还没干透的凉。

他把那只手收回来,站起来,往老栓那边走。

“西北角那副。”他压着嗓子说,“它昨天不是这样的。”

老栓的刷子停了。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去看西北角。

“你确定?”

“确定。”

老栓又刷了七八下,才把刷子放下。

他站起来,往郝六那边走过去,说了两句话。郝六听着,脸色没什么变化,走过去看了一眼,回来,把那副骨的编号从册子上划了一道。

划完,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可整个坊都听得见。

“这副回过家。”

坊里安静了一下。

然后所有人都低下头,继续刷自己的。

叶凡也低下头。

他把刷子伸进水里,手很稳。

可他在心里,把这件事记了下来。

——它回过家。

——它是自己回来的。

——它没有跑,它只是回了一趟家,又站回了自己的架子上。

十五

甲字坊里有一座架子,编号是三十七。

其他的架子都是后来加的,木料新,榫口松,推一下会晃。只有这一座不晃。

它立在坊的正中间,比别的都粗,两根立柱有碗口粗,柱身上有一层很厚的包浆——那不是漆,是三百年里被人用手扶出来的。

叶凡第一次进坊的时候就看见了它。

第十天上午,他终于有机会走近。

郝六让他去取一副刚卸下来的货,货就挂在三十七号上。

他走过去,把那副骨取下来,抱在怀里。抱稳了以后,他没有立刻走。

他伸手,在那根立柱上摸了一下。

柱子的表面很光滑。光滑里有一道道的浅沟,沟很直,从上往下,一根一根,间距差不多。

叶凡把手贴在上面,贴了三息。

然后他抱着那副骨,往水槽走。

走到一半,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这笔账他算过很多次了。

从落魂渊底算起,到鬼市的野骨坡,到北关外的乱葬岗,再到这坊里的二十二天——他一共碰过多少副骨,吃过多少副的“气”,他自己有数。

吃骨这件事是有数的。

《吞天诀》第三页上写得明白:吃气不吃骨,吃七留三,吃到一定的数就要停。停在哪一个数,书上没有写。他知道自己的那个数。

他在坊里的这二十二天,一共吃了十九副。

每一副都留了七成以上——有的留七成,有的留九成。留得最多的是第一具那老头的骨:那两块磨薄的膝盖骨,他一口也没动。

他不动,不是因为心软。

是因为他看清楚了那两块骨头以后,忽然觉得:这老头这辈子跪够了,不该在死了以后,再被人吃一遍。

叶凡把那副骨放进槽里。

水漫上来。

他蹲下去,拿起刷子。

刷毛贴上骨面的时候,他心里那笔账,也合上了。

——他知道自己的数。

——他离那个数,还有很远。

——可他第一次发现,自己有点怕那一天到来。

十六

第十天的下午,合骨那边出了一次事。

叶凡在槽边听见一声很闷的响,抬头看过去。

合骨案上,一副配了七天的骨,散了。

不是掉了几块,是从肩膀那儿整片塌下来,塌了一地。三十几个人七天的活,落在地上,发出一阵很脆的、接连不断的响。

坊里安静下来。

所有刷子都停了。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工人站在案边,两只手还保持着端东西的姿势,一动不动。

管事的从里头走出来。他走得不快,先绕着那地骨头走了一圈,一边走一边看,看完才开口。

“几分?”

“一分半。”年轻人工声音很小。

“一分半。”管事的重复了一遍,蹲下去,捡起一根横骨,对着光看,“榫眼偏了一分半。你配的时候,量的是骨,量错了图。”

“我量的图。”年轻人说。

管事的把那根骨放下。

“图是死的,骨是活的。”他说,“你这话的意思是,图错了。”

年轻人不说话了。

管事的站起身,围着围裙擦了擦手。

“一副整骨,配错一分半,废。”他说,“按坊里的规矩,废一副,配骨的人赔一副。你赔不起。”

“那我——”

“你有两个选。”管事的说,“一个是去注魄房干一个月。那儿的活轻,不用出力,一天倒三罐。干完一个月,你回来,接着配。”

年轻人的脸白了。

“另一个呢?”

“另一个是现在就走。”管事的说,“走的时候不搜身,工钱照给。”

年轻人站着,看着地上那一堆。

看了很久。

最后他说:“我去注魄房。”

管事的点点头,转身走了。

叶凡低下头,继续刷自己手里那块。刷了七八下,老栓在他旁边蹲下来,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注魄房干满一个月的,三年来没有回来过一个。”

“为什么?”

“不知道。”老栓说,“有人说那井底下的东西认人,倒够了三罐,它就把你记住了。”

叶凡的刷子没有停。

“那你为什么还洗骨?”他问。

老栓笑了一下。

“因为我洗的每一副,都不是我自己配的。”他说,“这是实话。”

十七

甲字坊的工钱是两张骨券一天。在这里,两张券能买一碗带荤的饭,或者半斤粗药。

叶凡做了十八天,攒了三十六张券。

第十八天的傍晚,他把券拿去外院西边的“杂铺”换东西。

杂铺是个很吵的地方,什么人都来,什么货都有。铺子里摆着骨粉、药膏、旧衣、绳套、磨薄的刷子,还有一小格一小格用纸包起来的碎骨——包上写着年份和出处,像卖茶叶。

叶凡先买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小瓶去腥的药粉。洗骨的人手上有腥,腥久了会烂指甲,这是老栓教他的。

另一样是一张图。

图卷在一根木轴上,纸是黄的,边上糊了一层油,油是长年被人用手摸出来的。

摊主把图展开,指着上面:

“血骨楼九层全图。外头独一份。三十张券。”

叶凡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图从头看到尾。

画得很细。第一层是骨料库,画着一排一排的架;第二层是洗骨坊的样子,画得不对;第三层是出货的口;第四层画的是楼梯——一道很宽的楼梯,从三层直通四层,楼梯口画着两个人站着。

叶凡看到这里,把图卷了起来。

“假的。”他说。

摊主的脸一僵。

“哪儿假了?”

“第四层那道楼梯。”叶凡说,“你画得这么宽,还画了两个守着的人。真有这么一道楼梯,外院的人不会一辈子看不见。”

摊主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

“小兄弟,你这张嘴在这条街上活不长。”

“那这图卖不卖?”

“卖。”摊主把图往他手里一塞,“十五张。你要就拿着,不要我也不会再拿出来第二回。”

叶凡付了十五张券。

回到地窖,他把图铺在铺上,就着那两盏只点两个时辰的灯,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假的地方不止一处。

可他要看的正是这些假的地方——因为假不是乱画的,假是照着真东西改的。改一处,说明那一处真有;改得越用力,说明那一处越不能让人看见。

叶凡在那道画得太宽的楼梯上,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

然后他把图卷起来,塞到了铺板底下。

十八

第十九天,他在杂铺门口撞见一个人。

那人很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短褂,正蹲在地上,跟铺子里的人为一小袋骨粉讨价还价。

“……两成?两成你抢啊。这粉是我从南边一车一车拉来的,路上被人咬了三次,我这脖子上现在还少一块肉。你给两成——”

“温胖子。”叶凡说。

那人猛地回头。

他脸上一层油,眼睛很小,看见叶凡的时候,那两只眼睛先是瞪圆了,然后飞快地往左右各扫了一圈。

“谁啊你,认错人了。”他说。

叶凡没说话,只是把右手抬起来,做了个“按木头”的动作。

——那是鬼市里,他当街立名那天的招牌动作。

温胖子的脸在两层肉里动了动。

“跟我来。”他低声说。

拐过两条街,进了一间很小的茶棚。茶棚里没人。温胖子一屁股坐下,抓起茶碗猛灌了半碗。

“你怎么在这儿!”他压着嗓子,“你知道你外头那张纸上写着什么吗?‘活口加三成’!加三成!你要死也找个远点的地方死。”

“你怎么在这儿?”叶凡反问。

“做买卖。”温胖子把碗放下,“鬼市那些骨,都是从这儿出去的。我在这边收,回去卖。中间这一趟,比你抢三座山都来钱。”

他顿了一下,压低声音。

“你进血骨楼了?”

“外院。洗骨。”

温胖子的嘴张了张。

“行啊你。”他说,“进得去。可你是有事吧?”

“我找一本册子。”

“什么册子?”

“骨库册子。”

温胖子脸上的肉抖了一下。他抓起茶碗,又灌了半碗,放下的时候碗磕在桌上,磕出了声。

“没有这本册子。”他说。

“你知道它。”

“我不知道。”温胖子说,“我只知道——血骨楼的骨库里,三层里只有一本东西不外卖。三十年前有人上去偷过。偷的人叫……姓什么我给忘了,反正是个南边的。上去九层,下来的时候人在城外的沟里,骨头一块都没剩。”

叶凡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

“上去九层?”

“我听人说的。”温胖子说,“我也就听过这一回。那人说的时候喝多了,说完第二天就改口,说他是胡咧咧。”

“改口的人现在在哪?”

“不知道。”温胖子看着他,“这种事,你别往下问了。你往下问一句,就有人往上回一句。回的那句,不是给我听的。”

他抬起眼看着叶凡。

“你别去。”

十九

叶凡坐在茶棚里,没有立刻接话。

他脑子里把刚才那几句翻了一遍,翻出两个不对。

第一个不对:温胖子说的是“骨库在三层,只有一本东西不外卖”,可偷的人“上去九层”。

骨库在三层,偷册子为什么要上九层?

第二个不对:温胖子先说“没有这本册子”,紧接着又说得出三十年前那件事。说他不知道,是嘴上的;说他知道,是话里的。

“温胖子。”叶凡说。

“嗯。”

“你收了三十年的骨。”他说,“这三十年,你见过印着青云宗骨葬印的骨没有?”

温胖子的手停在碗上。

过了两息,他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见过。”他说,“不多。一年碰上两三副。”

“从哪来的?”

“南边的货。”温胖子说,“可南边的货,不应该有这个印。青云宗死在外头的弟子,骨上有印,印是烧上去的,烧完埋回宗里。这个印在骨上,说明这骨没回宗里。”

“那它去哪了?”

温胖子抬起眼。

“这就是我这三十年不敢问的一句。”他说。

茶棚外头有人经过,脚步声很急。

温胖子等那脚步走远了,才又开口,声音压得更低。

“去年冬天,我收过一副。整的,年轻,二十上下。左肩胛上有那个印。”

叶凡的手,在桌子底下握了一下。

“你卖了吗?”

“卖了。”温胖子说,“我不敢不卖。这种货进了我手里,我留一天,我就多一天说不清。”

“卖给谁?”

“不知道。”他说,“楼里来收的,穿着灰衣,给的是楼里的券。他没报名,我也没问。”

叶凡沉默了一会儿。

“你把我今天问的这些,”他说,“忘掉。”

温胖子笑了,笑得很难看。

“我记性一向不好。”他说,“我这三十年,只记住一件事。”

“哪一件?”

“哪副骨该收,哪副骨不该碰。”温胖子说,“你今天问我这个印,是因为你自己身上就有一个吧。”

二十

第二天,叶凡回了一趟杂铺。

他去得不早不晚,正好是杂铺最吵的时候。铺子里挤满了下工的人,讨价还价的声音压着屋顶。

他挤到那个卖图的角落。

角落是空的。

不是摊主不在——是那整个摊子不在了。原来摆摊的地方,连地上那层被踩硬的油泥都换了新的,换得干干净净。

叶凡站在那儿,看了三息。

然后他往旁边那人问了一句:

“这儿原来有个卖图的。”

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图?”

“楼里的图。”

那人的眼神变了。

他往左右看了看,把手里的东西一收,站起来就走了。

叶凡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他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两遍,过了两个结论。

第一个结论:那个摊主不是普通摊主。他卖的图是假的,可他知道真图长什么样——因为假是照着真改的。

第二个结论:摊主昨天把苏九歌那张纸角带给他,今天摊子就没了。

这两件事中间,只隔了一夜。

叶凡走出杂铺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角落。

新换的油泥上,有一道很浅的印,是被什么东西压出来的——方形,四角有钉眼。

那不是货架的印。

那是一只箱子的印。

一只被人连夜搬走的箱子。

二十一

二十二

第二十天的下午,那批骨料进了坊。

八辆车,跟他在官道上见到的那支车队一模一样:油布、草绳、白纸编号。车一进坊,郝六就带着人上去卸。

叶凡照例去洗骨的那一头等着。

第一具抬下来,他看了一眼左肩胛。没有。

第二具。没有。

第三具骨从车上抬下来的时候,他从水槽边直起身。

那是一具整骨。抬骨的两个人走到一半,脚下一绊,骨架撞在门框上,“咔”地响了一声。正好翻了个身。

叶凡看见那具骨的左肩胛上,有一小块很浅的印。

那印是一朵云。云底下一道横线。

——青云宗的骨葬印。

他认得。这印是青云宗弟子死后葬骨时烧上去的,一道宗规,三代不改。青云宗百年里死在外头的弟子,骨上都有这个记号。

可这批骨,是从南边往北运的货。

也就是说,有人在收青云宗的尸骨。

而且收得很齐。八辆车,一车三十具,二百四十副。

叶凡退了半步,重新蹲回水槽边,把刷子伸进水里。

手很稳。

他刷了半个时辰,一滴水都没溅出来。

那半个时辰里,他做了一件事:他数了。八辆车卸完,一共二百四十具,其中有印的,一共九具。

九具。

他把这个数记下来,没有跟任何人说。

收工的时候,郝六走过来,把一张单子递给坊里管账的。

“甲字坊加急一副。”他说,“楼上要的。”

“楼上?几层?”

“第七层。”

管账的那人抬头,多问了一句:“什么货,要七层要?”

郝六把单子往他手里一塞。

“一根骨。”他说,“一根肋。”

“一根肋?”

“嗯。”郝六伸出六根手指,把单子上的字压住,“单子上写着——‘不得伤其形,不得损其魂。若断一分,以坊抵命。’”

坊里安静了一下。

叶凡站在水槽边,手上还滴着水。

他听见自己心里那个数:九。

九具有印的青云宗骨。

第七层。

一根肋。

他把这三样摆在一起,摆了三息,然后全部按了下去。

二十三

那根肋骨,是第二天早上抬进坊里的。

它装在一只乌木匣子里,匣子里垫着旧的锦。抬匣子的人走路很轻,像那匣子里装的是一整座塔。

匣子放在坊中央那张最大的案上。郝六把坊里的人全赶到了十步以外,只留下两个合骨的老师傅。

叶凡洗骨的位置离案子有二十几步。

他没有过去。他把刷子放慢了,慢到自己都听得见刷毛在骨面上走的声音——这样他就能听清那边的每一句。

匣子打开的时候,日头刚过坊顶那道破口。

一柱天光,正好落在匣子里。

叶凡看见了那根骨。

一头粗,一头细,中间有一段很自然弯着的弧。骨面上有一层极淡的、一圈一圈往上绕的纹,像谁用烧过的针在上面盘过。

他见过这个形状。

二十岁那年,他自己拿刀剖开胸口,从里面取出来的,就是这么一根。

他在白骨原上,见过的那个空凹坑——按的就是这个形状。

坊里三十几副骨架上的骨,在这一刻,齐齐地往这边偏了一点。

像一群人在黑里,同时回了头。

两个老师傅对视了一眼。

其中一个低声说:“这骨……认人。”

“别说话。”郝六说。

叶凡站在水槽里,一动不动。

他的两只手还在水底下,握着那把刷子。水是冷的。他的手很稳。

可他胸口那块玉佩,开始烫了。

不是昨天在塔前那种慢慢的热——是猛地一下,像有人在他心口里头,把一样东西点燃了。

烫了大概十息。

十息里,他做了一件事: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往案子那边走。

他只是把眼睛闭上了。

闭上眼以后,他“看”得更清楚。

那根骨在匣子里,发出一种很低的、几乎听不见的响。那响声跟井底下那口井传上来的响,是同一种。

叶凡在心里说了一句:

“我知道你在。”

玉佩的热,退了下去。

二十四

那根肋骨在坊里只待了半天。

下午申时前后,来了两个人。

两个人穿一样的灰衣,走得一样快,脚下的步子连间距都一样。他们进坊的时候,坊里的三十几个人没有一个人抬头。

郝六迎上去,把匣子双手递过去。

其中一个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合上。

“洗没有?”

“没洗。”郝六说,“单子上写着不得损其形。我们不敢下水。”

“对。”那人说,“这根不洗。”

另一个从怀里摸出一片薄薄的牌子,递给郝六。

“坊里这一旬的工,记下了。”

郝六双手接过。

那两个人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其中一个忽然停住,回头往坊里扫了一眼。

那一眼扫得很慢,从坊这头扫到那头,扫过架子,扫过水槽,扫过每一个蹲着的人。

扫到叶凡的时候,停了半息。

叶凡低着头,正在刷一块髋骨。他刷得很认真,认真到那半息里,他的刷子一下也没有停。

那人转回头,走了。

坊里又活过来。

老栓从水槽那头挪过来,往叶凡身边蹲下,把一块骨泡进水里。

“你运气好。”他压着嗓子说。

“怎么?”

“他看你那半息,你没抬头。”老栓说,“你要是抬了头,他就会过来问你三句话。”

“哪三句?”

“第一句:你叫什么。第二句:你哪儿人。第三句:你手上这块骨,几号。”

叶凡把刷子往水里按了按。

“答上来就没事?”

“答上来就没事。”老栓说,“可这坊里,能一句不差答上来的人,只有三个。郝六一个,我一个,还有一个是死人。”

二十五

那天晚上,叶凡在收工以后,找到了郝六。

郝六正在坊里点灯。坊里的灯不是油的,是骨粉压的块,点起来没有烟,只有一点很淡的白。

“郝师傅。”

“嗯。”

“我想问一句。”叶凡说,“今天那单子上写着‘不得伤其形,不得损其魂。若断一分,以坊抵命’——这种单子,坊里以前接过没有?”

郝六点灯的手,停了半息。

然后他把最后一块灯块按进灯座里,转过身。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刷了二十二天的骨。”叶凡说,“我见过三种单子:普通的,加急的,还有这种。我想知道第三种多久来一次。”

郝六看着他。

看了很久。

“三十年。”他说。

叶凡的心跳慢了一下。

“三十年前来过一次?”

“三十年前来过一次。”郝六说,“那时候我还不是师傅,我在合骨案上给人家递钉子。那一次也是一根肋,也是七层要的,也是这样的单子。”

“那一次是怎么收的?”

“不知道。”郝六说,“那一次我没有看见那根骨。我只看见第二天早上,坊里少了两个人。”

“少了?”

“一个是我师傅。”郝六说,“另一个是那天抬匣子的人。”

坊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灯块烧得很慢,白的光把郝六那张脸照得很平。

“我师傅走的时候,”郝六说,“把这只手上的第六根手指留给了我。”

叶凡看了一眼那只六指的手。

“他留给你的?”

“不是留,是切。”郝六说,“他说,甲字坊的人,手上要多一根,才记得住自己配过多少副。他切下来,缝在我这只手上,缝了七天。”

叶凡没有说话。

“你今天问这个,”郝六说,“是因为你看见那根骨了。”

“看见了。”

“看见了就看见了。”郝六把灯座上的灰吹掉,“你要是没看见,我今天就把你调去合骨案。看见了,反而好办。”

“为什么?”

郝六转过身,往坊外走。

走到门口,他背对着叶凡说了一句:

“因为三十年前看见的那两个人,”他说,“一个死了,一个升上去了。”

二十六

那根肋骨被取走以后的第三天,坊里开始偏。

叶凡是在洗骨的时候发现的。

他手上的那具骨,本来很老实。洗到第二遍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手底下的分量变了一点——不是重了,也不是轻了,是“往一边去了”。

他抬起眼。

坊里三十几座架子上的骨,全都偏了。

偏的角度很小,小到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可三十几副一起偏,就成了一件很显眼的事。

而且它们偏的方向一样。

都往东。

往塔那边。

郝六从里头冲出来,脸上有汗。

“撒盐!”他喊了一声。

三个人抬着一袋粗盐冲进来,从坊的东边开始,一路撒过去,撒了一道很宽的盐线,从门槛一直撒到水槽边。

盐撒完,那些骨慢慢回来了。

回得很慢,一点一点,像被谁用手扶正。三息以后,坊里恢复原样。

没有人说话。

叶凡蹲在水槽边,看着那道盐线。

盐线很白,白得刺眼。他注意到一件事:盐线不是撒在坊和塔之间,是撒在坊的东墙根下。

——也就是说,郝六拦的不是“它们往塔去”。

郝六拦的是:它们往墙根去。

叶凡记住了这一点。

那天夜里,他躺在地窖里,把这一天的账过了一遍。

一根肋骨进了坊,坊里所有的骨往东偏;肋骨被取走,偏了三天,撒盐才止住。

这说明那根骨“叫”了它们。

叫了三天。

叶凡把手按在左肋上。

他肋下那一片正在长的东西,很轻地动了一下。

“你没有偏。”他低声说。

那一片东西没有回答。

可叶凡在黑暗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它不是没有偏。

它是偏不动——因为它已经在他身上了。

二十七

二十八

第二十一天的夜里,杂铺那个卖图的摊主在坊外的墙根下堵住了他。

摊主一只手拢在袖子里,另一只手递过来一样东西。

是一张纸角。纸很小,是从什么册子的边上撕下来的,撕口毛着。

“城外一个姓苏的姑娘托人带进来的。”摊主压着嗓子,“带了两回。头一回被闸口拦下了,说是纸。第二回她把纸裹在药里,混在送药的箱子里进来的。”

叶凡把纸角接过来。

上面写着一行很小的字:

“三十年前,第七层失窃一本。失主未报。当夜值守四人,三人调岗,一人升迁。”

叶凡的手指在纸边上停住。

“这话是谁写的?”

“不知道。”摊主说,“那姑娘只托我带这一张,还让我带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摊主想了想,“她说:‘你不能回信。’”

叶凡把纸角翻过来。

背面什么也没有。

他把纸角捏在指尖上,捏了很久。

这行字里有三处不对。

第一处:温胖子说的是“骨库在三层”,这里是“第七层失窃一本”。

第二处:“失主未报”。丢了东西的人,自己不上报。

第三处:当夜值守四人,三人调岗,一人升迁。

叶凡把这三处在心里摆了摆,摆出一个很简单的结论:

那一夜,楼里有人知道东西被偷走了,而且知道是谁偷的。

他没有上报,是因为他不能报。

而那个“一人升迁”的人——升上去,是因为他看见了,然后闭了嘴。

他把纸角凑到灯上,点燃,看着它烧完。

灰落在墙根的湿土上,一沾就没了。

叶凡转身往地窖走。

走出几步,他停了一下,抬头看那座塔。

第七层的那几格窗里,有灯。

他看着那几格灯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继续走。

二十九

回到地窖,叶凡把三样东西,摆在铺上。

第一样是那块指甲大的记账骨。正面刻着“九”,背面有一个空的槽。

第二样是柳如烟那块暗红的玉佩。

第三样是那块碎骨——骨十一留下的最后一块,从那天夜里起,在他左肋第三根的位置上,一片一片地长。

他把三样摆成一排,就着地窖口漏进来的那点光看。

记账骨是凉的。

玉佩是温的。

碎骨不冷不热,可它贴着他的掌心那一点,有一点很轻的、一跳一跳的感觉。

叶凡看着这三样东西,看了很久。

他忽然发现一件事。

这三样东西,指向三个方向。

记账骨是他在鬼市买的,卖主是个不识货的摊贩——它的来路,往南。

玉佩是柳如烟给的,柳如烟往北去了鹅耳渡——它的去路,往北。

碎骨是骨十一的,骨十一死在青云宗后山的废库里——它的根,在青云宗。

南、北、中。

三个方向,三样东西,全在他一个人身上。

叶凡把这三样,一样一样收回去。

收到记账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用指甲在那道空槽上刮了刮。

槽底那点旧胶,又被他刮下来一点。

他把那一点胶捻在指尖上,凑到眼前。

胶是黑的。

黑里头,有一点很细的、发亮的东西。

不是灰,也不是沙。

像一小片——极薄极薄的——金属。

叶凡把那一点东西,小心地收进贴身的布袋里。

然后他躺下,闭上眼。

地窖里一百多个人都在睡。

没有人知道,在这张一尺半宽的铺上,有个人正把三样东西的来路,一条一条地在心里量。

量到最后,他得出一个很简单的结论。

这三样东西不是他自己凑齐的。

是有人,一样一样地,把它们放到他手里来的。

三十

第二天早上,郝六把叶凡叫过去。

“你洗骨有几天了?”

“二十二天。”

“手稳。”郝六说,“我看了二十二天,你一滴水都没溅出来过。这个坊里,只有老栓做到过。”

叶凡没说话。

“今天起,你换活。”郝六说,“每天上午洗骨,下午去南院送一趟骨料。丹堂那边要的料多,一天两趟不够,加一个跑腿的。”

“南院?”

“炼丹堂。”郝六说,“送的东西不重,一筐一筐的骨粉、骨片。你送去,放在院里,有人接。别进屋,别看炉,别跟屋里的人说话。”

“记住了。”

郝六看了他一会儿。

“还有一样。”他说,“南院那边,昨儿来了个药王谷的师傅。那人不好惹,你别招。”

叶凡的心跳了一下。

“姓什么?”

“姓苏。”郝六说,“女的。”

叶凡低下头,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知道了。”他说。

走出坊门的时候,天上有云。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座塔——九层,一圈一圈往上收,第九层的那点针尖大的光还在,不抖。

叶凡把肩上的空筐正了正,往南院走去。

—— 第二十二章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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